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修羅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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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錯覺,何意舟隱約覺得額頭上冒出一排綿密的汗霧。他用手一抹,就只觸到自己光潔的肌膚。

在他面前,是他的碗。碗裏的各樣菜式堆堆疊疊,儼然成了一個小山丘。

何意舟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如果這是一場比賽,宋祁跟文君朗不分勝負,一樣的讓人無語。

俞柯眼睜睜地看著對面的兩個男人暗地裏較勁,終於忍不住說了句公道話:“你們是想撐死他嗎?”

何意舟瞥了俞柯一眼,不言而喻,俞柯絕對能看懂他的感激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對面倆人,用筷子點了點碗裏的飯菜:“浪費食物不太好。”

文君朗慣會看人臉色,這會見何意舟不太樂意,就知道真的做得有點過了。

他牙齒一露,眼尾往太陽穴延伸,眼下的臥蠶無比可愛,真誠而無辜地說道:“哥哥,是我不對。這些都是你喜歡吃的菜,我太想幫你補充營養,一時都忘記你的飯量了。”

又來了……迅速認錯,順勢撒嬌。

跟文君朗相處這麽久,這一套流程何意舟自個兒都能背下來了。偏偏,他就是吃這一套。

誰會去怪一個真誠的小朋友呢?哪怕他真的做錯了事。

“你也吃吧,來到我家,總不能餓著回去。”禮尚往來,何意舟用公筷也給文君朗夾了一筷子菜。

文君朗捧著碗,像是得了什麽寶貝一樣歡欣雀躍,疊聲說道:“謝謝哥哥”。

“我該謝謝你才是,而且還那麽巧,買的都是我喜歡吃的。”

“因為我們心有靈犀啊。”

俞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小孩怎麽還有兩副面孔呢?

明明對著他就是正常的,可對著何意舟就這麽……裝模作樣。

事已至此,俞柯基本能夠確認文君朗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了,表面上那羊皮純白無暇,背地裏指不定一肚子壞水。

五六個菜全都是何意舟愛吃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都得說一聲蓄謀已久。

俞柯不太喜歡文君朗,這個跟宋祁外形格外相似的小男生絕對不是看起來的那樣單純無害。雖然宋祁很讓人討厭,可文君朗實打實的讓人覺得不安。

他在桌底下踩了宋祁一腳。宋祁看過來,眼神讓人發涼。

何意舟自然不能知道他們心裏的九曲十八彎,正盡東道主的責任,跟文君朗聊得賓客盡歡。

宋祁的手掌穿過大半張桌子,握住何意舟的碗,像娃娃機的夾器一樣將它圈走。

莫名其妙的舉動讓何意舟猜不著他想做什麽,問道:“你幹嘛?”

“幫你。”

只見宋祁用筷子將何意舟碗裏的大半食物扒拉到自己的碗裏,其中最上面那根白菜,還是何意舟咬了一半的,牙印依稀可見。

“哎……很多我吃了的。”饒是宋祁眼瞎似的沒看見,何意舟也蠻不好意思的。

宋祁慢悠悠地將碗放回到何意舟面前,狀似無意地從自己碗裏挑出那根白菜,咬了一口,朝文君朗笑道:“好吃”。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就算皮笑肉不笑也是好看的。

文君朗的笑容凝固幾秒,很快又堆起笑容,“那宋哥多吃點。”

俞柯可是一直暗中觀察,憋笑都快憋到臉部抽搐了。果然,宋祁實幹家,人狠話不多。

宋祁迅速而優雅將碗裏的食物都吃光了,放下碗筷,還煞有其事地點評“好吃”。

一頓飯下來,一桌子菜大半都進了宋祁和俞柯的肚子。

俞柯放下筷子,不懷好意地說道:“要不是知根知底,我都要以為你們倆是親兄弟了。對吧,舟舟?”

“嗯……”說對不對,說不對也不對,何意舟在桌子底下擰了俞柯一把。

“嘶~蚊子有點多。君朗對朋友都這麽體貼,以後誰跟你在一起就幸福了。”俞柯特地加重“朋友”兩個字。

這都什麽跟什麽?

何意舟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今天話特別多。”

“要不哥給你介紹?”俞柯絲毫不怵何意舟,在刻意之下,越說越不著調。

“人家有女朋友的。”

何意舟此刻恨不得捂住俞柯的大嘴巴,他就像那惹人煩的蚊子。趴在人身上吸了一肚子的血,末了還在人家耳邊“嗡嗡嗡”地耀武揚威。

文君朗驚訝地瞪大眼睛,“我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

這下輪到何意舟撓頭了,“那天來公司的那個女孩不是你女朋友嗎?”

文君朗想來只有王慈恩去到過公司,但……不是把她送走了嗎?她應該沒機會跟何意舟說什麽才是。

這女人,果然不安好心。文君朗心裏將王慈恩摁在地上踢了好幾腳,臉上卻不顯,一派天真無辜:“我……哥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爸媽很喜歡她,可是……你知道的。我沒想到她會說謊,對不起。”

何意舟當然知道,文君朗說過自己有心上人的,只不過之前他以為王慈恩就是那個人而已。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如果她跟你說了什麽請你一定不要當真,我最近都在躲她。”

文君朗皺起眉頭,可憐兮兮的。

文君朗有苦惱,何意舟自然不會毫無觸動。更甚至,他都不敢說他因為王慈恩的話特地要疏遠文君朗。

何意舟自己的感情一塌糊塗,文君朗的感情也不明朗,他頗有一種既愧疚又同病相憐的感覺。連忙安慰文君朗,逗得文君朗直笑。

宋祁靠在椅背上,跟文君朗雖是並排坐,卻相隔甚遠,仿若隔離一道銀河一般。從始至終,講過的話寥寥無幾。一開始還能面無表情,後來越來越沈,全身都透著冷意,活生生的人形空調。

何意舟忽略不了,那怪異的眼神,鋒利卻又黏膩,他嘴巴上跟別人聊著天,卻實在沒有辦法忽視宋祁的目光。那旁若無人的視線膠著在肌膚的感覺也不太好受,他在桌底下踢了宋祁的腳尖。

忽然,宋祁笑了。

何意舟沒來由地覺得毛骨悚然,直覺告訴他,宋祁九曲十八彎的腦回路不知道又拐哪裏去了。

大家都吃完了,就剩幾條稀稀拉拉的蔬菜留在碟子裏。

“我來收拾。”宋祁站了起來,他挽起袖子,手腳利落地收拾碗筷。

隨後文君朗也站起來,“我幫忙”。可他手還沒有摸到碗筷,就被宋祁擋了回去。

何意舟眼見宋祁和文君朗又有要對峙的征兆,便連忙拉開文君朗。

哪有客人買菜過來,還要客人收拾碗筷的?

何意舟秉著厚道的東道主精神,說什麽也不肯讓文君朗幹活,非得拉著他去沙發上坐。為免他無聊,還推俞柯過去陪著他。

宋祁停下正忙活的手,露出一天以來最燦爛的笑容,頗為熱情地對文君朗說道:“哪能讓客人幹活呢?”

“對對對”何意舟也點頭附和。

宋祁笑得更開心了,連眉目都染上雀躍的情緒,手上的動作愈加輕快。

文君朗是客人,宋祁就不是客人了嗎?俞柯撚著下巴看戲,也不提醒何意舟。

文君朗一把拉住要去幫忙的何意舟,“那哥哥可以陪我聊會天嗎?”

何意舟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再看一眼宋祁。宋祁目光灼灼地站在那裏,沒有言語。

他能感覺到手腕被握得更緊了些,文君朗低低地喊了一聲“哥哥”。

小鹿軟乎乎的眼神,小鹿充滿期待的鳴叫,何意舟都是沒有辦法拒絕的。

何意舟拍了拍文君朗的頭,順勢在他旁邊坐下,朝俞柯說道:“你去幫幫他吧。”

文君朗低頭斂去眼眸裏的冷意,再擡頭時,依舊是枝頭嫩綠的新芽,稚嫩討喜得很。

他拉著何意舟說話,柔聲細語的,恰到好處地讓何意舟聽著舒服。

“嘖嘖嘖”俞柯陰陽怪氣地刺著宋祁,“看來你很快就要被取代了。”

“呵”

“他不是好的,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宋祁透過玻璃門看出去,坐著的兩人貼得極近,有說有笑,氛圍融洽極了。

他冷眼看著,雖然跟文君朗也才見了兩次,卻也品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思。

文君朗對何意舟的喜好性情甚至是習慣,全都了如指掌。

他的一舉一動,都將會極合何意舟的心意,就好像他這個人,就是為了何意舟而存在一樣。

這一點,誰都能感覺得到,除了何意舟沈浸在“好弟弟”的錯覺中毫無知覺。

這一場無硝煙的戰爭,你來我往,勝負難分。

但再過些日子,誰能占上風還真是說不定。

強烈的不安侵襲宋祁,排山倒海般的焦慮淹沒他,吞噬他,將他拖進冰冷的漩渦中。

看來,坐以待斃不行了。

文君朗揉揉僵硬的面部,在滿地狼藉中撥出一個電話,“叔叔,安排出差吧。”

他摩挲著脖頸上的貝殼,月光鋪灑在他的腳下,融入陰沈的夜。

今天這一趟,登堂入室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麽益處,俞柯不是客人,宋祁也不是客人。就只有他,被拘謹地,客氣地對待著。對比之下,沒有親近,只有客套的疏離。

好不容易,蟄伏的蛇能夠探出頭來,它也不會再想躲回去,只願用盡一切纏裹住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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