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三天，積雪過膝，這也是五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了。

天放晴後，家家戶戶忙著收拾院子裏的積雪，田圓則是聽了田有餘和姜氏好長一陣子的叮囑之後，跟著柳白羽踏著大路上尚沒人清掃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前往柳家。

走到柳家的時候，兩人的鞋子和半截褲腿兒都已經全部濕透。

因為人手多，柳家的大院子裏的積雪竟然全部都清掃幹凈，在大門口出對這個小山，不知道是誰想點子，竟然把堆起來的這塊雪，雕成了一只巨大的獅子，盡管手法拙劣，但卻多少有點樣子，至少能夠看出來是獅子。

柳白羽想提前給田圓打了打預防針，讓她不用太擔心，便小聲說道：“我娘人很好的，不用害怕。”

“切，你是她親生兒子，當然對你好，我是哪根蔥哪棵蒜，對我怎麽樣，還得看實際情況。”

田圓很不服氣地說了一句，跺了跺有些凍僵的腳，看著慘不忍睹的棉鞋，嘖嘖搖頭。

“二姨太太，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們家老夫人好著呢。遠的不說，對我們這些下人，從來不打不罵，也不克扣月錢，時不時還打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樣的好主子稀罕。”

德福恰好迎上來，聽到田圓和三少爺的對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二姨太太？

這還沒過門呢，是哪門子的二姨太太

田圓對這個稱呼明顯有點不適應，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咦”了一聲，全部都被柳白羽看到眼裏。

柳白羽笑道：“沒有親身體會就沒有發言權。你看德福都這樣說了，還有什麽害怕的。我娘就是個最尋常不過的女人，刀子嘴豆腐心，你說是不是？”

田圓吐了吐舌頭，說道：“我說不是誰說的女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就是刀子嘴刀子心”

曲徑通幽處。

在偌大的庭院裏走著曲折的道路，多少有點幽靜，竹子上還殘留積雪，被壓得彎了腰。

“白羽啊，你回來啦。”

慕容氏在堂屋裏坐著說話，身邊是一個沒見過的女人，看到田圓從柳白羽的身後走出來，連忙招呼道，“小圓兒也來了是吧，快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老夫人，貴府的三少爺娶得二姨太就是她？”

那婦人看到了田圓，皺了皺眉，不可思議地指了指，眼睛裏滿滿的都是失望，嘴角有一些譏諷的笑意，硬生生把後半句話——“這麽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小妮子”咽了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生怕她插翅飛走了似的。

慕容氏一把拉過田圓，摸了摸她的臉蛋，對著柳白羽說道：“白羽啊，別楞著了，還不給你嬸子問個好？”

柳白羽尷尬一笑，這才擠出兩個字來：“嬸子。”

原來這婦人是崔馬莊的崔婆子，受人所托，過來牽媒搭線，外面傳的沸沸揚揚，柳家三少爺要休了正妻納小妾，但怎麽也沒想到這小妾還真得是“小”妾，撐死也就八九歲吧。

“我說老夫人啊，三少爺長得一表人才，顏如宋玉，貌比潘安，想納什麽樣的小妾不成啊，為什麽偏偏……”

崔婆子同樣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說話的時候絲毫不忌諱，最後，故意留了個半截話。

慕容氏看了柳白羽一眼，回頭看著崔婆子，雙手不停地輕輕撫著田圓的頭，說道：“哎呀，小圓兒乖巧聽話又懂事，我也是喜歡得緊呢，兒仿娘，白羽這不也是喜歡的一天也離不了。”

崔婆子瞄了田圓一眼，隨後，滿臉笑意地看著柳白羽，說道：“千裏姻緣一線牽，我們崔馬莊崔大員外的閨女，說是看上了柳大夫，回到家裏日思夜想，吃不下又喝不下，真是寢食難安，眼看著臥床不起，日漸消瘦，崔員外又惱又心疼，就這一個閨女，實在沒辦法，這才托老婆子我過來說說，說是跟著柳大夫就行，不在乎名分，嫁妝崔家自然會出，權當是送了個閨女。”

還一見鐘情一眼萬年啊

田圓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想，這是真的假的啊，柳白羽有這麽帥這麽有魅力麽，為什麽我沒覺得？若真得如此，那這崔家小姐還真是癡情，成就他們一段姻緣，勝造七級浮屠啊。

慕容氏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而是低頭看著田圓，說道：“小圓兒，這崔家大小姐要給你搶男人嘍，擔不擔心？”

田圓搖搖頭，想說話但是沒有說，“男人不都希望三妻四妾嗎，既然有這麽一個癡情的女子，柳白羽還是收著吧，哼，反正我是不會當小妾的，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那顯得自己也太不值錢了，太沒追求了。”

柳白羽沒有什麽受寵若驚的神色，只是冷冷地看著崔婆子，不緊不慢地說道：“嬸，麻煩你回去轉告一下崔家的小姐，柳白羽不值得她這樣。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根草？”

“你呀，這麽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沒一點正經。”

慕容氏被逗樂了，朝著柳白羽點了點，隨即轉身看著崔婆子，說道，“哎呀，你看，孩子都這麽說了，讓你白跑一趟了。這點小東西，不成敬意，給崔員外全當做是賠罪了。”

慕容氏轉身從桌子上拿出了一節圓圓的竹筒，竹筒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三個雕琢後被染了紅漆的行書字體：碧螺春。鮮艷異常，如夏日盛開的薔薇。

物以稀為貴，茶葉是非常稀少的，這個地方並不是茶葉的產地，一般會有人專門從嶺南地區運送過來采摘炒好的茶葉，所以茶葉在當時不是一般農家人所能享受的，只有一些特別富裕的大家大戶才有資本品嘗享受。

崔婆子客套話都沒說，直接接過了茶葉，一臉失落卻又裝作無所謂的覆雜表情，退兩步，便轉過身去，大步離去了，一聲長長的嘆息聲，從外面傳過來。

“德福，去讓綠衣那丫頭到竈屋裏弄點小甜點過來。”

慕容氏吩咐了一聲，便轉過身來，摸著田圓嫩呼呼的小手，小聲問道，“小圓兒啊，以後就住在我們柳家好不好？”

柳白羽說道：“娘，我看這樣不妥吧，住這一段時間就行了，時間太長的話她會想家的，小圓兒，你說是不是？”

“你這死小子，沒有問你，你別說話。”

慕容氏摟了摟田圓，看著她的眼睛問道，“小圓兒，你說怎麽樣？”

“老夫人，不是我不願意住在這裏，這樣確實不太妥當，沒有過門就住在公婆家裏，以後要是傳出去，肯定說柳家不講禮儀，沒有人倫之類的壞話，人言可畏，還是以後再說吧。”

田圓當然是昧著良心，說了這麽一出大義凜然的話，卻也合情合理。

慕容氏聽得點了點頭，這麽小小年紀竟然能夠考慮到這一步，真是不簡單，怪不得白羽對她青眼有加，慕容氏對她也有了更多的好感，說道：“既然這樣，那就好吧。白羽，你領著小圓兒到處轉轉，順便讓她去跟欣怡說說話，畢竟以後都是姐妹，早晚都得認識的。”

這個時候，恰好一身綠衣的丫頭綠衣端著幾盤小甜點上來，上輩子的吃貨田圓又怎麽能抵擋的了這種誘惑，竟然把這些小甜品全部消滅。

柳白羽二話不說，站起來，馬不停蹄地出了正廳，到了院子裏，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如釋重負。

田圓和慕容氏道了別，跟著他疾步走了出來，走到她的跟前，小聲說道：“走吧，去見見大美女婁欣怡。”

柳白羽吃了一驚，說道：“你見她幹什麽？又沒什麽好說的，她就是一被封建思想毒害了的保守的女人，僅此而已。”

“你是女人還是我是女人？女人的心思豈是你這種愚蠢的男人所能猜透的？”

田圓低著頭走著，“算了，不給你打趣了，想必她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我想了解了解，說幾句話又沒什麽大礙，你這麽激動幹啥？難不成是看不起我的社交能力？”

柳白羽不再說話了，兩人再次陷入沈默，一路向著他三少爺的院子走過來，院子正中央是一棵硬葉白玉蘭，就算是冬天，葉子仍舊蔥蘢。

院子不大，不過也有一個結了冰覆蓋了雪的小池塘，假山怪石，石凳石桌，卻也別致玲瓏，其他幾個房門緊閉，只有西廂房的門虛掩著，露出了一些縫隙，表情有人在裏面。

“她住在那裏。”柳白羽指了指西廂房的門，平靜地說道。

“想必那個東廂房便是你的屋子裏？”

田圓指了指隔著院子相望的東廂房，想當然地問道，隨後繼續說，“你去自己屋裏休息吧，我自己進去就行了，就是和她聊聊天，你不準偷聽”

“切，我是那種喜歡偷聽的人嗎？”柳白羽賭氣似地重重打開堂屋門，但卻很小心翼翼地關上，再也沒有發出其他的聲響。

田圓面朝西廂房的門口，走了幾步，站起門前，揚起手，想要輕輕敲門，但是手尚未落下，便聽到裏面溫柔細膩的聲音傳來：“進來吧。”

田圓推了推門，“吱吱呀呀”的聲音很小，但已經足夠兩人聽到，踮起腳，跨過紅漆門檻，進了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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