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裏搞了聚餐,為一些大三大四預備退出學生會的學生餞行,飛信是很久以前發的,當時只是簡單瞄一眼,錦官早就忘記了,所以陸正軼現在提起來她立即呆住,“啊?”下一秒脫口而出的卻是,“陸正軼,你也要退了麽?”

陸正軼聳聳肩,漾著桃花的眼睛挑起來,“把機會留給新人不是麽?再說,泡芙,考研很累的。”陸正軼早已過了司考,現在正準備考研,家裏的意思是讓他考回北方去。

孔雀男話剛說完,身邊的兩個男生就笑著和程子言打招呼,“哈,學長來本科部查資料?”

程子言微瞇起眼,笑容很淡,聲音也溫吞的,“沒,我來找人。”說著,瞄一眼身邊的某人。

兩人還想說什麽,這時陸正軼突然發了話,“我們到那邊會議室去討論吧。”說著,他已經轉了身,帶頭走了過去。

錦官在後面問一句:“陸正軼,部裏最近有什麽活動嗎?”

陸正軼也沒有理她,徑自走著,右手卻驀地擡起來,沖錦官的方向擺了一擺。兩名同事也和程子言簡單告辭,跟了過去。

待他們都離開了,程子言饒有興味地看著錦官說:“貌似他們都不理你麽,你到底是副主席嗎?”

錦官怏怏,“死陸孔雀,看我最近沒給他使喚,連活動都不告知我參加了。”想著心裏就窩了火,恨恨道:“下次他就是來抱我大腿求我寫字畫海報,我都不會幫助他!”

程子言疑惑地看著她,“你確定你真的是副部長麽?……你確定是你寫字畫畫而不是指揮宣傳部的人幹?”

錦官無言以對,曾經華田也這樣鄙視過她在學生會裏做牛做馬,混到大二結束還一點沒有所謂特權者的氣質。

程子言繼續說,卻語義不善:“錦官,再上BBS的話,我不會去幫你刪帖子了。”

錦官立刻頭大,苦著臉,“程子言,我現在都成眾矢之的了,你以為我想啊!”她也不願意短短的時間內,以女主的身份連上兩次置頂帖——偏偏男主還是兩個人,偏偏還是兩個風頭都很盛的男人。還好是覆習期間了,大家難得開始關註一下學習,從而將追蹤校園緋聞的精力分散了不少,否則錦官想著,自己起碼要被女人們逮住扯頭發浸豬籠,順便驗證一下滿清十大酷刑是否名副其實。

曾經我喜歡過你

最近很忙,抱歉,保證不了日更,但是盡量做到隔日更學生會聚餐的那晚,祝錦官因為覆習去晚了,等她按照陸正軼信息裏發來的地址,找到地點推開包廂的門時,一眾人已經明顯喝高了。

陸正軼因為確定退了,加上任期的兩年,工作成績有目共睹,人緣好的不像話,所以敬酒的人也多,一圈喝下來,已經有些暈,安靜地坐在人群中,神情僵僵的,錦官進來時,一眼就看見陸正軼正緩緩地擡著頭,與她一個照面。

看見錦官來了,眾人趕緊酙起酒傳過來,起哄著要求錦官陪喝助興,祝錦官酒量一般,勉力喝了幾杯已經極限,便退下陣來乖乖吃菜,也不知道一堆人裏是誰想到要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立刻眾人拍手讚同。

明顯喝高了的一群人,每張臉在燈光下都顯得有些失真,好像一幀幀拍模糊了的照片,錦官坐在人中,看見對面的陸正軼正在看她,保持著剛才一進門時的那個姿勢,男生難得這般安靜地持續著這一個沈默的姿勢,一雙桃花眼因為醉酒,愈發顯得迷人而誘惑。錦官側過臉,不願意繼續看下去。

游戲已經開始,是最簡單的猜數字的形式,第一圈下來的時候,逮住的是宣傳部的部長,男生看了對面一群女生炯炯閃爍的目光,有些猶豫地選了真心話。

一旁的一個學姐推了錦官一把,“錦官,你問吧,別客氣,誰讓他平時總是支使你畫海報。”

錦官想了一下,回憶起從前華田灌輸給她的一些生理學知識,拋出一個華田之流玩這個游戲問出的經典話題:“恩……你是左手還是右手?”錦官試探地小聲問出來。

部長立刻楞住,反而是女生群裏最先爆發出來,立刻笑聲扯淡聲歡呼聲連篇,不斷催促男生趕緊回答。

男生依舊處於石化狀態,趕緊用目光註視法求助身邊弟兄,眾男卻笑而不語,秘而不宣,個個保持著神秘優雅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女生們卻漸漸不耐煩起來,這時候,男生身邊的女孩子實在忍不住,倏地站起來,大手一揮,指了指窗外,“看,灰機!”

沈默了三秒鐘,錦官註意到男生的臉已經紅得像爛熟的番茄,他端起面前的一大杯啤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的時候豪邁地吼出一句:“小爺用左手!”

頓時,人群沸騰了,一連串聲音啪啪炸起來。“為神馬要用左手捏”、“是右手兄弟不行麽”、“多久一次呢”……男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錦官看他的樣子,已經快要哭出來一般。

還是陸正軼善待弟兄,他坐在那裏,明明已經快憋出傷了,卻還要忍住笑,說:“那個,還有問題的話下一輪進行,現在繼續往下吧。”

這時錦官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陸正軼發來的,“泡芙,看不出來你還這麽生猛,很會帶動氣氛嘛。”

錦官嘿嘿一笑,回他:“一般生猛而已啦^_^”

信息剛一發出去,卻發現新一輪的游戲已經進行到自己這邊,而錦官剛剛忙著回信息,壓根沒註意報到哪個數字了,發現大家的目光都在註視著自己這個剛剛上位成功的半吊子副部長,錦官實在有些局促不安,情急之下,脫口一個數字:“27。”那是她的幸運數字。

剛剛被整的男生頓時樂了,沖陸正軼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於是錦官知道現世報來了,果然,字條上寫的數字就是27——男生順利覆仇。

錦官曾經因為和華田玩大冒險的時候有過悲傷的經歷,所以不敢繼續挑戰大冒險,轉而選擇了真心話,問問題的權力自然被賦予給和副部長關系最“親密”的部長陸正軼身上。錦官看著陸正軼慢吞吞地挑起眉,劍一般的雙眉即使在柔美的燈光下也顯出一種卓然的英氣出來,還好濃眉下的一雙眼睛實在有些嫵媚,淡化了臉上的嚴肅表情,甚至有些顯得輕佻起來。

陸正軼說話的腔調嚴肅得不真實,一開口果然語驚四座:“泡芙,你有沒有喜歡過我?”他好像已經醞釀了很久,思量了好久才這樣倏然開口。

錦官登時楞住了,腦子裏面嗡一聲,瞬時空白一片。

又像是突然被置身於真空之中,呼吸困難,舉步維艱,生存的希望微小渺茫。

其實其他人也是很好奇的,雖然陸正軼和花甜的事情他們都是知道甚至是看好的,畢竟,金童玉女的組合,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極其養眼極其登對的,錯也不會錯到哪裏去。可是陸正軼的感情世界一直都很玄虛,他甚至從來不會主動帶花甜一起參加聚會和其他活動,反倒是和自動化的祝錦官走得極近,常常一起工作吃飯泡圖書館,甚至還一起瓜田李下偷摘學校的果子吃,可是陸正軼對祝錦官,更像是對哥們那樣的感情,潔凈,灑然,甚至有些拍手無塵的無辜感——似乎沒有深深的眷戀,沒有深深的羈絆,所以失去好像也不會太過悲傷一般。

氣氛頓時有些死寂,於是有人站出來打哈哈,“呵,錦官,你們前幾天上論壇的那張照片讓群眾很遐想喲。”

不說還好,一說到那個照片就讓錦官立刻想起刪照片的程子言,順便想到昨天程子言離開時對她小聲說的那句話,“錦官,所謂的秋後算賬,大概就是暑假的時候,我來實踐一下村上小說裏的啟蒙主義,你來盡一下妻子義務。”男子的眸底是一片看不見底的墨色,說這樣暧昧調情的話時,程子言都是清清冷冷的模樣,好像永遠不會對人熱情,已經他本身足夠優秀,在這個見高捧見低踩的社會裏,他是可以放肆做自己的那一派人。

於是分神之後,錦官老實說了實話:“陸正軼,曾經我喜歡過你。”也只是曾經了吧......

一說完,那氣氛更死了。

錦官低著頭,專心研究自己面前的杯子,她不確定這杯中之物究竟是不是他們所說的簡單啤酒,她簡直懷疑它被摻了最烈性的二鍋頭,否則,為什麽她只喝了幾杯,已然這般四肢疲軟,重心不穩,好像隨時都要倒下去一下。

結果偏偏還有人不知死活,還要繼續把這個無聊無理無趣的話題延續下去——陸正軼今晚好像一定要借著酒力耍一次酒瘋才甘心,他忽然傾了傾身子,聲音都有一些顫,卻很響,起碼坐他對面的錦官聽得很真切,他說,“泡芙,以後紅杏出墻的時候,不要忘了我。”

就在滿桌氣氛已經徹底僵死過去的情況下,突然包廂門被一腳踹開,章羲和端著酒杯沖進來,也是喝得爛醉的狀態,眼睛偏偏還清醒地掃視了包廂一圈,最後冒出一句,“呀?不好意思,我走錯包間了,你們繼續high……”章羲和端著酒杯正準備轉身,忽然又回過頭來,目光灼灼註視著錦官,聲音卻支離破碎充滿醉意,“嫂……不不不,那個祝錦官……同學,你爸爸喊你回家吃飯。”

於是在眾人灼灼的目光下,錦官被章羲和帶出了包廂,剛關上門,錦官就笑呵呵地感謝,“那個……謝謝你啊。”

章羲和已經瞬間變身為一枚清醒腹黑男,端著酒杯笑得格外含蓄,“沒事,受人所托罷了。”

“?”雖然錦官也不相信這男人剛剛那一句天雷滾滾的“你爸爸喊你回家”,可是也實在想不起來有誰會這樣神機妙算知曉今晚她必遭劫難。

“你老公程……”章羲和還沒說完就被錦官伸手打斷,於是他指了指外面,“恩,程子言的車在那裏,為了幫你解圍,他可是請了我們一個班來這裏聚餐吶,還是隨便點菜的那種請客……嫂子,哦不不不,妹妹,趕緊向著那黑色奧迪奔過去吧!”

錦官磨磨蹭蹭走過去,一路看著程子言倚在車上,抱著肩,神色莫測地盯著她。

夏夜的傍晚有著明亮的星子在頭頂的夜空閃耀,程子言的眼睛裏也好似被星光浸漬,忽閃忽閃著一大片皎潔的銀色光芒。

錦官心裏一陣發毛,暗忖著今晚怎麽這樣悲摧,剛被陸正軼耍了現在還要來和程子言鬥智鬥勇,生活真是無比驚悚呀驚悚。

好不容易挪到程子言面前,錦官就聽到頭頂傳來涼涼的聲音,“祝錦官,二十米遠你走了兩百一十一步。”

“啊?才走了那麽多步呀?”錦官低著頭,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敢擡頭看他,心裏極其緊張。

“你中間往後退了三十七步……”

錦官默默無言,心底吐槽叫嚷著程子言你憑什麽那麽細心你憑什麽無聊到數我走的步子……

“祝錦官,你又在別扭什麽?”

錦官心裏猛然一驚,卻不知道為什麽會在一瞬間那麽魂魄驚動,她緩緩擡頭,感覺到有溫熱的眼淚懸在眼眶裏,一晃一晃的,好像是大海裏的扁舟,一肚子都是無可名狀的委屈。她仰著臉才可以看清楚對面的男子,程子言就站在她咫尺可達的地方,眼神中閃爍著慍怒與不快,其實真的是離的很近,什麽都看的清清楚楚,只要她往前傾一下,便可以跌進他的懷抱裏。

她站得很累,覺得體力心力都不能支,遂俯身靠到程子言胸膛上,心裏亂了滋味,眼淚也落下來,實在委屈的緊,“程子言……”

“錦官,我都知道,”程子言微微擰眉,臉上恢覆至沒有表情,語氣卻和善起來,不忘記打趣她,“哭什麽?我知道你看見我比較激動。”

“我這算不算是紅杏出墻啊?”錦官繼續俯身在程子言懷抱裏,臉緊緊貼在男生的胸前,不敢擡頭看他,只蜷在那裏悶聲問。

程子言倒是笑了,“錦官,你有這個自覺已經很厲害了,”又說:“如果空姐穿著比基尼站在我面前,我想我應該做不到坐懷不亂。”

錦官也失聲笑起來,“程子言,你說如果我把你最愛的動作片演員是倭國的蒼井空小姐這類的隱私爆料到論壇去的話,我會不會紅?”

程子言沒有回答她,他松開錦官抓緊他衣服的手,俯下身子對上她的眼睛,唇角輕輕揚起來,女孩子的眼中還包著淚,整個人清澈溫純如同一泓秋水,程子言輕輕蒙上錦官的眼睛,哄騙一般的聲音,“老婆,不要哭了,”說完,錦官感覺唇上一熱,過了好久才意識到,這是自己人生中第三次親吻,在人煙寂寥的夜半長街,男子的唇又溫暖又溫柔。

你的塞巴斯醬

錦官考完最後一門的時候,剛一回到宿舍,就被華田小心翼翼地拉到一邊說悄悄話,看著華田喜形於色的歡樂勁,錦官知道她又要大爆料了,這次不知道會有什麽大新聞值得娛樂群眾,是外語學院的美女講師要嫁自動化的少壯派教獸,還是哪個不懂知難而退的癡心男又給華田美人送康乃馨求愛,亦或是某某某通過強大的潛規則入了黨?錦官知道,華田的爆料也僅限於此了,你實在不能對一個宅女要求太多,盡管那是一個美女。

“華田你說吧,有什麽好事情說來慶祝一下。”

“錦官,你知道我今天在宿舍發現了什麽?”華田神色詭秘,笑得讓錦官一陣發麻,心裏默念著你不會發現了我的紅本本了吧。

還沒待錦官緊張完畢,華田就拉著她近前,指了指陽臺上掛著的晾衣架,笑得無比張揚,“呶。”

頓時錦官風中淩亂,那是一件紅果果的肚兜呀。

這是繼宿舍出現過男生的背包男生的內褲之後,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錦官和華田都是第一次見到真的……肚兜,還是那種紅底繡金線擁頸鴛鴦的原汁原味的款,華田特地架著眼鏡仔細研究了半晌,對錦官感慨:“這是得饑渴到什麽程度啊……連道具都用過了,說不定她們連蠟油皮鞭手鏈腳銬都買齊了。”

錦官搖頭嘆息,“牛銀……灰常華麗麗……”宿舍那兩位舍友夜不歸宿已經成習慣了,加上平時的零交流,所以錦官和華田也不知道她們都去幹了啥,現在看著這在風中招搖猶如旗幟一般的大紅肚兜,她們瞬時了然於心。

華田拋了個媚眼過來:“錦官,我們這兩個可恥的老處女。”

錦官應和,“恩,又宅又腐,前途未蔔。”

這時華田狀似隨口說一句,“那個,錦官,下學期選課我幫你選好了啊,不想重蹈上學期西經的覆轍,這次我選的課絕對大萌。”錦官和華田在選擇公選課的時候一直保持高度一致,如何都要廝混在一起,於是每次收到選課通知的時候華田在電腦前總是順手把錦官的課業選了,反正那妞的學號密碼她都了如指掌。

“哦,”錦官問,“選了什麽?”

“西點制作,那個什麽食品學院開的課,我估摸著做做蛋糕什麽的,應該很簡單。”

直到這時,錦官才想到此前程子言對她說過,讓她選西方建築學那門課,於是她問華田:“還可以改嗎?”

“為什麽要改啊?學做西點不是很符合你偽小資的追求的麽?”

“程子言說西方建築學那門比較好過,他們研院的人來上哎。”

華田立即變臉,“祝錦官,你幹嘛不早說!昨天晚上系統關閉,現在改不了了。”

錦官也快抓狂了,“你不早點和我說……”

“你這些天啃書都啃傻了,我哪有時間和你說……話說祝錦官你那麽拼幹嘛,不過反正有人給你補考。”華田打趣她,又說:“感緊給程子言打電話賣個乖,讓他幫忙想想辦法,以後公選課給我98分就好,我就可以穩拿一等了。”說完,華田就立刻奪過錦官的電話幫她撥程子言的號碼。

上午十點多了,錦官也不清楚程子言是在公司還是在學校,惴惴不安打過去,只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那頭卻沒有立即出聲,錦官等了幾秒鐘,試探地喊一句,“程子言?”

是一個女聲,柔柔的很好聽,“他在休息。”

“哦,”錦官握著電話,有些反應不能,看見華田在一旁疑惑的眼神,立即笑了笑,對話筒裏的人說,“那我一會去找他。”便掛了。

剛一放下手機,就看見華田一雙火眼金睛掃射過來,她指了指手機,問錦官,“女銀?”

錦官點了點頭。

華田立即目露殺氣,柳眉一挑,面色不善起來,“殺過去!”一邊說一邊把錦官推出去關上門,“好歹那程子言也算是有錢有皮相的優質男,我才不願意看到肥水流入外人田。”

錦官在外面拍門,“華田,華田,我的錢包還在宿舍裏面!”

華田在裏面答得斬釘截鐵:“沒事,你帶了手機,直接打車去讓程子言付錢吧。”過了一會,華田又說,“千萬不要忘記改課,必要時把程子言霸王了也無所謂。”

錦官無奈,只拿著一個手機便下了樓,宿舍樓下有很多人已經拉著箱子回家了,還有些畢業比較遲的大四學生在樓下賣著舊書和舊物,大堆大堆新書聚在那裏,還有零星的散得遍地都是,在太陽光下白花花的格外晃眼。

日頭很烈,校園裏成片的法國梧桐和玉蘭樹的陰翳並不能隔絕那熾熱的高溫,錦官剛走兩步,鼻尖已經滲出汗來,路過學生會值班處那裏,她打算上去找認識的人借一些打車的錢,她走得很慢,因為並不知道程子言現在在哪裏,何況現在去找他,會不會打擾人家呢?錦官頭痛,立即想到之前那樁愚蠢至極的糊塗婚事,那麽草率就和他去領了證,又是隱婚,現在受了委屈都找不到人說。

值班室在三樓,二樓的樓梯口那裏有一間並不算小的禮堂,用來給學生會以及學生社團舉行活動使用,周末的晚上還會有群魔亂舞的舞會。錦官本來是直奔三樓值班室的,結果走到二樓的時候,很不巧地聽到了很小聲的說話聲。

實在是因為已經考完試,大限已過,所以很多人終於可以徹底輕松下來,補眠補腦補充能量,反正不會還在學校久留,於是這棟樓就突然安靜下來,空城一般,任何一點很輕的聲響都能產生巨大的回音。

很多時候,你會記得一個人,是通過一些很微小的細節,比如說對方笑起來可愛又迷人的法令紋,粉色的耳朵,習慣性抿起的唇線,甚至是掌心的一顆痣,你記得這些最細微的地方,通過這些你記得他,你甚至很難忘記他。而這些細節中,還有一樣是非常虛幻的,無影無形,卻能一招斃命,是那個人的聲音。

祝錦官可以通過聲音來記得陸正軼,那個已經熟識兩年的人,已經和錦官的父母、Eason、喜歡的聲優杉田智和一樣,僅僅憑借聲音就能立即識別出來,所以此時錦官站在二樓的樓梯口,不用走近禮堂去看,已經能知道裏面的人就是陸正軼。

陸正軼輕輕念出來的是當初他們在迎新晚會上搞的一個cosplay中的一段臺詞,當時cos的是《黑執事》,錦官的大眼睛成為萌點,被抓去反串了夏爾,而身材修長挺拔的陸正軼自然扮演那個迷倒萬千腐女的惡魔執事塞巴斯蒂安。

當時在這個禮堂裏,舞臺的布景實在有些悚然,燈光暗淡昏沈,舞臺上零散著一些道具骷髏頭,好像是哥特小說裏那驚異詭譎的場景一般,偏偏那一幕的收梢是設置在一個墓地進行,小小的凡多姆海威伯爵(即夏爾)著優雅的禮帽,穿合身的燕尾服,連領口的領結都打得一絲不差,他的右眼戴著眼罩,露出的一只眼睛大而明亮,卻又是極其倨傲的,他甚至已經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都能做到坦然篤定,握著手杖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路顯然已經越走越窄,陪伴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身後那個俊美無匹的惡魔執事,恪守著與少年伯爵訂下的契約,邪惡的守護,無畏地效忠,溫暖地靠近,他一直忠誠地陪伴著孤獨的少年。

錦官是極其容易入戲的人,所以在面對那個神情溫柔而且虔誠的塞巴斯醬的時候,心裏不禁顫了一顫。她實在沒有見過這樣嚴肅溫柔並且眼神凜冽的陸正軼,這樣三種氣質在他那裏雜糅的時候立刻顯出一起奇異的覆雜,一點都不討厭,反而格外迷人。

夏爾的步子突然頓下來,他側身望向後面的男子,語氣一如既往地傲慢,“塞巴斯醬,你永遠都不能背叛我。”

長身玉立的男子趨身近前,單膝下跪,惡魔執事的眼神好像融進了漫天輕柔的月光,流瀉出難得的僅屬於那個人的暖意,他的聲音像忽遠忽近的海潮,一掃少年眼中的憂郁,繼而有無比虔誠虔誠的聲音響起來,“Yes,mylord.”

“只要是您的希望,不管到哪我都會跟隨你,即使王座崩塌,閃亮的王冠腐朽,即使有無數的屍骸堆積,我也會在那腐化的屍骸上,陪伴在無聲倒下的小小國王身邊,直到聽到‘將軍’那最後一聲喊出為止。”陸正軼在舞臺上一字不差念出這一段獨白的時候,不僅臺下一片頓滯,一旁的錦官也立刻覺得恍惚起來,當初看《黑執事》的時候,關於這一段臺詞她就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甚至還特地拿筆記了下來,每一次讀到的時候心裏都無比震撼,她甚至不懷疑華田那一眾腐女惡搞塞巴斯醬和夏爾的同人版本,因為覺得如果不是對夏爾本身擁有著極其深切真摯的情感,這樣冷血淡漠甚至心狠手辣的惡魔如何會這般善待那個少年。

突然之間,錦官覺得陸正軼的聲音仿佛被施了魔力從而妖孽無比,聽完他朗朗地念出那些自己無比熟悉的臺詞時,她卻不敢去看陸正軼的眼睛,還好按照劇本要求,這一幕已經結束了。

到後臺的時候,陸正軼已經從剛剛那深情溫柔的劇情中轉回來,還抓緊時間接了通電話,依然是剛才在舞臺上的那個聲音,低沈清越,像涓涓的溪水流向不知名的遠方,可是彼時錦官聽到他的聲音還是覺得緊張,好似他就是那個無所不能卻溫柔無比的塞巴斯醬,長久的佇立,寧靜的守望,眼神專註,一直持續著凝視的姿勢。

陸正軼接完電話,看見錦官一個人魂不守舍地坐在那裏,不知不覺把下一場的道具——一塊美味的藍莓蛋糕已經吃了大半。

他過去揉她的頭發,笑起來:“泡芙,你就那麽餓嗎?”

“啊?”錦官懵懂地看向手邊,不禁失聲叫起來,“天哪!怎麽辦?道具沒有了……”

其實離那一場cosplay的表演也沒過多長時間,可是錦官已經不記得當初道具被自己吃掉以後,大家怎麽搞定了下一場戲,關於那個節目,她唯一記得的,就是陸正軼的聲音,他在她身後,精確地說出那一串臺詞,並不是聲如洪鐘的激烈,卻能輕易蠱惑人心。

所以,此時錦官站在那熟悉的樓梯口,聽見禮堂再度傳來一模一樣的聲音時,突然感覺雙腿被灌註了滿滿的鉛水一般,再也挪不動一個步子。

“只要是您的希望,不管到哪我都會跟隨你……”錦官記起來,曾經的自己,也懷揣過那樣單純而又微小的信仰,希望自己是他的塞巴斯醬……希望自己因為他,而變得忠貞、虔誠、無所不能……

病號程子言

這時剛好有認識的師兄從三樓下來,看見錦官站在那裏,不覺叫了一句,“哎?錦官,你幹嗎呢?”

聲音不太大,可是空寂的回聲還是擴大了聲音的響度,錦官“嘿嘿”一笑,攤手,“可以借我些錢麽?我被舍友拋棄了……”

對方掏出錢包來,“考完試了,是要回家了嗎?”

錦官接過對方遞過來的一百塊,“是啊,明天我爸爸來幫我拿東西。錢我晚上還你。”

師兄走後,錦官走到禮堂門前,裏面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很厚實,一點光都沒有,站在她的方向只看到無邊的黑暗,哪裏有陸正軼半點影子,她甚至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幻聽了。

“陸正軼?”錦官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她站在那裏,突然不敢進去,好似裏面藏著妖精魔鬼一般駭人。一時間心裏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腦子裏卻時而是剛剛程子言電話裏的悅耳女音,時而又是陸正軼清晰鏗鏘地念出動漫裏的那段臺詞,她站在那裏,好像站在懸崖邊,充滿了微渺的絕望。

對面依舊是空茫的黑暗,錦官幹脆坐到地上,守在門邊,就如同一個年幼的孩子,守在父親必經的路口,等待他口袋中美味甜馥的糖果。

甚至記不清自己在那裏坐了多久,久到愈發懷疑自己只是一時走神,腦中出現了幻想,陸正軼根本就沒有在那禮堂裏,他那樣的人,如何會安於長久地待在那樣深黯的黑暗中呢?

內心的不安漸漸平息下來,錦官幾乎可以確定整棟樓都已經空了,所以放心大膽坐在那裏,歪著頭,又覺得大理石的地面很冰,於是雙臂展開將自己圈起來,甚至敢自言自語說一些話。

“陸正軼,你說我瘋了,我偷偷跑去結了婚,沒有告訴你,你會不會有一些生氣?可是啊,我總不能一直站在原地任你支使,我也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過自己的夢想,我總是要為自己活一活。”

“我們都認識兩年了,那時候你趕著去分手,開那麽快的車,撞暈了我,還要搶走我的泡芙,害我考得不好被調劑到這個怎麽都學不好的自動化,可是我都沒有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再鄙視我了可以嗎?這兩年我的人生都被你支配了,包括做那一個徒有虛名的副主席,給你和花甜的戀情做點綴……你還耍我,在游戲中問出那個問題,你真的以為自己是萬人迷嗎?”

“我是曾經喜歡過你……怎麽會沒有喜歡過呢?你有那麽漂亮的眉毛那麽美麗的眼睛那麽好聽的聲音,可是我喜歡你,都不是因為這些。我自己也曾經苦惱地想過是在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你,你大概都已經忘記了吧,因為已經過去很久了。那是去年冬天的時候,我在圖書館看小說,外面下很大很大的雪,我卻格外想吃可愛多,就在面前的紙上畫啊畫,畫了一排可愛多,也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下午的時候的坐在那裏,就看見從前面的位置開始接龍傳一只巧克力味道的可愛多,噠噠噠噠一直傳到我的手裏,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意外,因為前一秒的時候我還在想這支可愛多如果是給我的就爽了,結果接過來時我看到上面的小紙條,你的筆跡:給泡芙。之前我一直沒有覺得你的楷書有多好看,可是那天我知道了,原來除去我自己那些龍飛鳳舞的藝術字外,還有你的筆跡,可以讓我感動……”

“喜歡一個人是需要有很多事件串聯起來的吧?很多很多量變還能實現一次質變,我認識你兩年,時間不長,卻也不短了,足夠用來發生好多事情來實現這個質變,可是現在,卻不能持續下去了,因為你看,我們還是做朋友最哈皮。因為你看,是很無奈的事情,你愛花甜,我已人婦。陸正軼,我認識你兩年,可是我認識程子言,已經二十年了。”

“陸正軼,好多話都不能說給你聽,可是啊,曾經的我,真的是希望自己成為忠誠的塞巴斯醬,無所不能地待在你的身邊……可是那到底,只是曾經而已吧……”

錦官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最後終於累了,站起來,最後看一眼那個禮堂,轉身離開了。

過了很久,在黑暗中席地而坐的陸正軼擡起頭來,借著手機白色的屏幕光線看向這禮堂中舞臺的方向,這個舞臺並不華麗,甚至因為久遠的歲月的摩挲,已經顯得很古舊很頹敗了,柱子上的油漆有些脫落,在暗淡的光線下顯得很破落,幕簾也很舊了,還是很久以前就用的那種深紫色的布料,錦官一直笑稱這顏色是豬肝色,想到這裏,陸正軼的嘴角揚起來,那丫頭,從來嗜吃喝玩樂為人生的終極目標。

他的目光很沈靜,全然褪去如常的明艷生動,好似全然沒有聽到剛剛外面那一大通不成曲調的說辭,如果不是錦官在話裏提到,他甚至已經忘了自己與她已經相識兩年,時間過得太快。

可是,心裏又突然升起疑惑,覺得他們何止認識才兩年而已,因為明明已經像認識了一輩子那麽久。

男生清朗的目光中有些許悵惘的神色一閃而逝,腦海中卻漸漸浮現出那個傍晚的天色下,在校醫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