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五十七碗飯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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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娘子, 這個肉這樣洗好不好。”

“姜娘子,你看這個才這麽擇對不對。”

“姜娘子……”

崔東看著在姜無芳面前跑上跑下的謝濯雲,小聲問崔游道:“相公, 這謝郎君是不是太過殷勤一些了。”

崔游轉頭看一眼謝濯雲,在崔東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麽,等到崔東出了門, 這才繼續對謝柷道:“現下沒人了,之前我的建議,不知道謝禦史考慮得如何了?”

謝柷停下手上撥弄玻璃插屏的手,見此時房中只有他和崔游二人, 知道他已經猜中自己的來意,便也不再裝模作樣,比起崔游看起來還像個主人,指著崔游案幾上那盤棋, 道:“相公請坐, 某請相公一戰, 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崔游挑眉,掀袍坐在杌子上:“敢不從命。”

崔東踱著步子到圍在姜無芳身邊忙上忙下絲毫不見外的謝濯雲身旁, 十分關切:“小郡公,我們相公說了, 從無讓客人來府上幹活的道理。我們這裏有上好的劍南燒春,底下今日才送上來的上好燒肉, 秋日吃起來十分有滋味, 倒比在廚下吃煙來得爽快。小郡公可要去試試?”

謝濯雲眼神瞟一眼將一大碗萬字扣肉放上籠屜的姜無芳,一時有些猶豫。

他這人愛好有三,一時看江湖話本,二是練著三腳貓功夫看江湖話本, 三便是喝著小酒看江湖話本。

燒酒配傳奇,越看越上頭,所以這崔東猛地一提,他還真有些東西。

不對,他突然警惕地看了崔東一眼,義正辭嚴拒絕:“不,哪能說是吃煙呢。我們這起子高門爵府中的子弟,平日裏少有鍛煉筋骨的能力,我就喜歡在廚房裏鍛煉,一日不燒上三斤柴火,我渾身不舒服,你不要從中作梗。”

他後面這句話其實是半真半假,不燒上三斤柴火不舒服是假,警告他別妄想從中作梗把自己支開是真。

前幾日李夙對他說:“你日後若是想要再找姜娘子,怕是極難。”

謝濯雲之前私自來崔府做了“拜山頭”的事情被謝柷知曉之後十分生氣,先是將他阿娘說了一頓,說他要為官便好好為官,莫要總是想著這些邪魔外道的捷徑,然後就罰他禁足幾個月,日日在書房之中罰抄《史記》,學習如何持身中正。

如今他甚至聽不得什麽廉吏、循吏之類的稱呼,聽著就反胃。

好不容易出了禁,想著能夠過來找姜娘子,現下沒有青可以踏了那就踏踏秋嘛,沒有茉莉可以看了那就賞賞菊嘛,這有什麽。

誰知李夙開口就是這番論調,嚇得他急忙道:“為什麽,莫不是我禁足這些時日,姜娘子離開汴京了?”

李夙自然是搖頭的:“這倒不曾,姜娘子如今在崔虞臣那裏做得風生水起,向來不會輕易離開汴京。”

謝濯雲將那顆懸著的心放回肚子裏,長舒一口氣:“還在崔府的話有什麽見不著的,表姐,你不要總是危言聳聽。”

李夙語重心長:“你沒發現,崔相公對姜娘子十分上心?”

謝濯雲睜大眼睛,仔細回想種種,大驚失色:“你的意思是……崔相公……姜娘子……他們?不可能,決計不可能。”

李夙鄭重點頭:“現在看來,姜娘子我是不知的,可是這崔相公的心已經是司馬昭之心了。”她又將之前杜預跟自己說過的事情和謝濯雲說了一遍,意圖將他的綺念打碎,“……事情就是這樣了,飛卿,這個姜娘子並不適合你。”

謝濯雲垂著頭,看上去活像一只被扭斷了脖子的大鵝,有氣無力:“我比起崔游確實差了一點……”

他長籲短嘆,擡起頭看到李夙的眼神,又轉口道:“行吧,差上許多。”

“這世間能有多少人做得到他這種程度的。阿耶向來不喜歡弄臣,可是就連阿耶,都對他讚不絕口。單不說其他的,只當初淮江決堤那件事,連陛下都不放在心上,輕飄飄讓人將百姓遷出淮城就算完事了。可是淮城那麽大,這麽多人,如何遷?最後還不是崔家那個去解決掉的?為了這件事能夠連續不眠不休那麽久,這一點,我確實服他。”

謝濯雲在這一件事情之上,覺得崔游是沒話說的。

崔游手腕狠辣,底下的官員沒有不懼他怕他的,再加上他上位的手段不正,對於李愨多有揣摩上意的意思在裏頭。犯的眾怒多了,長此以往,拿他上位手段說話的風言風語自然多了起來。

什麽阿諛酷吏之類的稱呼都算是好聽的,可是真正讓接觸過崔游的淮城百姓來說,沒有一個不誇的。

也是,能有多少人站到這人的高度之上,還能將自己置於隨時有可能被洪水淹沒的地方,只為了坐鎮一方,將民眾疏散,與民夫同吃同睡,日夜監工,直到大壩日夜趕工出來。

這樣的人,他佩服。

可是……

他又接著搖頭道:“可是,表姐,崔相公與姜娘子並不適合。他們走的路不一樣。”

李夙不想自己已經將姜無芳的事情和盤托出,她這個表弟仍舊如此固執,聽著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竟然是並沒有將姜無芳是寡婦之事放在心上。

雖然大成風氣開放,對於寡婦再嫁之事接受度極高,可是她畢竟是謝濯雲的表姐,看事情的角度也多是從他這邊來看的,所以一開始還以為自己這個表弟知道之後多少有些忌諱,誰知聽這癡兒口中的意思,竟然是毫不在乎的樣子?

“你看上去對這位姜娘子十分傾慕,我一直很好奇,這位娘子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你這般著迷。”她饒有興致道。

謝濯雲脫口而出:“她像是話本中的好漢,過境如風,清滌如水。我……十分仰慕她。”

他即便是與姜無芳分開的這段時間,夢中仍舊時不時會出現她揍人時候英姿颯爽的場景。

“表姐,你不懂的,她……真的很好。”謝濯雲遠目,背影瑟瑟。

李夙見他這幅肉麻的樣子,舉手投降:“好了好了,那我不管了,反正如果你想要見她,怕是要與崔相公一番爭鬥了。”

謝濯雲視死如歸:“我不怕。”

李夙與他向來關系要好,自然看不得他這一副傻子一般的模樣,在崔游哪裏還不被耍得團團轉?

“這樣吧,聽說姑父過幾日要去崔府拜訪道謝,你屆時跟著去。崔相公若是說姜娘子不在府中,那就是在的意思……明白了麽?”李夙一副我只能幫你到這裏的表情。

謝濯雲恍然大悟,拍桌道:“原來如此,難怪上回我去找姜娘子,他說不在。”他咬牙切齒,“狡詐至極!”

李夙頗為同意:“確實。”

謝濯雲的思緒收回,看著崔東的眼神越發警惕,這個崔東向來是崔游的左膀右臂,該不會是來支開自己的吧?

卑鄙!

決不能讓他們得逞!

謝濯雲皮笑肉不笑:“崔舍人自行去吃吧,我就不去了,我要在這裏燒柴火。”

說著,他已經在竈前坐下,有模有樣將幹柴往竈膛裏送。

崔東極力游說:“小郡公真的不去嗎……是汴京裏少有的劍南燒春,還是去嘗嘗吧。”

他說得越賣力,謝濯雲就越警惕:“我不去。我要在這裏燒柴。”

姜無芳也聽見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了,將手擦幹,幫著勸謝濯雲:“那劍南燒春確實極好,去嘗嘗也是好的,這裏的柴有我看著就好了。”

聽見姜無芳對自己說話,他只感覺渾身舒泰,笑道:“不去不去,我向來不愛吃酒,劍南燒春更是不愛,一點興趣都沒有,吃了還會渾身長疹子,呼吸難受!還不如在這裏燒柴來得開心。”

他這話說得倒是真心實意,好不容易能在西院那邊識破崔游的計謀,死乞白賴過來見她一面,在這裏煙熏火燎燒柴火,他也覺得甘之如飴。

崔東聽他的話,看他的目光都變得十分耐人尋味。

這個小郡公,誰不知道他好酒,還什麽喝醉了長疹子呼吸難受……這樣子的話,也就是騙騙姜娘子這個不懂行的了。

崔東心裏暗笑,相公果然神機妙算,將這個小郡公的心摸得透透的。看來謝家這個郎君的確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崔東照著崔游的意思,裝出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小郡公……”

謝濯雲見他這個神情,覺得自己的猜測十分正確,幹脆道:“不要勸我,除了燒柴,我什麽也不想!”

門口一道高挑的身影投下,勁腰寬肩。

“既然小郡公不想喝,你也不要強人所難了。”崔游道。

謝濯雲拿著柴的手微微顫抖:“你不是還在下棋嗎?怎麽來了。”

他剛才起身的時候特地看了,崔游和阿耶剛剛開始下棋,這怎麽才一會子的功夫,就過來了。

謝柷的聲音在崔游身後響起:“崔相公的棋藝精湛。”

謝濯雲心裏暗罵,他-娘的,怎麽忘了,他阿耶向來是個臭棋簍子。

崔游笑著朝姜無芳道:“既然廚下有小郡公了,你也可以松快一些了,過來吧。”

姜無芳擦擦手,看一眼面如死灰的謝濯雲,有些不好意思:“不好讓他一個人在這裏忙……”

崔游打斷她:“這有什麽,謝郎君也說了,吃酒就長疹子,對劍南燒春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有燒柴能讓他快樂,你這是成人之美啊。”

姜無芳有些松動,想著自己廚上的事情是處理得差不多了,籠屜裏的扣肉還有許久,倒是也好……

她看向謝濯雲,再次確認:“你真的不去嗎,一個人可以嗎?”

謝濯雲很想說一起去,可是剛才崔游這番話已經將他的路都堵死了,這會子說要去,那不是在姜娘子面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若是姜娘子覺得自己是個撒謊精,那可怎麽是好。

他只一猶豫,崔游便已經過來直接將姜無芳推出去了:“放心,我讓崔東在這裏陪著小郡公,出不了亂子。”

姜無芳聞言,朝著謝濯雲一笑,點頭走了出去。

謝柷探頭過來看著他那個對著竈膛欲哭無淚的兒子,小聲道:“你什麽時候吃酒長疹子了,我怎麽不知道?”

謝濯雲僵硬地將一大塊幹柴放入竈膛,崔東見他這個木然的神情,覺得十分親切,不免也升起一絲同情:“小郡公,你不孤單,我在這裏陪著你。”

崔游嘆氣:“小郡公不知道吧,姜娘子極為喜歡劍南燒春,我也喜歡,真是緣分啊。”

他語畢,便走了出去。

謝濯雲又將一塊柴塞入竈膛,崔東探頭看了一眼,忙道:“小郡公,別塞了,再塞火就要滅了。有我陪著你,你還是要上點心啊!燒柴,多快樂。”

他嘆口氣,從滿滿當當的竈膛裏抽出幾根幹柴,看那火重新燃起,這才舒一口氣。

他可不想到了午時吃不上姜娘子的手藝。

謝濯雲見他這幅樣子,明白過來剛才這廝的用意,努力忍了許久,才沒有把手上的柴往他腦袋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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