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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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原來舞蹈是可以脫離音樂而獨自存在的。先民在有文字之前就有了舞蹈,它不需要任何言語的解釋,是人對於肉體之美最本能的追求,以及對於欲望最原始的宣洩,與文字詩書毫無關系。

舞蹈是原始的欲望,而禱文、樂譜、歌詞、律法、宗教,乃至他手中的琵琶,包裹她的衣衫,都是經過修飾的文明。千萬年來,文明在鍥而不舍地壓制隱藏的欲望,它們相互糾纏、相互美化、相互滋養,她愛這艱險深重的文明,愛到誘發了赤裸的欲望。所以她倍加努力地取悅他,想要博得他的關註與歡心,用這造物恩賜她的美好,來與養育他們的文明作殊死一搏。

帔帛、外襦、訶子一件件地褪下,舞跳完了,她以一株優曇花的清白站在他面前,等著他決斷。她指潛淵而為期,弱水三千在他們足下泛起腥黑的波濤,她等待他一同躍下。

善本從蒲團上站起身來,他的臉上平靜如水,原先的那幾滴汗珠已悄然逝去。晉康郡主以一個舞者的敏銳,察覺了他起身時的沈重,善本就在這一支舞的時間內老去了。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他追步了曹子建在洛水邊的怯懦,卻也完成了世尊在菩提樹下七日七夜的參悟、割裂與臣服。他最終戰勝了那欲望,完全地皈依於那片極端潔凈的文明。

他俯身彎腰撿起散落在晉康郡主身旁的衣衫,用憐憫眾生的溫存,將這質地精美的枷鎖,一件件重新罩回她身上。他幽涼的手指終於觸碰到她鮮嫩的肌膚,他身上彌漫的檀香,如一個夢魘將晉康郡主吞沒。她知道自己已經一敗塗地,她的青春就在這不曾開始的故事裏,揮霍得窮盡。

晉康郡主與張克禮在長安完婚。她捧著一把紈扇,木然地聽著他用幹澀的聲音念著催妝詩、卻扇詩。只有完全對詩不起敬意不求甚解的人,才會把詩念成那個樣子。她早就知道了,以至於她空洞的雙眼看見矮胖平庸的丈夫時,竟然沒有意料之外的失望與痛楚。

成婚之後的晉康郡主隨家翁夫君北還定州,翠華輦車從大明宮向春明門進發。她坐在車中,還是能夠想起一些事情。杜甫曾經作詩:“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文明如此深重地傷害了她,她卻就是舍棄不下,而她的夫君,連杜甫都不曾聽說過。

車行至興慶宮時,她忽然聽見宮樓上傳來一陣清冽淒楚的琵琶聲。他彈奏的是《渭城》,他明白“玉環”裏的期盼,玉環,欲還,千百年來的別離與不舍,就在一曲陽關中漸行漸遠漸無聲。他明白她的不舍,卻連一滴惜別的淚水都不肯給她,任由她被放逐到遙遠的胡地,在文明的嚴重荒蕪中幹涸至死。

5.胡旋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襄陽公主緩緩地合上貝葉裝的《楞嚴經》,她企圖得到平靜,卻總有一些詞句在撩撥那處傷口,重覆那些思念,讓她的不甘與怨恨每每如火如茶地發作。

她成婚已經五載,大明宮裏的聖主幾經變遷,皇帶從祖父變成了父親,八個月後又迅速地成了她的長兄李純。她的封號也從晉康郡主變成了襄陽公主,食邑加了五倍,夫家對她的態度更加尊崇,索性把她當作一尊菩薩供了起來。本朝諺雲“娶婦得公主,無事取官府”,妻子該是溫柔的、實用的,不該是高高在上的。張克禮有一次在黑燈瞎火的帷幕內低聲嘟囔道:“怎麽像屍體一樣。”

她白日裏避免和他相見,他的粗鄙醜陋讓她無端惱火,眼耳鼻舌身意都成為怨恨的根源。於是漸漸這以身殉國式的同宿,也被兩人默契地荒疏了。她厭惡他的無知,他受不得她眼中的挑剔責難,兩個人都難受,反正於張克禮來說,定州就是張氏的王國,遍地都是女人等著他臨幸。

襄陽公主也回過一次長安,是在元和二年底,張茂昭入朝,她回去省親。她顧不得回宮拜見兄長,在驛館換了一身圓領襆頭的男裝,匆匆策馬奔向莊嚴寺,沙門已經認不出她來,只是告訴她善本法師在五日前離開了長安,去東都白馬寺游學。五日,那應當是她歸家的消息傳到長安的時候,五年前的那場戰爭他贏得太辛苦了,避免傷了自己也傷了她,索性躲開。她聽說那把玉環琵琶,他已經歸還內府,身外之物,於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來說無可留戀。

從長安再回到定州,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迷離恍惚,人生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道路都已封死,她在想自己該怎麽辦。善本說她會忘記他,可是她就是忘不掉,那股檀香已經將她填滿了。她知道自己是有罪的,她擁有了這麽多在苛政中掙紮的百姓所艷羨的東西,富貴、暖飽,可她就是苦不足。眾生多麽貪婪,所以世尊才要掙脫出這肉身。

她就以那身男裝,在這陣恍惚中走出了節度使的府邸,府中的那股腥膻氣息憋得她陣陣出虛汗。她脫離塵世太遠,需要看看旁人是如何生活的,為什麽她連活著都變得如此疲憊?

四處都是忙碌的歡欣與忙碌的憤怒,販子客商的爭執聲、騾馬的叫聲,也沒有人想要與她談話。她什麽也沒看懂,懵懵懂懂地轉悠了三天,忽然在路過一家酒肆時,聽到了清脆甘冽的琵琶聲。她被這前世的記憶打得渾身一顫,隨著人流擠進了酒肆,大堂上一個胡姬正在跳胡旋舞,她穿著突厥的衣裙,赤足散發,袒露雙肩與腹部,修長麥色的雙腿不曾著褲,旋轉中長裙鼓蕩,春光乍洩。她手腕上、足踝上與頭發上所系的鈴鐺繁華地響成一片,客人們如醉如狂地尖叫呼嘯,如打翻了一鍋沸粥,舞姬就在這滾燙的眼光中肆無忌憚地大笑。

那金鈴聲如一把巨錘,一下下將釘子敲入她的心房,滿眼金星中,她又看見鮮血從她足下流出,流到骯臟的紅氍毹上。她在寂滅中重新感到了忌妒,忌妒那個舞姬明眸皓齒的快樂。她已經有五年沒有跳過舞了,骨頭都要銹得碎掉了,可是這個胡女卻敢於在千百人前展示自己的美麗。

金星消散後,她踉踉蹌蹌地走向後堂,尋找酒肆的主人,店主也是個鼻高目深的胡人。她說,她想跳舞。胡人用挑剔驚覺的目光打量著她,問道:“不是本地口音,從哪兒來?”她茫茫然地微笑道:“長安。”胡人自作聰明地問道:“逃奴?”她繼續笑:“算是吧!”胡人釋懷地安慰她:“不妨,這地方皇帝管不著。會跳什麽?”

她答道:“柘枝、胡旋、胡騰、渾脫,都會。”她忐忑地說出了幾個胡舞的名字。店主的目光明顯地稍稍亮了一下,道:“把外衣脫了,跳一支柘枝看看。”她一片混沌地脫去圓領袍,她想:那大雄寶殿上的十八羅漢,不也是袒露右肩嗎?店主為她打著手鼓,看她的舞姿從生澀到嫻熟,這渾渾噩噩的女子在跳舞的時候漸漸蘇醒,她空洞的眼中又開始註入了春水,泛起媚人的漣漪。

店主笑道:“一天多少錢?”她試探著說了一個自己知道的最小數目:“一緡?”店主哈哈大笑:“一緡錢你去節度使司跳吧!”她一下子緊張起來,努力裝出一副窮困無依的神情,道:“你看著給,夠一日食宿即可。”店主與她市價:“一日跳十個曲子,五十錢,加跳另算。”他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她雪白的肌膚,又通透地笑道,“若是沒地方住,可住在我店中,錢更多。”她搖頭笑道:“我只跳舞。”

店主有些惋惜地幫她裝扮起來,劣質的金線裙子、無袖的半臂、尖尖的小帽,塗上赤紅的胭脂與口脂,兩耳被碩大的耳墜扯得有些痛。她看著銅鏡中陌生妖艷的女子,驚異地轉了個圈兒,手腕上的金鈴便叮叮作響,一股想要跳動的渴望在她胸口來回沖撞。這真是適合跳舞的衣裳,絕不作喧賓奪主的遮掩。

上場之前,店主忽然問道:“有名字嗎?”襄陽公主楞了楞,父親賜給她的名字,皇兄賜給她的封號,都被這身舞衣掩埋了。忽然一個詞在她眼前一亮,她答了一句梵文:“Asura。”那是她在經文上看到的天神,阿修羅,是“非天”,是“不端正”。阿修羅男好戰女美貌,擁有匹敵帝釋天的法力,可困於執念與貪嗔,不得出輪回成正果。善本的好勝心是阿修羅,她的執念也是阿修羅,他們都是成不了正果的人,也許六道眾生之中,還有一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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