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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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南絮原本想著在家休息半天, 畢竟今天發生的事，也確實讓他有些心驚膽戰。
但收到張梁發來的照片後，他毅然決然在午飯後殺回了學校。
季北, 自然也是跟著。
午休時間, 不少同學直接在班上午睡。
蘇南絮回到教室時，班裏一片寂靜。
輕手輕腳地走到教室後排，栗色頭發的少年乖巧地趴在桌子上, 肉肉的臉蛋上有一絲紅痕，悠長的呼吸顯示少年正在熟睡。
如果他現在坐的不是蘇南絮的位置, 場面會更加美好。
蘇南絮站在原地，手停在文熙的肩膀上，卻怎麽也拍不下去。
倒也不是不忍心，單純就是慫。
張梁突然從窗戶外探進頭來, 對他招招手, 壓低嗓音說：“囝仔。”
蘇南絮又輕手輕腳走出去。
兩人走到走廊外。
“怎麽了？”
“剛剛在操場上看到你還以為是我眼花了, 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問到這個問題，蘇南絮忍不住撇了撇嘴。
張梁看破他還說破，“行，我明白了，囝仔啊，是看到我給你發的照片坐不住了吧？著急忙慌就跑回來了吧？但是吧，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壞事, 畢竟你倆……”張梁對他擠眉弄眼，“也不能太明顯是不？”
蘇南絮一副‘’, 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小說？”
“你怎麽知道？”
蘇南絮拍拍他的肩膀, 語重心長：“梁子, 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如果有一天，你在小說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一定要註意，最好把這本小說全文背誦。”
“這倒也暫時沒遇到過，不過應該也沒有主角會起咱這種名字吧？”
“咱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咱是配角呢？”
“那不可能。”張梁對自己極有信心，“像你梁哥，那咋可能會是配角嘛。”
“……你開心就好。”蘇南絮實在不忍告訴他，他們都是配角的事實，“說回正事，你找我出來幹嘛？”
張梁這才想起來自己的任務，“我剛從老李頭那出來，說是有關早上的事，警察叔叔還有點問題想問你，不過你們也真是的，英雄救美……啊不是，英雄救智這麽大事你怎麽不告訴我呢？我堂堂八班班長，竟然還是從別的班人口中知道的！這像話嗎！”
“對對對，不像話不像話。”蘇南絮極其敷衍地安撫，推著他往辦公室走。
“咱北哥呢？早上看到那傷口我還以為是被你咬的。”
“……我是狗啊，我咬他。”
蘇南絮發現自己這兩天進辦公室的頻率有些高，光是幾天，就進了兩回，現在已經輕車熟路了。
敲門打報告，推門進去一氣呵成。
張梁揪住他的衣角，小聲說：“囝仔，要不要我陪你？”
聽到他這句話，蘇南絮內心還是很感動的。
就是，如果張梁臉上那副非常想聽八卦的表情能再收一下就更好了。
蘇南絮面無表情地朝他揮揮手，“再見。”
啪地關上門。
這次辦公室沒那麽多人了，除了老李頭，還有兩位眼熟的警察。
蘇南絮非常熱情地上去打招呼，“哥！”
年輕的張警官看見他也很意外，“誒，怎麽是你？”
李海峰臉上頓時露出警惕的神情，把蘇南絮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怎麽回事？你怎麽認識這位的？以前……犯過事？”
“確實、好像、犯過……吧？”
“嘿！你這孩子！”李海峰著急了。
早知道蘇南絮之前犯過事，他就不該讓這傻孩子過來！
一旁的張警官被這一老一少給逗樂了，“李老師您先別緊張，我們之前確實見過，不過不是什麽壞事，你們班這些孩子啊，各個都很愛學習，沒想到還很見義勇為。”
蘇南絮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叫蘇南絮是吧？我就叫你南絮吧，你也可以叫我張哥，今天叫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早上還有些細節的地方想問問你，你只要如實回答就行了。”
蘇南絮乖巧點頭，“好的，張哥。”
李海峰抱著他那枸杞杯，把椅子拖過來，坐在蘇南絮旁邊，就像是老母雞護著小雞仔似的。
“是這樣的，你是第一個發現王智被一群人堵在小巷子裏的，不過我們從監控上看，你們兩個完全走的是不一樣的路，應該碰不見，你是在走到學校大門口時，突然讓阮柚去找老師，你自己一個人跑進巷子裏，能告訴我們，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嗎？”
張警官表情嚴肅，雖然他在面對學生時，已經盡量表現得和藹一點，但職業習慣，讓蘇南絮在面對他時，還是有些拘謹和害怕。
“南絮，你別緊張，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就行，現在那幾個已經全都被抓進去教育了。”
“張哥，我……”
“哎呀張警官，你這一副審犯人的樣子，這孩子看了能不害怕嗎？南絮是救人的，又不是害人的。”蘇南絮話還沒說完，李海峰就忍不住跳出來護住自家崽。
張哥楞了楞，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我這是習慣了，要不我換個人過來問？”
“沒事張哥，我沒害怕，就是整理一下思緒，在想應該怎麽回答。”
“行，你想會兒，別害怕就成。”他也很擔心會給蘇南絮留下一些心理陰影，畢竟是祖國未來的花朵。
此時，蘇南絮藏在校服下的手，已經快把褲腿摳爛了，幸好前面還有張桌子，不然就會讓人看見他那腿跟抖篩子似的。
今早選擇讓阮柚去叫人時，他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只不過他確實還沒想好應對的辦法，他的說辭全是漏洞，連阮柚都說服不了，更別說面前的張警官了。
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才能讓別人相信。
可他那些話，連自己都不能相信，又何況別人呢？
辦公室裏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剛開始還有李海峰喝茶的聲音，到後來，一杯茶喝了一大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也不再喝了。
蘇南絮知道自己現在的表現一定很奇怪，他快要抓狂，可他轉頭看向玻璃鏡裏的自己，依舊一臉平靜。
他想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改變這種讓他快要抓狂的氣氛，可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看到張哥和他一起來的警官對視一眼，看到張哥說是出去接個電話，但其實他的手機屏幕根本沒有來電，他看到老李頭一臉擔憂，甚至到後來焦慮地來回踱步。
可他依舊什麽都做不了。
“報告！”
一聲清脆的嗓音打破辦公室的寂靜。
季北推門而入，手上抱著一堆練習冊，神情自若地徑直走到李海峰的桌子前，放下，“厲垣有事，我幫他把作業帶過來。”
“哦，好好好。”李海峰又沒忍住，喝了一口茶，還不小心吞了一顆枸杞，差點被嗆到。
季北放下作業後，就一直站在蘇南絮的身邊。
不知怎的，明明對方什麽都沒說，他就是忽然覺得安穩了許多，腦海中那個抓狂的小人，在聞到熟悉的氣味後，也逐漸冷靜下來。
李海峰咦了一聲，“季北啊，你還在這站著幹什麽？上午不是跟我請假去處理傷口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季北垂下頭，神情似乎有些落寞，“處理完就回來了，在家待著，也沒人。”
關於季北的情況，李海峰也是了解過。
霎時間，這孩子考了一年全校倒數第一，拉低他們班平均分的“怨恨”全都煙消雲散，再加上今天早上見義勇為，對這孩子的好感度垂直上升。
“對對對，沒事，你就在學校待著，有事還有老師跟同學能幫忙。”
老李頭正尋思著季北突然轉性，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救，忽的反應過來，“不是，我剛剛是問你怎麽還在這，作業本放下就回去吧，你這手上還有傷呢，在這杵著幹嘛？”
“剛剛我在走廊看到張警官了，應該是為了早上的事來的吧？我還以為也要找我談話，就直接在這等著了。”不得不說，季北裝乖的時候，表情雖然和平時一樣冷漠，但就是讓人覺得他很無辜。
李海峰這一下被問住了，眼神看向另一位警官。
“這小帥哥說的沒錯，確實也有話要問他，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吧，反正就是隨便聊聊，不必那麽正式。”
聽到季北也能留下，不知怎的，蘇南絮和李海峰一起松了口氣。
張警官終於打完了電話，從外面走進來，看見季北在這，也絲毫不意外，畢竟兩人剛剛在走廊的時候已經打過招呼了。
“聊到哪了？”
……
屋內眾人除了季北之外，全都幽幽地看著他。
張警官一拍腦袋，憨笑道：“不好意思，忘了，行，那咱們正式開始。”
“南絮，我知道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肯定很害怕，但你依然能站出來幫助同學，你的勇氣是非常值得我們鼓勵的，所以別害怕，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就行了。”張警官的語氣更加柔和，像是在哄小孩一般。
有那麽一瞬間，蘇南絮真想把自己的事和盤拖出。
可他不能。
事情好像又轉回了原點，但這次，他卻有了可以求助的人。
他並未擡頭，只微移了下腳尖，輕輕碰了碰季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如此幼稚的事，心中卻又期盼著季北能接收到他的求救訊息。
“這事我知道。”
季北原本插在褲兜裏的手拿了出來，隨意地搭在蘇南絮的肩上，散漫的神情也變得正經起來，“張警官，您還記得中秋節的時候，我們在那家網紅餐廳遇到過嗎？”
“當然記得，這也沒過去幾天。”張警官點頭，又擡手讓他隨意一些，“跟南絮一樣，叫我張哥就行，不過這件事跟那天有什麽關系？”
季北看了眼李海峰，而後才說：“有關王智的家庭情況，我相信你們應該清楚。”
兩位警官一同點頭。
王智家庭情況比較覆雜，早上來的那對夫妻，其實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而是他的小姨和小姨夫。他的親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車禍去世，他的小姨就把他接了過來，放在身邊養。
小姨雖然人有些強勢，但對他很好，什麽事都親力親為，絕不厚此薄彼，有時甚至比對她的親生孩子還好。小姨夫也是個忠實憨厚的人，對於妻子的舉動，他用自己的行動表示支持。
按理說，在這樣的家庭中王智應該過得很幸福。
可別人再多的關心，終究不能代替父母的位置。
王智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如果沒有自己，小姨一家不會過得這麽辛苦。
“他被那群小混混盯上不是一天兩天了。”季北說出了個讓眾人全都驚訝的事實。
“那孩子怎麽沒跟我們說呢？”班上的學生出了這種事，李海峰自然第一時間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滿臉愧疚，“還是我平時不夠關心你們啊。”
對於這句話，蘇南絮和季北都不同意。
蘇南絮雖然來的時間不長，但就這短短的幾天，他也能感受到李海峰是個非常負責的老師，他幾乎將自己的全部時間全都奉獻給了八班，王智這件事，怎麽也怪不到他的頭上。
張警官順著他的話繼續問：“李老師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那天我逃課的時候看到的。”季北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件多麽平常的事情一般。
也對，逃課這種事對他來說確實就跟家常便飯一樣。
蘇南絮又忍不住想啃指甲時，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揪住了季北的衣角。
在啃指甲和揪衣服之間，他毅然選擇了後者。
不過季北所說的這件事，他也的確不知道。
畢竟，小說中所有的篇幅大多集中在主角身上，王智這個名字，大部分時間都以“同班同學”的稱號指代。
季北又接著補充，“那次我曾提醒過他，最好告訴家人或者老師。”
一直未曾開口說話的蘇南絮終於張了嘴，“我知道，當時王智肯定覺得你比那些混混還可怕。”
“呵。”
季北剛剛是在冷笑嗎……
好可怕。
蘇南絮默默收回爪子。
季北低頭瞥了他一眼，往他身邊又移了一步。
兩位警官忙著記錄，老李頭忙著自責，自然沒人註意到這倆人之間的小動作。
張警官擡頭看他，“然後呢？”
季北繼續補充，“後來我又看到過幾次，最近一次就是中秋節那天，在餐廳門口，我看見他被一夥人拉進巷子裏，就跟上去看了下，當時他也在場。”
蘇南絮瞪大眼睛，回憶起那天的事，原來，季北根本就不是因為阮柚過去的，而是看見了王智！
他楞楞地點頭，“對，那天我們一起去的，他讓我先進去，自己去找王智了。”
這件事通過餐廳門口的監控就能判斷真假，季北也沒必要說謊。
張警官低頭沈思了會兒，“這件事王智倒沒跟我們說過，那你能說說，那天在巷子中又發生了什麽嗎？”
季北只換了下前後腳，蘇南絮就知道他肯定是站得累了，趕緊起身，把椅子讓給他。
季北先是頓了下，說了聲謝謝才坐了下去。
“那天，面對對方的勒索，他選擇用錢來息事寧人，從他熟練的動作來看，”季北在這停了下，“之前應該都是通過這種方式解決的。”
說到這，眾人也都明白，他為何沒將這件事說出來。
原本就覺得自己是個累贅，並且由於他的懦弱不敢反抗，導致讓小姨家的開銷變多，自是沒臉說出來。
前面鋪墊了這麽多，季北也終於開始他最重要的陳述總結，“臨走前，我聽到其中一個黃色頭發的人撂下狠話，周二上學那天，要給他們一千塊，約定好的地點就在松花巷，對於一個普通高中生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
“本來中秋節一過，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那天在路上的時候突然想起來，接著——”季北伸手輕輕拍了下蘇南絮的後腰，“我就打電話告訴了我的同桌，讓他幫忙去看看。”
好家夥，要不是蘇南絮是當事人，還真被他這番滴水不漏的話給說服了。
不過，季北都已經鋪墊到這了，接下來，就該輪到他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表演。
“季北說的沒錯，那天我確實接到了他的電話，又怕真的遇上他所說的事，我一個學生怕是處理不了，所以才讓阮柚去找老師。”
張警官還沒說話，李海峰就忍不住絮叨起來，“哎呀，既然這樣，之前你怎麽不說呢？在那支支吾吾半天，我還以為有什麽不能讓我們知道的秘密呢，可把我給嚇得不輕。”
顯然，兩位警官也有這樣的疑問。
不過季北已經打開了他的思路，他，已經不是剛剛的他了，現在的蘇南絮，是鈕祜祿·絮！
“有關於王智的事情，我也是剛剛聽季北說才知道的，之所以一直不敢告訴你們，其實是因為……”蘇南絮有些為難地抿了抿唇，眼神飛快地看了一眼季北又移開，“是因為我之前一直以為季北跟那群勒索人的小混混是一夥的。”
聽到這話，正在喝茶的李海峰猛地被嗆了一口，“什麽？！”
“呵。”
又是一陣冷笑。
蘇南絮默默走到窗戶旁，關起了一扇窗戶，“有點冷。”
李海峰好不容易才平覆下來，“南絮啊，你是不是對季北有些誤解？雖然他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是應該也不至於墮落到這種地步。”
蘇南絮靦腆一笑，“確實是這樣的沒錯，這次事件，也讓我認識到季北同學不為人知的見義勇為、三好青年的一面，我也為我之前狹隘的眼光向他道歉，不該因為第一次見面時的不愉快，就對他產生偏見。”
他這一頓誇，季北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些嫌棄地瞅了他一眼。
張警官做好最後一點記錄，神情也頗為放松，“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們大概也了解了，非常抱歉啊，打擾兩位同學的午休時間。”
“張哥你這就見外了，應該是我抱歉才對，要不是我一開始沒說實話，也用不著你們再跑這麽一趟。”
張警官可稀罕這麽乖巧的孩子了，臉上都笑出褶子，“我懂，你們這個年紀的最講義氣，你也是擔心自己沒弄清楚事實，讓我們對季北產生偏見，所以才決定隱瞞，都是好孩子，李老師，你教育得好啊。”
“哪裏，是孩子們自己優秀，不過有關王智的這個事情……”
“你放心，既然涉及到隱私，我們肯定不會外傳，只不過這孩子估計心裏壓力很大，還要麻煩李老師你多開解開解，以防今後再發生這樣的事。”
“那必須，這是我們做老師的應該做的。”
李海峰把兩位警官送出去，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北忽然又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第一次見面不太愉快？”
蘇南絮瑟縮了一下脖子，小聲吐槽：“本來就是嘛。”
雖然那時季北並沒有真的想揍他，但他黑著臉對他舉起拳頭，依舊很嚇人的好嗎？
一聲刺耳的椅子拖動的刮擦音響起，季北忽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步向蘇南絮靠近，直到把他抵在窗戶旁。
蘇南絮本就心虛，現在根本不敢擡頭與他對視，只低著頭小聲抗議，“這裏可是辦公室，你想幹嘛……”
耳邊傳來季北略低啞的嗓音，“我記得，你摸我腹肌摸得還挺愉快的吧。”
像是直接觸碰到他的耳朵，使得他渾身發麻。
他忍不住擡頭，徑直撞向對方含著一絲笑意的眼眸。
很亮，很好看。
蘇南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教室的，渾身發軟，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直到文熙從背後拍了他一下，他才恍然發現，自己的位置什麽時候又被換了回來？
誒？
他的同桌又回來了？
蘇南絮看了眼低頭玩手機的季北，又扭過頭去問文熙，“你良心發現了？決定改過自新從良了？”
文熙剛從英國回來，語文水平也不比他高到哪去，自然也聽不出他這些詞語用得亂七八糟。
“呵。”文熙冷笑一聲，“我覺得你人還不錯，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遠離你身邊這個狗男人！”
中午時他因為倒時差，睡得正香，結果突然連人帶椅子被人擡了起來。
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還在飛機上，發生空難了呢，直到轉頭看到季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他才清醒過來。
擡著他的是班裏兩名他暫時還不記得名字的男生，把他放下來之後，又快速利落地把桌子也給換了回來。
短短30秒，他又回到了教室最後一排。
文熙疑惑地看了眼季北。
“我可沒說我要換同桌。”
真是“狗”得理直氣壯！
想到自己剛剛所遭受的“非人待遇”，文熙轉了轉眼珠子，當下心生一計。
他對蘇南絮招了招手，笑容甜美，仿佛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但顯然，蘇南絮知道他一這麽笑定是在打什麽壞主意。
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轉身，翻開書，一氣呵成。
文熙：……呵，一對狗男男。
下午的課依舊無聊，季北和文熙睡得香，蘇南絮原本也想認真聽課，奈何他確實聽不懂，只能拿出季北的筆記繼續覆習。
他算了算，按照現在的學習進度，再過半年他就能追上來。
但，下一次考試可等不了半年了。
第一次月考估計會安排在國慶節假期後，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的時間。
唉，愁人啊。
好不容易挨到最後一節課，原本的語文老師胡老師沒出現，倒是進來一個陌生的老師。
有人認出來這是一班的班主任，“王老師，您是不是走錯了？咱們這是八班，不是一班。”
王老師是個中年女子，穿著制服裙，頭發梳的一絲不茍，一支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身材瘦小，卻渾身上下都露出著幹練。
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明她一句話都沒說，原本鬧哄哄的教室卻霎時間安靜下來，靜得文熙在後邊兒嗑瓜子的聲音都無比明顯。
銳利的眼神掃過來，蘇南絮趕緊轉身捂住他的嘴，“上課了，不能再吃東西了。”
這把葵花籽還是蘇南絮給他的。
也不知道怎的，文熙不去跟在他厲垣哥哥的屁股後面，反而煩起他來了，他實在受不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給他嗑，還真讓他安分了一段時間。
文熙聽話地把瓜子放下。
王老師看了眼講臺，臉上露出一絲嫌棄，“就你們班這衛生情況也能得流動紅旗？要不怎麽說，還是李老師厲害呢。”
頓時，班裏人全部噤聲。
他們都不是傻子，自然聽出這話裏面的嘲諷。
張梁也一改往常的嬉皮笑臉，站起來說：“王老師，這節是我們胡老師的課，您要是不認識路，走錯了班，我們給您送回去。”
“你當我想進來啊？”王老師走下講臺，隨手拿過第一排同學掛在椅子後背的校服外套，擦起了滿是粉筆灰的講臺桌，“你們胡老師有事請假了，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由我來帶你們班的語文課。”
她擦完桌子後把衣服扔回去，竟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做得不對。
那倒黴的同學敢怒不敢言。
“我看了下你們班的進度，已經落下別的班好幾節課了，你說你們胡老師也真是的，既然家裏有事，就應該早點安排教學工作，我也不用這麽忙還要來幫他代課，行了，也不跟你們多說廢話了，把練習冊拿出來，今天我們講《論語》十二章，待會兒點人起來回答問題，都是上課講過的知識，誰要是不會，那這課也不用聽了，全都給我出去站著！”
蘇南絮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忙把練習冊翻出來。
這章作業他寫了，但他沒對答案，也不知道對錯。
都說怕什麽來什麽，沒想到第一個點的就是他的名字。
好在第一題解釋詞語課本上註釋的內容有，他也算有驚無險地回答出來了。
坐下後，他著實是松了口氣。
沒成想，這口氣還沒松完，就又提了起來。
“旁邊的，回答下一題。”
蘇南絮左手邊靠墻，右手邊……是季北。
季北沒在睡覺，低著頭玩手機。
聽到他的名字，眉頭忍不住皺起來。
蘇南絮忙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懇求道：“這道題你肯定會，你就稍微回答一下……”
他不希望再看見季北和老師起沖突，成為他們口中的壞孩子。
季北看了他半晌，輕輕吐出一聲“行”。
他看了眼題目，剛站起身，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行啊，你要是不想回答問題就從我的課堂上出去，李海峰怕你父親，想討好他，我可不怕，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不學無術的人。看看你的手，又是跟人打架打的吧？像你這種人，就不應該待在學校，就應該被關進監獄！”
突如其來地發作，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蘇南絮緊張地擡頭看向季北，可對方依舊一臉淡漠，仿佛這些糟糕的詞語並不是在說他。
可季北不在乎，不代表他不在乎。
正當他準備起身為季北辯駁，班級角落裏，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不是這樣的！”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是王智。
“季北手上的傷是為了救我才造成的，為了……”王智擡起頭，直視講臺上一臉怒氣的女人，一字一頓道：“為了把我從那群混混的手中救出來，才受的傷。”
王老師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閃躲，不敢與他對視。
可她愈發憤怒，手掌重重拍了下講臺，“行，你們都不想聽課了是吧？不想聽都給我滾出去！”
蘇南絮再也忍不住，站起來說：“如果您說的課，是這種隨意侮辱學生，對他人進行人身攻擊，那非常抱歉，這種課不聽也罷。”
他算是明白了，這位王老師心中有怨氣，回答問題選擇從他那開始，也是為了趁機找季北的麻煩，季北，甚至整個八班，只不過是成為了她發洩怨氣的垃圾桶。
收拾好書包，推著季北離開教室。
季北用眼神詢問他是否真的要這樣做。
蘇南絮狠狠點頭，“當然！”
誰也不能欺負他的同桌！誰都不可以！
兩人剛走到樓梯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躁動。
隨後，厲垣、阮柚、文熙、張梁……還有好多八班的同學，他們一個一個從教室裏出來。
張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真怕再聽到什麽臟了我耳朵的話，我這好不容易有點氣色的語文成績，可不能交代在這。”
文熙邊嗑瓜子邊說：“轉學過來第一天就可以提前放學，真好。”
蘇南絮忍不住被他倆逗笑了。
“行了，能讓我們少上一節課，你倆也算是大功臣，回家了，明天見。”厲垣拉著阮柚消失在樓梯口。
文熙自然跟了上去，“厲垣哥哥等等我！”
張梁和他們在學校門口分開，兩人打車回家。
直到李阿姨打電話過來，問他怎麽還不去，蘇南絮才猛然間想起，自己好像回錯地方了。
這兩天住季北家住習慣了，都忘了自己家在什麽地方。
他從沙發上爬起來，敲了敲洗手間的門，“季北，我先回家了。”
過了許久，裏邊兒才傳出一聲輕微的“嗯”。
蘇南絮臉上閃過疑惑，直覺不對勁。
“你怎麽了？不會是傷口不舒服吧？”
而後，洗手間的門被打開一條縫，季北罕見地耳朵有些紅。
“褲子，不太好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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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收到張梁發來的照片後，他毅然決然在午飯後殺回了學校。
季北, 自然也是跟著。
午休時間, 不少同學直接在班上午睡。
蘇南絮回到教室時，班裏一片寂靜。
輕手輕腳地走到教室後排，栗色頭發的少年乖巧地趴在桌子上, 肉肉的臉蛋上有一絲紅痕，悠長的呼吸顯示少年正在熟睡。
如果他現在坐的不是蘇南絮的位置, 場面會更加美好。
蘇南絮站在原地，手停在文熙的肩膀上，卻怎麽也拍不下去。
倒也不是不忍心，單純就是慫。
張梁突然從窗戶外探進頭來, 對他招招手, 壓低嗓音說：“囝仔。”
蘇南絮又輕手輕腳走出去。
兩人走到走廊外。
“怎麽了？”
“剛剛在操場上看到你還以為是我眼花了, 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問到這個問題，蘇南絮忍不住撇了撇嘴。
張梁看破他還說破，“行，我明白了，囝仔啊，是看到我給你發的照片坐不住了吧？著急忙慌就跑回來了吧？但是吧，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壞事, 畢竟你倆……”張梁對他擠眉弄眼，“也不能太明顯是不？”
蘇南絮一副‘’, 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小說？”
“你怎麽知道？”
蘇南絮拍拍他的肩膀, 語重心長：“梁子, 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如果有一天，你在小說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一定要註意，最好把這本小說全文背誦。”
“這倒也暫時沒遇到過，不過應該也沒有主角會起咱這種名字吧？”
“咱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咱是配角呢？”
“那不可能。”張梁對自己極有信心，“像你梁哥，那咋可能會是配角嘛。”
“……你開心就好。”蘇南絮實在不忍告訴他，他們都是配角的事實，“說回正事，你找我出來幹嘛？”
張梁這才想起來自己的任務，“我剛從老李頭那出來，說是有關早上的事，警察叔叔還有點問題想問你，不過你們也真是的，英雄救美……啊不是，英雄救智這麽大事你怎麽不告訴我呢？我堂堂八班班長，竟然還是從別的班人口中知道的！這像話嗎！”
“對對對，不像話不像話。”蘇南絮極其敷衍地安撫，推著他往辦公室走。
“咱北哥呢？早上看到那傷口我還以為是被你咬的。”
“……我是狗啊，我咬他。”
蘇南絮發現自己這兩天進辦公室的頻率有些高，光是幾天，就進了兩回，現在已經輕車熟路了。
敲門打報告，推門進去一氣呵成。
張梁揪住他的衣角，小聲說：“囝仔，要不要我陪你？”
聽到他這句話，蘇南絮內心還是很感動的。
就是，如果張梁臉上那副非常想聽八卦的表情能再收一下就更好了。
蘇南絮面無表情地朝他揮揮手，“再見。”
啪地關上門。
這次辦公室沒那麽多人了，除了老李頭，還有兩位眼熟的警察。
蘇南絮非常熱情地上去打招呼，“哥！”
年輕的張警官看見他也很意外，“誒，怎麽是你？”
李海峰臉上頓時露出警惕的神情，把蘇南絮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怎麽回事？你怎麽認識這位的？以前……犯過事？”
“確實、好像、犯過……吧？”
“嘿！你這孩子！”李海峰著急了。
早知道蘇南絮之前犯過事，他就不該讓這傻孩子過來！
一旁的張警官被這一老一少給逗樂了，“李老師您先別緊張，我們之前確實見過，不過不是什麽壞事，你們班這些孩子啊，各個都很愛學習，沒想到還很見義勇為。”
蘇南絮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叫蘇南絮是吧？我就叫你南絮吧，你也可以叫我張哥，今天叫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早上還有些細節的地方想問問你，你只要如實回答就行了。”
蘇南絮乖巧點頭，“好的，張哥。”
李海峰抱著他那枸杞杯，把椅子拖過來，坐在蘇南絮旁邊，就像是老母雞護著小雞仔似的。
“是這樣的，你是第一個發現王智被一群人堵在小巷子裏的，不過我們從監控上看，你們兩個完全走的是不一樣的路，應該碰不見，你是在走到學校大門口時，突然讓阮柚去找老師，你自己一個人跑進巷子裏，能告訴我們，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嗎？”
張警官表情嚴肅，雖然他在面對學生時，已經盡量表現得和藹一點，但職業習慣，讓蘇南絮在面對他時，還是有些拘謹和害怕。
“南絮，你別緊張，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就行，現在那幾個已經全都被抓進去教育了。”
“張哥，我……”
“哎呀張警官，你這一副審犯人的樣子，這孩子看了能不害怕嗎？南絮是救人的，又不是害人的。”蘇南絮話還沒說完，李海峰就忍不住跳出來護住自家崽。
張哥楞了楞，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我這是習慣了，要不我換個人過來問？”
“沒事張哥，我沒害怕，就是整理一下思緒，在想應該怎麽回答。”
“行，你想會兒，別害怕就成。”他也很擔心會給蘇南絮留下一些心理陰影，畢竟是祖國未來的花朵。
此時，蘇南絮藏在校服下的手，已經快把褲腿摳爛了，幸好前面還有張桌子，不然就會讓人看見他那腿跟抖篩子似的。
今早選擇讓阮柚去叫人時，他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只不過他確實還沒想好應對的辦法，他的說辭全是漏洞，連阮柚都說服不了，更別說面前的張警官了。
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才能讓別人相信。
可他那些話，連自己都不能相信，又何況別人呢？
辦公室裏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剛開始還有李海峰喝茶的聲音，到後來，一杯茶喝了一大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也不再喝了。
蘇南絮知道自己現在的表現一定很奇怪，他快要抓狂，可他轉頭看向玻璃鏡裏的自己，依舊一臉平靜。
他想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改變這種讓他快要抓狂的氣氛，可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看到張哥和他一起來的警官對視一眼，看到張哥說是出去接個電話，但其實他的手機屏幕根本沒有來電，他看到老李頭一臉擔憂，甚至到後來焦慮地來回踱步。
可他依舊什麽都做不了。
“報告！”
一聲清脆的嗓音打破辦公室的寂靜。
季北推門而入，手上抱著一堆練習冊，神情自若地徑直走到李海峰的桌子前，放下，“厲垣有事，我幫他把作業帶過來。”
“哦，好好好。”李海峰又沒忍住，喝了一口茶，還不小心吞了一顆枸杞，差點被嗆到。
季北放下作業後，就一直站在蘇南絮的身邊。
不知怎的，明明對方什麽都沒說，他就是忽然覺得安穩了許多，腦海中那個抓狂的小人，在聞到熟悉的氣味後，也逐漸冷靜下來。
李海峰咦了一聲，“季北啊，你還在這站著幹什麽？上午不是跟我請假去處理傷口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季北垂下頭，神情似乎有些落寞，“處理完就回來了，在家待著，也沒人。”
關於季北的情況，李海峰也是了解過。
霎時間，這孩子考了一年全校倒數第一，拉低他們班平均分的“怨恨”全都煙消雲散，再加上今天早上見義勇為，對這孩子的好感度垂直上升。
“對對對，沒事，你就在學校待著，有事還有老師跟同學能幫忙。”
老李頭正尋思著季北突然轉性，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救，忽的反應過來，“不是，我剛剛是問你怎麽還在這，作業本放下就回去吧，你這手上還有傷呢，在這杵著幹嘛？”
“剛剛我在走廊看到張警官了，應該是為了早上的事來的吧？我還以為也要找我談話，就直接在這等著了。”不得不說，季北裝乖的時候，表情雖然和平時一樣冷漠，但就是讓人覺得他很無辜。
李海峰這一下被問住了，眼神看向另一位警官。
“這小帥哥說的沒錯，確實也有話要問他，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吧，反正就是隨便聊聊，不必那麽正式。”
聽到季北也能留下，不知怎的，蘇南絮和李海峰一起松了口氣。
張警官終於打完了電話，從外面走進來，看見季北在這，也絲毫不意外，畢竟兩人剛剛在走廊的時候已經打過招呼了。
“聊到哪了？”
……
屋內眾人除了季北之外，全都幽幽地看著他。
張警官一拍腦袋，憨笑道：“不好意思，忘了，行，那咱們正式開始。”
“南絮，我知道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肯定很害怕，但你依然能站出來幫助同學，你的勇氣是非常值得我們鼓勵的，所以別害怕，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就行了。”張警官的語氣更加柔和，像是在哄小孩一般。
有那麽一瞬間，蘇南絮真想把自己的事和盤拖出。
可他不能。
事情好像又轉回了原點，但這次，他卻有了可以求助的人。
他並未擡頭，只微移了下腳尖，輕輕碰了碰季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如此幼稚的事，心中卻又期盼著季北能接收到他的求救訊息。
“這事我知道。”
季北原本插在褲兜裏的手拿了出來，隨意地搭在蘇南絮的肩上，散漫的神情也變得正經起來，“張警官，您還記得中秋節的時候，我們在那家網紅餐廳遇到過嗎？”
“當然記得，這也沒過去幾天。”張警官點頭，又擡手讓他隨意一些，“跟南絮一樣，叫我張哥就行，不過這件事跟那天有什麽關系？”
季北看了眼李海峰，而後才說：“有關王智的家庭情況，我相信你們應該清楚。”
兩位警官一同點頭。
王智家庭情況比較覆雜，早上來的那對夫妻，其實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而是他的小姨和小姨夫。他的親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車禍去世，他的小姨就把他接了過來，放在身邊養。
小姨雖然人有些強勢，但對他很好，什麽事都親力親為，絕不厚此薄彼，有時甚至比對她的親生孩子還好。小姨夫也是個忠實憨厚的人，對於妻子的舉動，他用自己的行動表示支持。
按理說，在這樣的家庭中王智應該過得很幸福。
可別人再多的關心，終究不能代替父母的位置。
王智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如果沒有自己，小姨一家不會過得這麽辛苦。
“他被那群小混混盯上不是一天兩天了。”季北說出了個讓眾人全都驚訝的事實。
“那孩子怎麽沒跟我們說呢？”班上的學生出了這種事，李海峰自然第一時間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滿臉愧疚，“還是我平時不夠關心你們啊。”
對於這句話，蘇南絮和季北都不同意。
蘇南絮雖然來的時間不長，但就這短短的幾天，他也能感受到李海峰是個非常負責的老師，他幾乎將自己的全部時間全都奉獻給了八班，王智這件事，怎麽也怪不到他的頭上。
張警官順著他的話繼續問：“李老師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那天我逃課的時候看到的。”季北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件多麽平常的事情一般。
也對，逃課這種事對他來說確實就跟家常便飯一樣。
蘇南絮又忍不住想啃指甲時，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揪住了季北的衣角。
在啃指甲和揪衣服之間，他毅然選擇了後者。
不過季北所說的這件事，他也的確不知道。
畢竟，小說中所有的篇幅大多集中在主角身上，王智這個名字，大部分時間都以“同班同學”的稱號指代。
季北又接著補充，“那次我曾提醒過他，最好告訴家人或者老師。”
一直未曾開口說話的蘇南絮終於張了嘴，“我知道，當時王智肯定覺得你比那些混混還可怕。”
“呵。”
季北剛剛是在冷笑嗎……
好可怕。
蘇南絮默默收回爪子。
季北低頭瞥了他一眼，往他身邊又移了一步。
兩位警官忙著記錄，老李頭忙著自責，自然沒人註意到這倆人之間的小動作。
張警官擡頭看他，“然後呢？”
季北繼續補充，“後來我又看到過幾次，最近一次就是中秋節那天，在餐廳門口，我看見他被一夥人拉進巷子裏，就跟上去看了下，當時他也在場。”
蘇南絮瞪大眼睛，回憶起那天的事，原來，季北根本就不是因為阮柚過去的，而是看見了王智！
他楞楞地點頭，“對，那天我們一起去的，他讓我先進去，自己去找王智了。”
這件事通過餐廳門口的監控就能判斷真假，季北也沒必要說謊。
張警官低頭沈思了會兒，“這件事王智倒沒跟我們說過，那你能說說，那天在巷子中又發生了什麽嗎？”
季北只換了下前後腳，蘇南絮就知道他肯定是站得累了，趕緊起身，把椅子讓給他。
季北先是頓了下，說了聲謝謝才坐了下去。
“那天，面對對方的勒索，他選擇用錢來息事寧人，從他熟練的動作來看，”季北在這停了下，“之前應該都是通過這種方式解決的。”
說到這，眾人也都明白，他為何沒將這件事說出來。
原本就覺得自己是個累贅，並且由於他的懦弱不敢反抗，導致讓小姨家的開銷變多，自是沒臉說出來。
前面鋪墊了這麽多，季北也終於開始他最重要的陳述總結，“臨走前，我聽到其中一個黃色頭發的人撂下狠話，周二上學那天，要給他們一千塊，約定好的地點就在松花巷，對於一個普通高中生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
“本來中秋節一過，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那天在路上的時候突然想起來，接著——”季北伸手輕輕拍了下蘇南絮的後腰，“我就打電話告訴了我的同桌，讓他幫忙去看看。”
好家夥，要不是蘇南絮是當事人，還真被他這番滴水不漏的話給說服了。
不過，季北都已經鋪墊到這了，接下來，就該輪到他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表演。
“季北說的沒錯，那天我確實接到了他的電話，又怕真的遇上他所說的事，我一個學生怕是處理不了，所以才讓阮柚去找老師。”
張警官還沒說話，李海峰就忍不住絮叨起來，“哎呀，既然這樣，之前你怎麽不說呢？在那支支吾吾半天，我還以為有什麽不能讓我們知道的秘密呢，可把我給嚇得不輕。”
顯然，兩位警官也有這樣的疑問。
不過季北已經打開了他的思路，他，已經不是剛剛的他了，現在的蘇南絮，是鈕祜祿·絮！
“有關於王智的事情，我也是剛剛聽季北說才知道的，之所以一直不敢告訴你們，其實是因為……”蘇南絮有些為難地抿了抿唇，眼神飛快地看了一眼季北又移開，“是因為我之前一直以為季北跟那群勒索人的小混混是一夥的。”
聽到這話，正在喝茶的李海峰猛地被嗆了一口，“什麽？！”
“呵。”
又是一陣冷笑。
蘇南絮默默走到窗戶旁，關起了一扇窗戶，“有點冷。”
李海峰好不容易才平覆下來，“南絮啊，你是不是對季北有些誤解？雖然他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是應該也不至於墮落到這種地步。”
蘇南絮靦腆一笑，“確實是這樣的沒錯，這次事件，也讓我認識到季北同學不為人知的見義勇為、三好青年的一面，我也為我之前狹隘的眼光向他道歉，不該因為第一次見面時的不愉快，就對他產生偏見。”
他這一頓誇，季北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些嫌棄地瞅了他一眼。
張警官做好最後一點記錄，神情也頗為放松，“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們大概也了解了，非常抱歉啊，打擾兩位同學的午休時間。”
“張哥你這就見外了，應該是我抱歉才對，要不是我一開始沒說實話，也用不著你們再跑這麽一趟。”
張警官可稀罕這麽乖巧的孩子了，臉上都笑出褶子，“我懂，你們這個年紀的最講義氣，你也是擔心自己沒弄清楚事實，讓我們對季北產生偏見，所以才決定隱瞞，都是好孩子，李老師，你教育得好啊。”
“哪裏，是孩子們自己優秀，不過有關王智的這個事情……”
“你放心，既然涉及到隱私，我們肯定不會外傳，只不過這孩子估計心裏壓力很大，還要麻煩李老師你多開解開解，以防今後再發生這樣的事。”
“那必須，這是我們做老師的應該做的。”
李海峰把兩位警官送出去，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北忽然又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第一次見面不太愉快？”
蘇南絮瑟縮了一下脖子，小聲吐槽：“本來就是嘛。”
雖然那時季北並沒有真的想揍他，但他黑著臉對他舉起拳頭，依舊很嚇人的好嗎？
一聲刺耳的椅子拖動的刮擦音響起，季北忽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步向蘇南絮靠近，直到把他抵在窗戶旁。
蘇南絮本就心虛，現在根本不敢擡頭與他對視，只低著頭小聲抗議，“這裏可是辦公室，你想幹嘛……”
耳邊傳來季北略低啞的嗓音，“我記得，你摸我腹肌摸得還挺愉快的吧。”
像是直接觸碰到他的耳朵，使得他渾身發麻。
他忍不住擡頭，徑直撞向對方含著一絲笑意的眼眸。
很亮，很好看。
蘇南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教室的，渾身發軟，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直到文熙從背後拍了他一下，他才恍然發現，自己的位置什麽時候又被換了回來？
誒？
他的同桌又回來了？
蘇南絮看了眼低頭玩手機的季北，又扭過頭去問文熙，“你良心發現了？決定改過自新從良了？”
文熙剛從英國回來，語文水平也不比他高到哪去，自然也聽不出他這些詞語用得亂七八糟。
“呵。”文熙冷笑一聲，“我覺得你人還不錯，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遠離你身邊這個狗男人！”
中午時他因為倒時差，睡得正香，結果突然連人帶椅子被人擡了起來。
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還在飛機上，發生空難了呢，直到轉頭看到季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他才清醒過來。
擡著他的是班裏兩名他暫時還不記得名字的男生，把他放下來之後，又快速利落地把桌子也給換了回來。
短短30秒，他又回到了教室最後一排。
文熙疑惑地看了眼季北。
“我可沒說我要換同桌。”
真是“狗”得理直氣壯！
想到自己剛剛所遭受的“非人待遇”，文熙轉了轉眼珠子，當下心生一計。
他對蘇南絮招了招手，笑容甜美，仿佛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但顯然，蘇南絮知道他一這麽笑定是在打什麽壞主意。
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轉身，翻開書，一氣呵成。
文熙：……呵，一對狗男男。
下午的課依舊無聊，季北和文熙睡得香，蘇南絮原本也想認真聽課，奈何他確實聽不懂，只能拿出季北的筆記繼續覆習。
他算了算，按照現在的學習進度，再過半年他就能追上來。
但，下一次考試可等不了半年了。
第一次月考估計會安排在國慶節假期後，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的時間。
唉，愁人啊。
好不容易挨到最後一節課，原本的語文老師胡老師沒出現，倒是進來一個陌生的老師。
有人認出來這是一班的班主任，“王老師，您是不是走錯了？咱們這是八班，不是一班。”
王老師是個中年女子，穿著制服裙，頭發梳的一絲不茍，一支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身材瘦小，卻渾身上下都露出著幹練。
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明她一句話都沒說，原本鬧哄哄的教室卻霎時間安靜下來，靜得文熙在後邊兒嗑瓜子的聲音都無比明顯。
銳利的眼神掃過來，蘇南絮趕緊轉身捂住他的嘴，“上課了，不能再吃東西了。”
這把葵花籽還是蘇南絮給他的。
也不知道怎的，文熙不去跟在他厲垣哥哥的屁股後面，反而煩起他來了，他實在受不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給他嗑，還真讓他安分了一段時間。
文熙聽話地把瓜子放下。
王老師看了眼講臺，臉上露出一絲嫌棄，“就你們班這衛生情況也能得流動紅旗？要不怎麽說，還是李老師厲害呢。”
頓時，班裏人全部噤聲。
他們都不是傻子，自然聽出這話裏面的嘲諷。
張梁也一改往常的嬉皮笑臉，站起來說：“王老師，這節是我們胡老師的課，您要是不認識路，走錯了班，我們給您送回去。”
“你當我想進來啊？”王老師走下講臺，隨手拿過第一排同學掛在椅子後背的校服外套，擦起了滿是粉筆灰的講臺桌，“你們胡老師有事請假了，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由我來帶你們班的語文課。”
她擦完桌子後把衣服扔回去，竟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做得不對。
那倒黴的同學敢怒不敢言。
“我看了下你們班的進度，已經落下別的班好幾節課了，你說你們胡老師也真是的，既然家裏有事，就應該早點安排教學工作，我也不用這麽忙還要來幫他代課，行了，也不跟你們多說廢話了，把練習冊拿出來，今天我們講《論語》十二章，待會兒點人起來回答問題，都是上課講過的知識，誰要是不會，那這課也不用聽了，全都給我出去站著！”
蘇南絮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忙把練習冊翻出來。
這章作業他寫了，但他沒對答案，也不知道對錯。
都說怕什麽來什麽，沒想到第一個點的就是他的名字。
好在第一題解釋詞語課本上註釋的內容有，他也算有驚無險地回答出來了。
坐下後，他著實是松了口氣。
沒成想，這口氣還沒松完，就又提了起來。
“旁邊的，回答下一題。”
蘇南絮左手邊靠墻，右手邊……是季北。
季北沒在睡覺，低著頭玩手機。
聽到他的名字，眉頭忍不住皺起來。
蘇南絮忙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懇求道：“這道題你肯定會，你就稍微回答一下……”
他不希望再看見季北和老師起沖突，成為他們口中的壞孩子。
季北看了他半晌，輕輕吐出一聲“行”。
他看了眼題目，剛站起身，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行啊，你要是不想回答問題就從我的課堂上出去，李海峰怕你父親，想討好他，我可不怕，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不學無術的人。看看你的手，又是跟人打架打的吧？像你這種人，就不應該待在學校，就應該被關進監獄！”
突如其來地發作，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蘇南絮緊張地擡頭看向季北，可對方依舊一臉淡漠，仿佛這些糟糕的詞語並不是在說他。
可季北不在乎，不代表他不在乎。
正當他準備起身為季北辯駁，班級角落裏，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不是這樣的！”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是王智。
“季北手上的傷是為了救我才造成的，為了……”王智擡起頭，直視講臺上一臉怒氣的女人，一字一頓道：“為了把我從那群混混的手中救出來，才受的傷。”
王老師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閃躲，不敢與他對視。
可她愈發憤怒，手掌重重拍了下講臺，“行，你們都不想聽課了是吧？不想聽都給我滾出去！”
蘇南絮再也忍不住，站起來說：“如果您說的課，是這種隨意侮辱學生，對他人進行人身攻擊，那非常抱歉，這種課不聽也罷。”
他算是明白了，這位王老師心中有怨氣，回答問題選擇從他那開始，也是為了趁機找季北的麻煩，季北，甚至整個八班，只不過是成為了她發洩怨氣的垃圾桶。
收拾好書包，推著季北離開教室。
季北用眼神詢問他是否真的要這樣做。
蘇南絮狠狠點頭，“當然！”
誰也不能欺負他的同桌！誰都不可以！
兩人剛走到樓梯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躁動。
隨後，厲垣、阮柚、文熙、張梁……還有好多八班的同學，他們一個一個從教室裏出來。
張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真怕再聽到什麽臟了我耳朵的話，我這好不容易有點氣色的語文成績，可不能交代在這。”
文熙邊嗑瓜子邊說：“轉學過來第一天就可以提前放學，真好。”
蘇南絮忍不住被他倆逗笑了。
“行了，能讓我們少上一節課，你倆也算是大功臣，回家了，明天見。”厲垣拉著阮柚消失在樓梯口。
文熙自然跟了上去，“厲垣哥哥等等我！”
張梁和他們在學校門口分開，兩人打車回家。
直到李阿姨打電話過來，問他怎麽還不去，蘇南絮才猛然間想起，自己好像回錯地方了。
這兩天住季北家住習慣了，都忘了自己家在什麽地方。
他從沙發上爬起來，敲了敲洗手間的門，“季北，我先回家了。”
過了許久，裏邊兒才傳出一聲輕微的“嗯”。
蘇南絮臉上閃過疑惑，直覺不對勁。
“你怎麽了？不會是傷口不舒服吧？”
而後，洗手間的門被打開一條縫，季北罕見地耳朵有些紅。
“褲子，不太好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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