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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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她聽過了那麽多古舊的傳說,烏孫遠嫁的悲戚,虞姬自刎的纏綿,昭君出塞的幽怨,綠珠墜樓的決絕,霓裳羽衣的風流婉轉,馬嵬坡下的血淚交流,這些繁華與破敗的深情,就在女郎的四根琴弦上如畫軸一一展開。她忽然明白,烏孫公主為何要造琵琶,只因情到深處愈難自明,無法傾訴無法長歌當哭,唯有寄托於響遏行雲的絲弦,為人喊這一聲。

女郎一曲撫罷,不同於康昆侖曲罷的歡騰,樓下一時寂然無聲。皇帝久病浮腫的臉上掛著一顆淚珠,也許他也想到了王皇後。康昆侖面無人色,他跌跌撞撞地奔下樓去,在西市的彩樓下撲通跪倒,高聲道:“願拜仙姑為師。”他說罷忽然伏於塵埃中失聲痛哭,聽不出那哭聲是歡愉還是悲哀。

皇帝緩緩地擦去面上的淚痕,向舒王李誼道:“去問問,是誰家的娘子。”舒王領命而去,他登上彩樓吩咐兩句,女郎面現遲疑之色,忽然轉身入內,這個翩然的離去令皇帝也有些詫異。千萬人交頭接耳地等候了片刻,樓下終於走出了更衣後的琵琶女——不,應該是琵琶僧。

年輕的僧人依舊是素凈秀麗的面龐眉目,依舊是橫抱著紅檀琵琶。一模一樣的淡漠神情令晉康郡主又震撼又平靜,仿佛她早已預知了這詭譎戲劇的變化。若非如此,為何他抱著琵琶的姿態是那般雅正矜持;若非如此,為何他鸞鳳引首的雙眉是那般密麗英挺;若非如此,為何他年少的臉上是那般雋永沈靜。

那是非得用無數的詩書和寂寞才能養成的雋永,與晉康郡主此生見過的焦躁、浮華、蠢笨、自滿、肥胖的貴戚子弟皆不相同。他也傲慢,但他的傲慢因為含了對眾生的憐憫而跳出了眾生,深深隱匿入他微顰的眉間,仿佛這塵世只能被他憐憫,而無人有資格憐憫他。他身上穿著粗布的衲衣,因他身形高挑,露出其下的皂鞋白襪,那一領略顯臃腫的僧衣沈靜地墜地懸在他身上,如同一本蝴蝶裝的書冊,內中蘊藏著清芬的詩句墨香。

晉康郡主第一次明白繪絢而後素是什麽意思,儒雅、智慧、桀驁、謙遜、空遠、滄桑、青春,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3.柘枝

舒王回來稟報,僧人是大莊嚴寺的沙門,法名善本,俗家姓段。皇帝命段善本隨駕入宮,康昆侖又提拜師之事,善本從容道:“供奉本領太雜,樂中兼帶邪聲。”皇帝不解地望向康昆侖,康昆侖大驚失色地回奏道:“法師真乃神人!臣少年初掌藝時,曾於鄰家女巫處習一品弦調,後又累易數師。今日為段師慧眼識破,竟如此玄妙,”善本道:“供奉若真要學,可不近樂器十年,忘其本態,然後方可教。”

令宮中第一樂手不近樂器,便是要斷絕了康昆侖的謀生之道,這要求未免也太過分了。皇帝有些不悅道:“人壽幾何?十年之期未免太長。”善本不置可否地垂首,康昆侖卻已決然叩拜:“請陛下遣臣出宮!”

晉康郡主著迷一般地望著對面趺坐在蒲團上的僧人,那一低頭間,她分明看到了善本的嘴角不易察覺地上挑了一下,這是“非志士高人,詎可與言妙”的淡淡嘲諷。滿殿的皇子公主們皆為康昆侖的輕率舉動面露不解之色,晉康郡主詫異的是他們為何會覺得奇怪,這因緣是神光慧可在達摩祖師面前斬斷的手臂,茫茫千年,多少人日覆一日地循環著碌碌餘生,有幾人肯放下富貴功名皮囊,去求一個情之所鐘?若善本肯對她期一個時日,無論十年還是二十年,她都心甘情願去等。

善本和康昆侖奇異的默契,令皇帝有被冷落得不悅,皇帝帶著幾分戲弄的態度,令善本再彈一曲《柘枝》。柘枝是胡地傳來的歡快健舞,舞動時善用眼波腰身撩人,曲將終時,舞女須褪衣半袒上身,用雪膚花貌來將舞蹈推向高潮。

宜春院中的舞女穿戴上場:她身著窄袖紅紫五色羅衫,腰系銀蔓垂花腰帶,頭冠繡花卷檐虛帽(出自白居易《柘枝妓》:“帶垂錮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回。”),娉娉婷婷往紅氍毹上一站,蹬著錦靴的右足踮起,側身向皇帝一笑,便是萬種風情流瀉而出。

三聲羯鼓響畢,善本的琵琶聲驟然奪勢而起,堂上有了墻壁的沖撞回和,清冽的琵琶聲更加激昂。原本該此時起舞的舞姬,被這琵琶聲震懾,竟是一顫,魂飛魄散地望向堂下的僧人。這一回頭,讓她錯過了節拍,善本望著她溫善地一笑,似是安慰與提醒,那舞姬才驟然回過神來,連忙急翻手臂旋轉起來,她腕上與帽上所懸掛的金鈴,與琵琶聲相應相和,搖曳出一片蕩氣回腸的情思。

舞姬的面容因為方才的失誤、也為這激烈的動作而泛上紅暈,她在回旋舞蹈之間,明眸善睞的眼波含著濃如烈酒的醉意,從眾人的面上一一掃過。可是晉康郡主一廂情願地認為,那情意只是給善本的,佛經上說一切皆空,唯有世尊的光明寶相是真實的,這堂上還有誰,能夠比那素凈的僧人更加耀眼奪目?

沒有人看到年少的晉康郡主在角落中輕輕發抖,她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被那流波送盼的雙眼一片片地切碎。她看見鮮血從自己身上流下來,淌進了舞姬腳下的大紅地毯,將那氍毹渲染得更加鮮艷淒麗。那一瞬間,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段善本向她笑了,段善本見她不過須臾,就向她笑了。佛祖拈花微笑,不是只有慧敏的迦葉使者能夠領受嗎?

原來這就是求不得,這就是貪嗔。不是因為得不到一枝金步搖的失落,也不是因為一朵牡丹隨春而去的感傷,從來沒有一種渴望能如此深切地刺入她的血脈,讓她願意用一切來交換,只為了能夠得到屬於她的一個笑容。

那舞姬最後如何脫去外衣,那嬌喘籲籲的雙肩如何在滿堂崇光下顫動,善本的琵琶如何贏得喝彩,晉康郡主都記不明白了。那個人距離她不過數尺,她思念他卻像思念了一生那麽長。她閉上眼睛也躲不過,逃回房中也躲不過,夢中也躲不過,無論她是睡是醒,那個笑容、那種渴望就在一遍遍地重現,折磨得她氣息奄奄。她明白若不為這渴望作些努力,她以後可怎麽在這繁華荒蕪的宮殿中活下去。

晉康郡主尋到了宜春院的才人教師,請她們教自己跳舞。她原本就有些跳舞的底子,作為頌聖獻壽的節目,在皇帝萬壽或者元日,和兄弟姐妹一起獻給漫不經心的皇帝。這次她卻下了苦工,柘枝是健舞,舞姿盤旋曲折大開大合,要從四肢的伸展學起。她已經十五歲了,下腰展腿都是痛苦的事,她卻也忍了下來,她用意志重新塑造了自己的身體。連那種痛苦都讓她沾沾自喜,她想若是有一天,她在他的面前起舞,這些痛苦他應該都懂得,像是虔誠的信徒燃指供佛,痛苦也成了她小小的驕傲。

母親早逝,父親不為祖父所喜,每日為了保住太子之位如履薄冰疲於奔命,後宮中除了傅姆無人管她。晉康郡主有大把的時間去學習跳舞,她原本合乎美人標準的豐腴身體,因為勞累而消瘦了下去,傅姆嘟囔她學這沒用的賤役作甚。可是傅姆也驚奇地發現,一股別樣的成熟美麗,在晉康郡主身上漸漸凸顯,她日漸豐滿的胸脯和越來越窈窕的步態,如同牡丹開到了三春好處,姹紫嫣紅得令人膽戰心驚。

善本偶爾也會進宮演奏,她總是找一個角落坐下,就這樣看他許久。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睫毛,甚至是僧衣上的每一條針線紋路,她都看得那麽仔細,它們都散發著不驕不躁、清淡儒雅的氣息。她知道自己已經對這氣息迷戀到了病態的地步,這氣息在浮華的皇宮中是那麽珍稀,宮中有許多識字讀書的人,可是善本自身就是一卷詩書,留給晉康郡主無窮無盡的想象。

她的舞蹈小有所成,可她始終在和當日舞柘枝的宮女比較,這一拖延,便拖延到了貞元二十年。

貞元二十年,為了籠絡河北定州的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皇帝以太子之女晉康郡主賜婚張茂昭第三子張克禮。

自安史之亂後,天下節度使割據自雄,幽州盤踞著二十餘個胡人州縣,馬背上的民族在騎射上的先天優勢,讓他們得以傲視中原孱弱的軍隊。玄宗皇帝當年一招錯誤的用番兵守邊,促使河北的胡化愈演愈烈,河北之人不好讀書,世家子弟唯知“擊球飲酒,馬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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