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餘和李豁子在堂屋裏有說有笑，時不時地端起碗灌一口酒，田雨辰正在讀書，被李豁子叫過來，坐在一邊，給他夾了些菜吃著。

農家人沒有理財觀念，卻又熱情好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手裏剛剛有了點錢，這客人一來就是臘酒喝著，小菜吃著，而東家也覺得倍兒有面子，以後傳出去，誰誰誰家大方好客人也好，也落得一個好名聲，娃子閨女的親事也都好辦一些。

李豁子舉起酒碗，爽朗一笑，說道：“老田，要是沒有記錯，恁家老大田雨辰今年也八歲了，翻過年九歲，年紀不小了，過幾年就該娶媳婦兒了。”

“娃還小哩，現在學堂讀著書，過幾年再說。”田有餘也舉起碗給他碰了一下，說道。

“老田，你啊，想法不長遠娃子讀書歸讀書，咱的這個心，也不能太高，考上功名，那好我說句難聽的，要是考不上，咋辦？都說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十年之後要是考不上，孩子的婚事耽誤了沒？一輩子耽擱了不是？”

李豁子喝了口酒，有一些從豁子漏出來，連忙用袖子擦拭，隨後拎起筷子夾了口菜放在嘴裏，“咕咋咕咋”嚼著，繼續慢吞吞地說道：“遠的不說，這近的，恁家就大妹子她一個女人，幾個娃子折騰，能忙過來嗎？恁家這條件也買不起丫鬟對不對？我看，叫老大早早成親，家裏多個女人照應，既減輕大妹子的負擔，又不擔心大娃子以後的婚事，是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田有餘被李豁子這一套一套的說辭說得有些心動，連忙問道：“照這樣說，那我跟孩子他娘得趕緊把大娃子的事辦了啊，省得夜長夢多。”

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性，更何況對方還是能說會道的李豁子，姜氏怎麽耐得住，借故上來給兩人添酒，就進了堂屋，笑吟吟地端起酒壺，往兩人差不多已經告罄的碗裏斟滿。

“大妹子，我跟老田弟正說你呢，給恁家的大娃子說門親事，算是彌補當初恁家閨女那樁子親事吧，呵呵……”

李豁子趕緊站起來，彎著腰點著頭，樂呵呵地笑著說道，隨後坐下，對姜氏擺擺手，推了推旁邊的凳子，說，“他大妹子，坐下吧。”

“你看這……”

雖然這樣正中姜氏下懷，但她還是扭頭看了田有餘一眼，言不由衷地意思了半句。

“豁子哥叫你坐下，你就坐下吧。聽聽也好，咱家雨辰的事早晚得辦。”

田有餘點點頭，臉上鋪了一層火燒雲似的紅色。

“咱毛塚後莊的汪老頭和汪老婆子，恁應該都熟悉，這些年忙裏忙外，攢了點錢，給自家的傻兒子汪毛蛋娶了個媳婦兒。”

李豁子夾了菜就著酒下肚，臉上卻是發白，沒有絲毫的醉意，繼續說道，“你想，正常人家誰願意閨女嫁給一個傻子，原來是這新來的靳氏，被前任男人休了，領這個女娃子拖油瓶，叫苦桃，今年也十四了。”

“咦，豁子哥，俺雨辰才八歲，咋能娶個大六歲的媳婦兒啊”

姜氏連忙發表意見，拍了拍大腿，繼續說，“再說了，十四的閨女出門子多好，幹嘛要當童養媳？”

“豁子哥，他娘說的也在理。”田有餘不失時機地補充道。

“他汪家求爺爺告奶奶燒香拜佛，巴不得這拖油瓶嫁出去，閨女十二就該出門子，她都十四了，再說了，他老汪家也出不起這個嫁妝錢啊，還有，就算出得起，他們汪家也不舍得給外人的閨女置辦嫁妝，是也不是”

李豁子“嘖嘖”了兩聲，這次沒有喝酒吃菜，只是揮袖子擦擦口水，因為說話太激動，口水流得有些奔放，好了之後，這才又清清嗓子，繼續說，“汪老頭說要把苦桃賣到外村大戶做小妾，不行就當丫鬟，但靳氏死活不肯，寧願把閨女送人當童養媳，也不能賣，童養媳咋說也是個妻，你丫鬟小妾都是受氣的賤命，誰也不舍得閨女跳火坑啊。”

聽到“丫鬟小妾賤命、送閨女跳火坑”之類的話，田有餘和姜氏給李豁子陪著笑臉，對視了一眼，紛紛嘆息了一聲。

“其他的先不說，十四歲，也太大了，比俺娃子整整大了六歲。”

姜氏摸了摸一聲不吭卻是欲哭無淚的田雨辰的頭，又給他夾了筷子菜，這才說道。

“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六，咱抱兩塊金磚豁子我打聽了，這苦桃肯吃苦，能幹活，人又勤快，除了身世外，其他的沒啥不好，來了就能幹活，照顧家裏幾個娃子，而且屁股大臉大，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相，等恁家娃子大了，圓了房，保準生幾個大胖小子，田家的香火旺得很”

李豁子的嘴雖然豁，但絕對厲害，無論啥時候，總能摸準人的心思，人想的是什麽，想要的是什麽。

聽李豁子這麽一說，姜氏也怦然心動了，農家裏圖個啥，還不是養大娃子娶媳婦兒生娃子，人丁興旺，於是她也不再說什麽，點點頭。

田有餘皺著眉想了片刻，端起酒碗給李豁子碰了碰，狠狠灌了一大口，“啊”的一聲下肚，說道：“豁子哥，既然如此，那改天叫孩子他娘去看看閨女啥品性，覺得行，就領回來吧，咱家裏現在糧食不缺，缺的是能持家的人，十四了，也能幹活了，幫他娘幹點家務，忙時也能照看幾個娃，不錯。”

田有餘聽了這話，站起來，把碗裏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裏，仰頭，咽下，說道：“好那就這樣說了，我去汪家說說，行的話，大妹子趕明兒個過去看看，領回來便是。豁子哥提前恭喜恁老田家的大幸事哈哈哈……”

早就偷偷溜進西間偷聽的田圓，得知哥哥要娶親，而且還是個十四歲的拖油瓶，忍不住悲哀起來，八歲結了婚，以後學業可咋辦？

一方面想著田雨辰的事，另一方面期盼著明天柳白羽過來，趕緊兌現給自己六年悠閑時光的承諾，否則果斷大鬧他廣陽集的柳家藥鋪

趁著姜氏和田有餘送李豁子的間隙，田浩然果斷跑上來，爬到凳子上，對著桌子上的才就是一頓猛吃，小嘴裏填的滿滿的，活像練了蛤蟆神功。

田圓則是走到還在楞楞走神的田雨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哥，你要是不願意，跟咱爹娘說說，就說不要那麽大的。”

誰知道田雨辰回過神來，面如桃花，眼如春杏，笑吟吟地說道：“我覺得咱豁子叔說的有理。”

田圓頓時覺得自己瞎操心了，這個時代的孩子不喝問題奶粉，也都早熟，不但身體早熟，心理也是，於是她看著田雨辰紅撲撲的臉，苦笑了小聲，打了個哈哈。

以往看戲的時候，總會有一些段子說，男子中了狀元，回來迎接娘子或拋棄娘子另覓新人等，這足可以說明，娶了親是不影響讀書考功名的。

經常喊著要讀書考功名的田雨辰都對這事不反對，那她做為妹子也著實沒話可說，只能祝福八歲的大哥，以後的婚姻生活幸福。田圓最後拋開了偏見，咧嘴對著田雨辰笑了笑。

當天夜裏，田有餘和姜氏經過商量之後，決定讓姜氏先跟著李豁子去汪家看看那叫做苦桃的女娃子咋樣，如果老實本分確實勤快能幹，那就領回來，多個幫手，家裏很輕松得多，有人照顧幾個娃子，她也能放心地跟著田有餘下田地幹農活。

第二天，雞叫兩邊，姜氏便早早爬起來，生火做飯，把飯做鍋裏，端了木盆去南邊池塘裏搓洗捶打漿洗的衣裳，回來的時候又按著田有餘的叮囑，換上了平日裏不舍得穿的藍衫子，畢竟是去見未來的媳婦兒，總得穿得體面一些。

李豁子來到後，又“頗為敬業”地蹭了頓朝食，這才領著姜氏前往村北頭出發。

汪家在毛塚最北邊的旮旯裏，九曲十八彎，拐了多少胡同小道，這才到了老汪家。

姜氏沒有往這邊來過，一路上也見了不少瓦房和泥胎房，汪家竟然還是幾間茅草房，而且被多年的風雨打得不成樣子，到現在她也差不多知道，為什麽汪家那麽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兒媳婦帶來的閨女打發掉了，一個字：窮。

汪老頭和汪老婆子見到李豁子領著姜氏過來了，滿臉歡笑地迎了出來，汪老頭更是見到了救星似的，連連點頭，說道：“快快，進屋裏坐。”隨後對著一旁的苦桃吼了一聲，“苦桃，楞著幹啥，還不快給你大娘倒茶去，咋恁沒眼色”

姜氏見苦桃在靳氏旁邊站著，十四歲，身子至少長成了，個子不低，快趕上自己了，李豁子沒說瞎話，這閨女臉大屁股也大，是個生娃子的好身子，而且胳膊腿都不細，也像個能幹活的模樣。

姜氏也是從新媳婦做過來的，生活也是精打細算，知道這苦桃雖然人長得很普通，但只要能幹活好生養，這就夠了，畢竟自己家就不富貴，比不得大戶人家，挑三揀四，要身材要臉蛋，還要求生育能力強，這樣的女娃子著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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