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四十九碗飯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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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愨被張祿和蘇伏攙著過來, 坐上龍座。

因為連日心神不寧,他安寢的時間很短,一日都躺在榻上卻只能斷斷續續睡一會, 又因經常夢中驚醒,所以算下來,一日正經睡著的時間竟然也就一二個時辰。

因為睡眠太差, 他本就肥胖的身軀變得更加浮腫,面上籠罩著一層不自然的青白色,眼中血絲密布。

他是被轎輦擡著過來的,其實也只是走了一小段路, 還是被攙著過來的,卻也是氣喘籲籲。

李愨坐穩,平覆自己的呼吸,道:“起來吧。”

所有人這才站了起來。

姜無芳頭依舊是低著的, 眼簾卻掀起, 目光狠狠向龍座上的那個人射去。

她的袖子往下一垂, 有什麽東西順著衣服的袖子滑落,大袖之下, 她的手指往回一曲,那柄陪她許久的匕首便已經落到她的手中。

她摸著匕首柄處的凸紋, 眼睛因為情緒上湧而熱起來,驀地, 她看見天子階下的崔游趁著李璿扶吳襄起身的功夫, 短暫朝她這邊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的眼神猶如一股清風從竹林中卷過,攜著竹子的清香氣味而出,趕跑夏末的最後一絲燥熱。

須臾間,她剛才是煩躁也隨著喉嚨之間清心丸的餘涼而煙消雲散。

姜無芳的手往上一推, 那柄匕首乖乖回歸原位。

她暗暗喘口氣,怎麽會……明明自己是知道崔游已經安排好一切,為何還會有這樣沖動的情緒……

姜無芳忽然聞到空氣之中一股有些甜膩的味道,恍然大悟,看向龍座上的李愨。

原來如此。

崔游把清心丸給了自己,想必他也是吃過了的,否則不會這樣沈穩。

而李愨身上的這股氣味,想必也是崔游的手筆。

隨著李愨坐定下來,起身的百官卻不似剛才面對崔游時的噤若寒蟬,眾人臉上都蒙上一層躁意。

這樣淡淡的一絲味道,便能讓殿中的人如此躁動,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

李愨的目光看向吳襄,眼白渾濁,間雜著日夜煎熬留下的紅血絲,因為先前張祿帶來的消息,嘴角木然勾起:“吳卿,聽聞你已經找到蓬萊仙府了?現下孤也隨你所願過來了,便直言吧。”

事情是吳襄讓張祿去辦的,人必定也是準備好了,聽見李愨的話,便點頭,對站在自己身側的一個官員點點頭,那官員便會意,出去門口,將在廊下候著的人帶進來了。

來的人是兩個美-艷的婦人,桃腮生香,只眼睛有些呆楞,行走間也沒有女郎的柔美,有些大刀闊斧。

底下的人便都悄悄對視一眼。

如今的李愨因為一月來驚懼難眠的緣故,在房事之上已經是力不從心。且他如今的意姬和驪姬要比這兩個身穿道袍的婦人美上許多,其他的不說,僅那二姝的媚眼靈動,便是這兩個比不上的。

見過上等美人的他一時竟是沒有在乎這兩個身穿道袍的美貌婦人的顏色,只是道:“就是你們二人查到的仙府麽?”

高挑一些的婦人如夢方醒一般,卻沒有立刻回答李愨的話,反而是如同木頭一般,機械地環顧四周,最後目光在李義森的身上停住片刻,最後看向龍座之上的李愨。

她腦袋像是卸力了,往右肩膀一倒,竟這麽詭異地咯咯笑著,從細柔白色道袍袖口之下伸出的手和她的面容相去甚遠,如同蒲扇一般大,粗糙厚實。

另一個矮一些的婦人也跟她一樣的情況,眼見著要往崔游的方向撲去。

姜無芳從袖中拿出一顆石子,為保萬全,使了十成十的力氣,往矮婦人的腳上射去,頓時血流如註,崔游這才一閃身躲避過去,回身風-流,還朝她這邊露出一個“一切盡在我掌控之中”的笑意。

他躲過去了,那個矮婦人卻是直直往他身後的梁柱之上撞去,不省人事。

這詭異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所有人都亂了陣腳,殿中一時人仰馬翻。

李義森是知道這兩個人的,原先是吳襄從海外尋來的兩個美婦,想借著這兩人獻仙藥來分去崔游的勢,不想竟是今天。

更不想,這情況居然如此詭異!

眼見高挑婦人就要撲上龍座,侍衛也急忙上前,誰知這個婦人竟是力大無窮,直接將一幹侍衛撂倒,眼見情勢不妙,張祿將旁邊的蘇伏推上去頂缸。

李義森出身行伍,哪裏會被這樣的事情給唬住,想著這時候救下李愨,日後還少得了加官進爵?當下便拿出劍來格擋,誰知道那個高挑婦人卻像是瘋了一般,往他的劍尖之上撲去。

噗嗤。

是劍刃入肉的悶聲,婦人含血倒地,死前狠狠望著李義森,口中汙血流出,腦袋還歪著,嘴巴動的幅度很小,嘴中卻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足以讓殿中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都護,我按你的吩咐辦事殺這個狗皇帝,你竟然親自對我下手……”

話未盡,那婦人便倒下,沒了呼吸。

李愨本就心神不寧,被這麽一下,浮腫的臉上全是驚怒,看向吳襄:“這就是你讓我來的原因?”他又轉頭看向還拿著沾著鮮血的劍的李義森,道,“是你讓‘她們’來的?”

李義森楞怔跪下:“臣……不是臣,臣不知啊!”

李愨咳嗽兩聲,蘇伏便對跟著一起來的小黃門招招手,那黃門便捧著丹藥盒過來了,蘇伏伺候李愨將丹藥服下,他這才面色好上一些。

他指著李義森,手指顫抖:“就算不是你,你穿著一身東西上殿,想幹什麽!要造反嗎!”

李義森連忙擺手,李愨這麽久都沒有臨過朝,誰知道他會今日上殿?

他這些日子都在明遠寺中,也是昨日才回的城內,聽聞近來崔游處置了許多人,他又一直對於崔游這個黃口小兒十分不服,覺得吳襄和李璿都沒有用,什麽事情都要忍他,按他自己說的話,就該直接下下他的威風。

這種黃口小兒,只一看到他的劍便是要兩股戰戰的!管他權謀方面再如何出挑,也不過是個繡花枕頭罷了。

他心中這麽想,再加上當時姬妾一慫恿,自己便這麽大喇喇佩劍著甲上來了……

不對,那姬妾,不對!

李義森的腦子一片混沌,胸中又極為煩躁,直接站起來,指著崔游道:“是你,是你,是你!”

崔游挑眉,往旁邊閃身,避開他的手指:“不是,不是,不是。”

明知如今已到達危處,姜無芳聽見崔游這般一板一眼回答李義森三個“不是”,仍舊是不由自主勾唇。

她朝崔游望去,卻見這個正處於漩渦中心的年輕卿相游刃有餘與她的目光一會,才又道:“雖然知曉都護向來不喜我,卻不想都護能歹毒愚蠢到這個地步。難道今日是我給都護披上的甲胄,配上的劍,這兩個婦人也是我找來的不成?”

他這話的確說得幹凈,李愨是吳襄讓張祿請來的,李義森是自己這樣上的殿,連這兩個婦人都是吳襄的人。

關他什麽事?

李愨聽著崔游口口聲聲敬稱李義森為都護,更是氣惱,指著李義森,道:“你!很好!連崔卿不得你這個蜀府大都護的喜歡!那孤,你是不是也不滿已久?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你和吳襄才要找人來謀害孤!”

吳襄道:“陛下,不是,這不是臣找來的人啊!”

崔游涼涼道:“那剛才這兩個陌生的人進來,吳相為何沒有說話?”

吳襄到底穩住心神,由李璿扶著,道:“這張臉和我的人一樣,卻斷斷不是這個兩個人!我的人是女郎,剛才陛下也聽到了,這個婦人說話時,是男聲!”

李義森久在軍中,也知曉一些江湖把戲,便道:“有人要陷害我與吳相!是人皮面-具!一定是!”

他丟下劍,走到那個撲倒在地死不瞑目的‘婦人’身前,蹲下。

他的手在那個婦人的臉和頸部連接之處摸了一會,摸到一處不平,摳起邊緣,對李愨道:“陛下,這人是戴了面-具的。”

李愨又是咳嗽兩聲,張祿趕緊奉上茶盞,他看了一眼,卻沒有馬上喝。

“大理寺卿何在?”他道。

大理寺卿梁顯叉手道:“臣在。”

李愨指著那具屍首:“你去看看。”

梁顯走上前來,卻被李義森擋住了,崔游淡淡道:“此事都護還是該避嫌才是。”

李義森看了崔游一眼,覺得自己能撇清關系,便瞪他一眼,這才走開。

梁顯是辦案好手,上來便一下找到地方,刷一下揭開面-具,只見那張如花的面容瞬間消失,變成了一個長著胡茬的男人。

李義森瞳孔驟然一縮:“怎麽,怎麽會……”

梁顯看一眼崔游,這才向李愨稟報道:“回稟陛下,這的確如李大都護所言,是個郎君,且……”

李愨道:“且什麽,速速說來。”

梁顯接著道:“且這人,是李大都護的副官——孟柏虎。因臣與此人見過幾次,所以認得。”

其實不僅是梁顯,殿中眾人多半認得,自從孟柏虎隨著李義森回汴京,便仗著自己手中有兵,跋扈非常,有些文官甚至還在這廝的手底下吃過虧。

此時就有禦史臺的人上前參道:“回陛下,此人曾在醉酒之後當著伎人的面,對陛下任人之事多有厥詞。”

其實說的也是崔游,不過這個人是崔游的人,此時自然也是往大了說,添油加醋,一擊斃命才好。

李愨一把奪過張祿手上的茶盞,朝他身上丟去,張祿被茶盞丟到額頭,茶水從頭澆到底,卻不敢多言一句,驚懼之下叩首告罪。

李愨剛吃下的藥性上來了,剛才還清明幾分的神思又開始迷糊,揉著眉心,並沒有叫張祿起來。

崔游接著道:“想來是臣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大都護才要陷害臣吧。”

李愨晃晃腦袋,想保持頭腦清楚:“大都護?哼,你但說無妨,還有什麽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崔游將案上的第二本奏章拿起,奉上:“陛下請看。”

李愨一擺手,蘇伏就下去將奏章遞到他的手中,就在他草草看著奏章的時候,崔游道:“邛州林俊與林程氏上來吧。”

廊下又走出二人,正是程娘子與林郎君。

程娘子此時已經是將所有頭發都攏起,先前掩蓋住的那半張臉上,居然全是皺結的疤痕,林郎君則是與往常一般,晃著空蕩蕩的手臂。

二人慘狀,觸目驚心。

李義森道:“你們!”

崔游道:“大都護是不是沒想到,他們還活著。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凡作惡事,難有萬全。想是你知道了我已經知曉你的罪狀,便打算誣告於我?卻不想自己與手下人不曾溝通清楚,這才露了馬腳。”

他的目光往過水金橋看去,只見遠處宮殿飛甍處,一個人影閃走。

程娘子二人一上來,大家的目光便從孟柏虎的屍首上移開了,只有姜無芳眼尖,看見那人屍首之下,幾個小金蟲神不知鬼不覺鉆出了門外。

程娘子跪下,重重叩了三個頭,再起來時雙目淚紅,聲中哽咽卻擲地有聲:“民婦邛州林程氏殿前死告李義森。淫下屬妻女……”她話才說到一半,便見林郎君急忙拉住她,崔游看著她,目光深沈,輕輕搖頭。

“……我夫不從,便奪去我夫職位,削去我夫手臂。他用民婦的女兒相要挾,民婦才不得不從,事後又將民婦的臉用烙鐵毀成如今的模樣。民婦女兒才七歲,就被李義森玩弄至死,因為民婦女兒將這個禽-獸的臉撓了一條痕,他便將民婦女兒劈成兩半,可憐民婦想要保全女兒才委曲求全,誰知竟也保不住。家破人亡,竟是只在這個禽-獸的一念之間。”她聲聲泣淚。

她沒得李愨的意思,卻突兀站起來,只是纖弱女郎,目光卻灼灼如炬,直直沖向山柱,又重覆了一遍:“民婦邛州林程氏殿前死告禽-獸李義森!”

她的脖頸被撞斷,整個人癱軟在地,林郎君沖過去,抱住她,淚如雨下,在她耳邊,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你只以為我是怕丟臉才不讓你說出實情,你可知道我的苦,我是知道你說了便活不了了啊,我想讓你活下去。”

也不知道程娘子有沒有聽見林郎君的解釋,只見她眸中的光逐漸消散,眼中只映著匾額上的“親賢中直”四字,慢慢沒有了呼吸。

崔游的手握緊,閉上眼睛,舌頭頂著後槽牙,嘴中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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