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綠衣本來正坐在床邊伺候著婁欣怡，看到柳白羽進了屋來，站起來，小聲卻如釋重負地說道：“三少爺，您可回來了。”

柳白羽只是朝綠衣點了點頭，又揮揮手示意她下去。

他凝望著躺在床上的婁欣怡，較之以往，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如覆了一層厚厚霜，嘴唇沒有絲毫的血色，眼睛微微瞇著，頭發稍稍淩亂，耳下脖頸裏一道紅色的瘀痕若隱若現，胸前的被褥也隨著她微弱的呼吸小幅度地起起落落。

柳白羽深深呼吸了幾口，搬了凳子，在她床前坐下，垂著眼睛，說道：“欣怡，你這是何苦呢？你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婁欣怡眼睛睜大了一些，看著柳白羽，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話來，倒是一股委屈湧上心頭，眼睛一熱，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真真的是梨花一枝春帶雨。

和離，看她現在這個樣子，恐怕再也不能提了吧。一哭二鬧三上吊，看來古代女人就知道這招百試百靈啊。縱使婁欣怡哭得抽噎，柳白羽也始終沒有擡頭，他表面看起來平靜，實則焦頭爛額，心裏苦澀難耐。

好一會兒，等婁欣怡哭得累了，稍稍平靜了，柳白羽這才說道：“欣怡，不管你相不相信，以前的那個柳白羽已經死了，我不是你的柳白羽，只是一個從另外一個時空過來的陌生人。我知道這樣說，你仍舊覺得我在說謊，是在找借口，但我還是要說，我不想耽誤你一輩子，我不值得你這樣。以後別再想不開了，好好活下去，好嗎？”

婁欣怡閉上了眼睛，心想，白羽，就算我願意等你回心轉意，願意為你去死，你也不肯接受我嗎？難道你真的死了，而現在面前的並不是原來的你？這麽一想，婁欣怡又是一陣流淚。

“白羽，縱使你真的……真的死了，我也願意守著，為你守著……這輩子，都守著。”

婁欣怡哭得雙眼迷離，抓起絲帕沾了沾眼角，也不看他，低著頭，垂著眼，自言自語一樣說道。

柳白羽說道：“欣怡，我們說好，不管怎樣，你都不要想不開，都要好好活下去，行不行？因為過去的柳白羽不是沒有回來的可能，既然你願意等，那便意味著有希望。”

婁欣怡像個聽話的孩子，輕輕點了點頭，心中想到，這就像是一場沒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的夢，卻自己卻還傻傻期待著夢醒的那一天。

柳白羽得到了她的首肯，稍稍放松了一些，擡起頭，看看她哭紅的眼睛，張張嘴想再說點什麽，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就笑了笑，走到門口，囑咐在門口站著的綠衣進來伺候著。

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裏。柳家意外地風平浪靜了幾天，外面的傳言卻翻了天。

即便慕容氏吩咐下人不得亂講，柳家三少奶奶婁欣怡上吊的事仍舊不脛而走，甚至因柳家態度暧昧不明，旁人更多了許多猜測，添油加醋一番，最後的版本矛頭直指柳白羽和田圓——田圓小小年紀，不過來了柳家一回，便鬧出這樣的事情來，可見她的手段，長大了更不知會如何；而柳白羽竟也被她迷惑，毫不顧念與婁欣怡幾年的夫妻情分，幹出這寵妾滅妻的事情來，逼著她上吊，實在是太過冷血無情。

旁人總愛在言語上行些自以為是的俠義之事，造出許多流言蜚語來，導致柳家直接從藥香世家、知書達理淪落成了家門不幸、家風不良，這些讓慕容老夫人和柳世榮窩心惱火不已。

柳白羽閉門不出，在沈寂了數日之後，終於在這日黃昏走出了房門。

柳世榮一生愛面子，正窩了一肚子火沒處發，看到柳白羽過來行禮，“咣當”往桌子上一拍，大聲說道：“你還有臉過來見我？”

慕容氏說道：“老爺，不是說好的，有啥話好好說麽，這事兒不怪咱家白羽”

“爹，娘，這事錯在我，兒知道錯了，你們別生氣了。”

柳白羽赫然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不緊不慢地說道，“爹，娘，我過來是想向你們辭行。”

慕容氏一聽，立馬慌了，站起來，拉柳白羽起來，問道：“白羽，我的兒，你這是要去哪兒？爹娘沒有怪你的意思。”

“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敢當家裏發生了這樣的事，你這拍拍屁股就走了？準備走去哪？是不是走了就不再回來了？連這個家都不要了？嗯？”

柳世榮的火氣仍舊很大，語氣難免充滿了火藥味兒。

慕容氏愛子心切，著急著問道：“是啊，白羽，自家婆娘發生了這種事，你咋能一走了之啊”

“爹，娘，你們別擔心，兒絕不是要逃避。兒這幾天一直在想，咱家藥鋪在這窮鄉僻壤幾十年，發展遇到了瓶頸，我打算到京城考察一番，開個分號，這樣連鎖發展，比較有前景。至於欣怡，我跟她說好了，她以後不會再尋死覓活想不開。不管能不能生育，欣怡都是我明媒正娶進門的妻子，希望爹娘不要因此而為難她。”

說罷柳白羽換了口氣，細細給二老解釋了開分號之事，以及自己的打算，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後，又分別朝著慕容氏和柳世榮畢恭畢敬地鞠了躬，立在一旁。

柳世榮聽了柳白羽的這番話，才稍稍緩了一些，四個兒子中，他最看重的便是老三柳白羽，他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現在還能時刻想著藥鋪的發展，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語氣也緩了一些，說道：“嗯，你說的在理，咱柳家的家業到了我的手上，本來就該向外發展，無奈我現在已經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也虧你有心，如果真得是這樣想，那就去吧，家裏的事兒不用牽掛，以後讓綠衣專門伺候婁氏，讓你母親也多留點心就是。”

慕容氏眼中盡是不舍，不覺含上了一滴淚，顫聲道：“白羽我兒，那你這一走要多長時間才會回來？”

“短則五六個月，長則一年兩年。”柳白羽看著柳世榮說道。

柳世榮知道他的意思，便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去吧，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借著出去考察，到處走走長長見識。對了，讓德福多備點銀子，到了京城看好了，該打點的都打點好，切莫什麽事都仗著年輕而意氣用事，該說的也都說了，準備什麽時候出發，收拾一下吧。”

接下來，柳世榮喊了德福吩咐了一通，便讓他去準備車馬了。

柳白羽則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說走就走，一天也不願意往後拖，象征性地帶了幾件衣裳，裝了一箱子書，裝上了馬車，準備第二天一大早出發。

一切就緒之後，夜幕已經降臨，柳白羽先是去了婁欣怡的房間，又勸慰和交待了一番，等夜深了，才回到自己的屋裏。

點了燈，鋪了紙，研了磨，提了筆，柳白羽握筆的手懸在空中微微發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雪白的信箋。

良久，筆落，墨汁在紙上如花兒綻放，渲染開來。

“田圓：

對不起。

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了。從遇到你開始到現在，給你帶來的麻煩和不快樂，希望你能夠原諒。

同是穿越而來，我卻在兩個柳白羽之間徘徊不定，甚至一度迷失了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覺得穿越過來沒有絲毫的意義。

你問過我，想讓我說自己穿越過來之前的那些事情，我始終沒有告訴你。那是因為我害怕，我的心和前世一樣自卑，不敢面對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

穿越前，我也是柳白羽，暗戀一個叫做田圓的姑娘，她很美，像白雪公主，給人一種冷若冰霜的感覺，而我只是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學習不好，人長得不帥，家裏沒錢，所以只是偷偷地喜歡著，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大學畢業一度失了她的消息，後來終於得知她在上海，我便買了車票。誰知天意弄人，去上海的動車出了事故，我陰差陽錯來到了現在這個柳白羽的身上，再遇到現在的你。這些就是我的全部故事了。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我也覺得是呢。我看著這故事，就像看著別人的故事那麽陌生。

那天你的一番話讓我深深震動，我和欣怡坦白了我的身世，沒想到差點釀成一場悲劇。所幸人救下了，我又和她平心靜氣談了很久，她終於相信我了，但她還是決定要繼續等他的柳白羽。而我，這個占了柳白羽軀體和身份的人，該何去何從呢？

我想了很久，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走了，出去闖蕩一番，做真正的，我自己的柳白羽。未來的歲月中，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裏，我會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遇見一群陌生的人，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在我的生命中的前十幾年幾乎每天出現，，而今後，你仍舊會每天出現在我的夢中。

田圓，我愛你咱們還有一個婚約呢，你休想賴掉。你等著我，等我重新找回自己，不再是背負著身份桎梏的柳白羽，到那時我會回來娶你，我要你做我堂堂正正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快快長大吧，我的圓兒，我夢了四千多個日夜的圓兒。

沙揚娜拉^_^

柳白羽 上”

寫完最後一橫的時候，雞叫了第一遍，柳白羽拿起信來，重新看了看這幾頁穿越來之後第一回用簡體字寫的信，又吹了吹，等幹透後裝入信封封好，鄭重地寫上了“田圓親啟”四個字，放入懷中，這才走到床邊，閉上眼睛靠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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