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莎陷入昏睡後，再一次醒來，四周還是如前一天一樣的白。她不禁有些想自嘲的笑，很少傷風感冒的她，居然在三天裏二度住院。

她的左手吊著點滴，而右手……

她側過頭，右手那邊的他正悠悠的睡著。他靠在椅背上，睡得並不安穩，可抓著她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

前幾天安琪莎幾乎看不到他的臉，這兩天又因為酒醉和發燒而看不清他的臉，如今他沈沈的睡著，她才能再一次好好的看一看他。

他憔悴了也瘦了，柔軟的下巴上居然稀稀拉拉的留下淡淡的一層胡茬，原本略微有些凹陷的眼眶，更加深陷，配上他高挺的鼻梁，在光影的掩映下勾勒出強烈的黑白對比。

她忍不住伸出打著點滴的左手，摸了摸他略微凹進去的眼窩。才一觸碰，他那長長睫毛就翩翩扇動了幾下。她不小心把他弄醒了。

安琪莎看到邱天一伸手就把附在他眼睛上的她的小手握進掌心，緩緩擡起頭，有些朦朧的眨了眨眼睛，又側了側耳朵，像是沒聽清，接著遲疑的問。

“安琪，你醒了？”

安琪莎輕輕的應了一聲，將右手抽出來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我把你折騰壞了吧？瞧你胡子拉碴的。”

“會不會變得酷一點？”

他也跟著笑。

“嗯，好像有那麽點。”

她心境柔淡，雲淡風輕，只覺得大病一場也十分美好。

他笑著摸了摸腕上的盲表，發現已經早上8點多了，便扶著床頭慢慢站起身，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溫柔的問。

“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說著就要展開盲杖，轉過身，衣角就給她牢牢抓住，他猶疑了一下，回頭問。

“怎麽了？”

“不餓，我有話和你說。”

安琪莎覺得這一場大病忽然讓她想開了許多事情，她必須立刻馬上就在現在告訴邱天，否則她簡直覺得會憋悶而死。

就見邱天緩緩轉過身，回握住她的小手，認真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你也有話要對我說？那你先說吧。”

安琪莎有些微微發楞，不知道邱天要說些什麽，就這麽順嘴回著。就見邱天扶著身後的椅子，慢慢坐下，收起了盲杖，溫柔的笑。

“你先說吧。”

安琪莎點了點頭，眼神稍微猶疑了一下，就開了口。

“邱天，我想明白了，我不會再逼你去做手術了。你看不看得見，其實對於我來說都無所謂。”

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安琪莎頓了頓，仔細的看了看邱天臉上的表情，果然他的臉上寫著震驚，卻沒有摻雜任何其他的情緒，安琪莎略微有些放心，才繼續說。

“過去是我太不顧及你的感受，這個星期我一直想，如果換做是我會怎麽樣？我覺得，我可能會想不開，甚至會做傻事。可是你沒有，你堅強的活著，而且很努力的學習怎麽面對生活。況且，你一個人還生活的很好。如果是我，我可能辦不到。”

這不是她的誇讚而是實事求是的陳述，她覺得自己沒有任何一個字眼在誇大，她接著又說。

“這兩天，我睡了這麽久，做夢都在想，看得見又怎樣？看不見又如何？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不會有任何改變。無論如何，我只要你開心就好。你說是嗎，邱天？還有你的姐姐，其實她……”

“我知道了，安琪。”

安琪莎說這段長長的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說一個轉折都舔著嘴角又好好想了想，她怕自己又像上次那樣說話不經大腦思考，傷害到邱天。她很努力的解釋著自己胸中的想法，她甚至想告訴他關於邱月的一些事情。

可是，邱天沒有給她這個機會，邱天在關鍵時刻截住了她的話尾。

她看到邱天每說一個字都是那麽認真，他說。

“我要去動手術。”

他說，他要去動手術？她沒有聽錯吧。

安琪莎忽然閃了神，覺得自己好像又要開始做夢了。這一下，怎麽也反應不過來。

邱天像是看到她的一臉驚愕，低下頭禁不住悶笑了兩聲。再擡起頭時，又溫柔的拍了拍安琪莎的小手。

“對不起，安琪，為了讓我上手術臺，叫你吃了不少苦。”

不苦不苦，只要他能看見，她做什麽都值得。

安琪莎心裏幾乎要吶喊出來，可喉間卻一個聲音也沒發出來，像是忘記了言語，她的眼眶裏不知幾時已經波光漣漪。

就聽邱天繼續說著，他的語速也很慢，和安琪莎一樣像是在心裏一邊打草稿一邊慢慢的斟酌著說。

“對不起，直到現在我才承認自己懦弱，我確實是害怕失敗，害怕再次受傷害，害怕被宣判永遠沒希望。其實，就像你說的，失敗又怎樣？也只不過是維持現狀而已，沒有什麽比現在更糟糕的了。

“我知道你和姐姐都是為我好，是我太固執。而這個事實，如果不是你喝醉了，如果不是你病得昏倒了，我恐怕永遠也不會讓自己承認”

說到這裏，安琪莎朦朧的雙眼，看見邱天牙關緊咬了一下，擡著頭，朝著她的方向，像是能用他那雙迷茫的雙眼看穿她，那眼底裏掩藏不住的哀傷，揪疼了她。

他說。

“安琪，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很沒用。”

他怎麽會沒用？怎麽可以說自己沒用呢？這怎麽是邱天，怎麽會是邱天該說的話。

安琪莎忽然心疼的無以附加，立刻伸手捂住了邱天嘴角，哽咽道。

“邱天，誰說你沒用？我和他沒完。”

聽安琪莎語氣裏藏著一絲怒意，邱天竟然瞇著眼睛哼笑出聲，他輕輕拉下她的小手。

“所有人都知道我很沒用，你知道，我姐姐也知道，我自己也知道，可是大家都幫著我不承認而已。”

“你說什麽呢？”

安琪莎看到這樣承認自己無能的邱天，忍不住攪著一肚子的心疼，強忍著不讓淚水滑落臉龐。她看到邱天，悠悠嘆了一口氣。

“你高燒成那樣還跑來美蘭湖，不就怕我出事？”

“我……”

安琪莎忽然有些不知該怎麽解釋？可邱天怎麽會不知道，他一臉淡然，甚至還有些自嘲。

“你怕我迷路，怕我摔倒，怕我不小心受傷，我怎麽會不知道。盡管我百般不承認自己和別人有什麽不同，可是事實就是如此。

“當我獨自行走的時候，我需要一根怪異的根子來幫忙；當我讀書的時候，在我眼前的不是五彩的圖片或黑白的字體，而是一本凹凸不平、猶如天書一般的點字書；當我與人交談的時候，如果不努力時不時的提醒自己，恐怕怎麽都會忘記該用眼睛朝向對方，而不是耳朵。這一切我可以假裝不在意，不放在心上，可是當你那麽虛弱，那麽需要我的幫助的時候，我……”

說到這裏，邱天還是哽咽了，他有些說不下去。

這是安琪莎第一次聽邱天一口氣說這麽長一段話，也是第一次聽邱天述說自己的心情。他的內心被他掩藏的那麽深，從來都不願在人前提起。可是安琪莎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不說，她也知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能看透邱天的心，一如當初她就看出隱藏在邱天溫暖笑容背後的那一抹藍。

可是他說出來了。

他說，她病了，軟弱無力的倒在他的懷抱裏，可是他卻沒有辦法幫她叫到出租車；

他說，他好不容易帶她來到醫院，可是急診室在哪裏，他完全沒有方向；

他說，她高燒40度，需要留院觀察，可是他卻只能捧著一打住院單發呆。

他唯一可以做的是，求醫生和護士，請他們幫幫他，幫幫他這個一無是處的瞎子。

可是，盡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好無力，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請護士用安琪莎的手機給潘成偉打了一個電話，而這個決定再一次紮紮實實的提醒他，他又多無能。

他說出來了，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和平時一樣緩慢，甚至更慢，他一字一句的說，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和。

這整個過程，他說的似是雲淡風輕，可安琪莎想象得到是有艱難。按照邱天平時的個性，他怎麽肯把這些說出口？

他說出來了，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出來了，安琪莎覺得很窩心，因為他終於肯對她說心事；可是他說出來了，她又好心疼，她甚至偶爾會逃避去想象邱天有多艱難，她寧願邱天就是他假裝的這麽堅強。

可是，他到底是說出來了。

安琪莎覺得從未有過的難過，胸中梗堵得讓她無法正常的呼吸。但是，她還是強忍，輕輕的伸出手，把邱天攬了過來，將他的頭小心翼翼的攬進自己的懷抱。

她聽到他繼續說。

“其實，我去美蘭湖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自己找到回來的路，如果可以，我就去動手術。”

“那結果呢？”

安琪莎將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臉頰上，忍著眼淚輕輕的問。

“結果，和上次一樣，我有本事自己找過去，卻沒本事找回來，就像是一個怪局，我迷路了很久，只找到了一座電話亭。”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安琪莎的心臟又好像給人剜了一刀，她強忍著痛，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假裝嗔怪道。

“傻瓜，你不是找到我了嗎？如果沒有你，我恐怕就變成魚食了。”

說到這裏，邱天忽然坐了起來，伸手拉著安琪莎的手，表情變得異常認真和堅定。那突然的變化，讓安琪莎忍不住有些心驚。

他抓著她的手說。

“是的，安琪，就是因為這個。我覺得無論如何我要再試一次，為了你。為了能有機會好好的保護你。”

說這話的時候，邱天的眼睛星星點點，額頭也鋥亮，光陰交匯處閃著別樣的情愫。安琪莎仰望著他那張好看的臉，拼命的捂著嘴角，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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