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絮看著他的眼神, 似乎明白了什麽。

明白為何會在秋千上向他吐露心事，明白為何一個人住的他會突然收拾出一間屋子出來，明白, 那片他還未曾打開看的梧桐樹葉……

他正要說些什麽, 李海峰不知怎麽走了過來，看見兩人“箭弩拔張”的，還以為是產生矛盾了, 連忙出聲阻止。

“季北！幹什麽呢？趕緊松開，明天就要考試了, 你可別再給我鬧出什麽幺蛾子！”

蘇南絮趕緊往回撤，心虛地不敢看老李。

季北垂下眼睫，冷靜了一下。

再次睜開眼，神情已恢覆平常。

他轉著筆, 表情平淡, 語氣漫不經心, “沒打架，我們這是友好交流。”

“你當我傻啊？”李海峰伸出手指著自己，“你倆剛剛都那樣了，還友好交流呢？”

季北很難跟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解釋他們剛剛在做什麽。

他非常識相地閉上嘴，不再說話。

李海峰又去查看蘇南絮的情況，沒想到這孩子縮在墻角, 臉也背著他，看起來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南絮啊, 季北這孩子平時也不是這樣的, 你作為他同桌, 有事多擔待點, 不過你放心，他要是真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肯定不會放過他。”

李海峰苦口婆心說了半天，蘇南絮只悶悶地嗯了聲。

瞧瞧孩子都委屈成什麽樣了！

“季北，明天就要考試了，我今天暫時不找你，等考完試，你們兩個來我辦公室一趟。”李海峰面色嚴肅，而後輕輕拍了下蘇南絮的肩膀，語氣頓時柔和了下來，“南絮，沒事啊，老師肯定會嚴肅處理這件事的。”

蘇南絮又嗯了一聲，卻始終沒有擡起頭。

李海峰深深嘆了口氣，雙手背在身後，挺著略微凸起的肚子離開教室，臨走前還瞪了眼季北，警告他老實點。

半晌。

安靜的教室裏傳來一陣突兀的笑聲。

蘇南絮勾著腰，頭埋在桌子上，身體卻不停地聳動。

那笑聲就是從這傳出來的。

“這位同學，你的笑聲吵到我眼睛了。”

蘇南絮的笑聲更大了，像是要笑抽過去似的。

原本他還有很多話想問，但李海峰說的對，明天他就要考試了，有什麽，全等考試結束之後再說。

他笑出淚花，但還是強忍著讓自己停下來，“你、咳，你快點學習吧，咱倆現在還是別做同桌了，我怕影響到你。”

蘇南絮默默把書拿到阮柚的位置上。

季北擡頭看著他的背影，許久之後才繼續做自己的題。

下午溫度更高，天氣預報說有三十度，但蘇南絮覺得，起碼得三十五度。

他屬於不太能受得了熱天氣的，轉過身，遠遠地問一句，“北哥，開電風扇行不？”

季北頭也沒擡，只嗯了一聲。

蘇南絮走到講臺旁，擰開電風扇。

扇葉轉動的聲音有點大，但卻並不擾人。

回到座位上，也不知是不是湊巧，一片泛黃的梧桐葉落在他腳邊。

最後一排，季北還在專心致志地做著題。

他彎腰撿起來，認真地寫下一行字。

那個午後，兩個少年將自己的心事告訴給了梧桐樹。

某一刻，風會把消息帶到。

他們沒在學校很久，六點左右就被楊碩強制要求回家了。

“同學們，不用緊張，晚上回去也不要死看書，咱們數競跟普通考試不一樣，現在你學到哪就是哪了，多看一道題，明天到考場你也做不出來，所以，現在回去吃個飯，洗個熱水澡，聽聽音樂好好放松，明天正常發揮就行了。”

楊碩把季北留下，單獨聊了會。

蘇南絮在外面等他時，碰到了魏高陽。

“咦？北哥還沒走呢？”

蘇南絮頓時有些緊張，“估計是叮囑一些有關考試紀律的事吧，畢竟他進數競班也沒多久，應該不是單獨給他開小竈。”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魏高陽的表情。

魏高陽平時雖然喜歡用鼻子看人，但有一點，只要是成績比他好的，他都佩服。

另一種讓他佩服的，也就只有蘇南絮一人。

想到之前聽到的有關他的流言，魏高陽也罕見地收起嬉皮笑臉，“蘇南絮，我再次鄭重為我那天在天臺上說你壞話道歉。”

蘇南絮一怔，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又說起這件事。

“不過那些事確實是從你的同學中間傳出來的。”

“什麽事？”

“你真不知道？”魏高陽看他一臉懵逼，確實不像說謊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而後小聲說：“首先說明，我並不歧視同性戀，但是你為了喜歡的人，把另一個喜歡他的女生差點……那啥了，好像也不太對。”

？？？

“離譜！這不可能！”

蘇南絮下意識反駁，但而後，他又沈默了下來。

那段時間的記憶確實非常模糊，要是他真做了這種事……

不！絕對不可能！

這中間肯定有隱情。

原本他想拋棄過去，重新開始生活，但現在看來，有些歷史遺留問題還是需要解決一下的。

“你確定你那個同學之前是跟我一個班的？”

“他，好像是你們隔壁班的。”魏高陽有些心虛。

蘇南絮翻了一個白眼，“那你當時還信誓旦旦說是我同班同學說的？”

“當時他確實是這麽跟我說的嘛，後來我又問他，他才跟我說的實話，不過他的那些也的確是從你們班傳出來的，你還記得俞維嗎？”

蘇南絮回憶了一下，這人他有印象，是一班的班長，原主好像，很崇拜他。

所以，他就是那個自己為之瘋魔的男人？

蘇南絮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不太記得了，我回去好好想想，我到底哪得罪他了。”

這在魏高陽聽來，就像是這人故意整他。

“放心，等考完試我就去找我那朋友，給你辟謠。”

“……謝謝。”

魏高陽在季北出來之前就離開了。

“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爺孫倆還能聊什麽，拉拉家常唄。”

季北：“……”

魏高陽的話讓蘇南絮在意了一會，不過也僅是一會。

走到教學樓前那棵梧桐樹下，蘇南絮忽然停住腳步。

身旁的季北也隨之一起停下。

蘇南絮想說，等考完試自己有話想告訴他，可，當他想到一中那些糟心事，又把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如果，如果原主真的犯了錯，既然占了他的身體，自然也要代他承受。

“在想什麽？”

“我在想，對著梧桐樹許願，對方能不能聽見。”

季北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唇角勾了起來，“一定能。”

當晚，蘇南絮幾乎沒睡。

季北考試，他比本人還緊張。

他躺下一閉眼，就開始做夢，夢到早上鬧鐘沒響，導致季北錯過了考試，夢到路車堵車，夢到準考證沒帶……

蘇南絮被這些亂七八糟的夢折騰了半夜。

把季北考試要用的東西檢查了四五遍後，幹脆不睡了，點著燈開始刷物理題。

感應電動勢……

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他恨法拉第！

即便在心裏吐槽，並且極為抗拒，但還是讓法拉第陪他到天亮。

小區裏不知道哪家人養了公雞，每天天還沒亮就開始打鳴，物業查了好幾次都沒逮到，好在蘇南絮已經習慣了，要是哪天沒聽到還真有點不適用。

蘇南絮伸了個懶腰，淺淺打了個哈欠。

關上物理書之前，還不忘跟他又愛又恨的法拉第告別，“哥們，咱們這幾天最好都不要再見面了。”

看了下時間還早，蘇南絮洗漱完之後就去樓下早餐店買了些熱粥和饅頭，本來想按照習俗買一根油條兩個雞蛋，但他後來一想，這數競賽滿分也不是一百啊，要是真考了一百那還不完蛋。

回到家，聽見洗手間傳來水聲。

他放下早餐走過去，季北還穿著灰色的棉質睡衣，頭發亂糟糟地，一角微微翹起，睡眼惺忪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電動牙刷微微震動，否則讓人以為他被下了定身咒。

“早飯我已經買回來了，待會兒看看你想吃什麽。”

聽到蘇南絮的聲音，季北才稍微回過一點神來。

看著他，呆楞楞地點了點頭。

蘇南絮忍不住彎了下眉眼。

靠！睡懵了季北也太可愛了吧！

好想摸摸他的頭，但是會被打斷手扔出去吧。

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蘇南絮停止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季北在吃早餐的時候，季永清給他發來語音。

“你們醒了沒？我們現在就準備出發去學校了，我媽問要不要給你們帶點早餐。”

蘇南絮走到陽臺，拉上門，回覆語音，“我們已經起來了，早餐就不用了，估計半個小時之楠漨後我們就會到學校了，到時候學校門口見。”

季北喝完最後一口粥，兩人正式出發。

七點十五，提前約好的車準時到達。

一路上沒遇到堵車，就連紅綠燈路口通過得也極為順利。

七點四十，準時到八中門口。

幾輛大巴停在那，除此之外，還有參加競賽的學生家長，其中自然也包括季永清等人。

從他們剛一下車，季永清就對他們揮著胳膊。

但等走到跟前，他又像是醜媳婦見公婆，低著頭不敢說話。

於婉容看了眼不爭氣的兒子，走到季北跟前，柔聲叮囑，“東西都準備好了吧？沒什麽遺漏的吧？”

“嗯，都檢查過了。”季北表情淡淡，既看不出來開心，也看不出來不開心。

但這對於於婉容三人來說，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

她有些激動，說話也開始吞吐起來，“你，你爸他，他也來了，在車上，怕你不想見他。”

“麻煩阿姨告訴他一聲，考完試，我會回家一趟。”

“好！我這就去告訴他！”於婉容眼眶泛紅，差點落下淚來。

這時，楊碩從大巴車上下來，扯著嗓子喊，“現在開始點名，按順序上車。”

第一個就是季北的名字。

蘇南絮背著小書包亦步亦趨地跟著季北上了車。

車上的氛圍倒沒有他意想中的緊張，大家有說有笑，還在討論實驗中學哪個食堂的飯菜更好吃。

季北沒參與，帶著耳機靠在窗戶上閉目養神。

蘇南絮也放心躺下。

他都不緊張，自己有什麽可緊……

“囝仔，你很緊張嗎？”

“怎麽可能？又不是我考試，我緊張什麽。”

“那……”季北擡起胳膊，蘇南絮的爪子正緊緊握住他的手腕不放。

蘇南絮趕緊把手收回來，剛想解釋，下一瞬——

略帶冰涼的手指順著他的指縫，而後握緊。

“我有點緊張。”季北勾起唇角，低沈的嗓音傳來，“你的手借我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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