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十四碗飯 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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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的門吱呀一聲打開,崔游從裏面走出來,崔東緊隨其後。

崔游擡頭望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雲將月華籠罩,月卻不甘罷休,仍舊全力以赴散發光華,要從灰色團雲背後顯出自己將圓不圓的輪廓。

驛館之中,胡高的尖叫聲不輸於先頭他兒子斷子絕孫時的慘叫,隨後就是他的咒罵。

“好你個崔虞臣!也不看看我背後是誰,竟敢如此沒有王法!你這樣對朝廷命官動用私刑,要是讓聖人知曉……啊!”

他話還沒說完,先是幾聲巴掌聲傳出,隨後又是一聲慘叫緊隨其後。

崔東皺眉,又開了門伸頭進去吩咐:“怎麽做事的,嘴堵不住就把舌頭割了。”

裏頭的一個穿著勁裝的屬下笑道,“一時不察,沒想到這廝看著軟骨頭,這張嘴卻不饒人,硬得很。崔舍人放心,下巴已經卸了,汙言穢語絕不會再多一句。”

崔游的目光收回。

他不再看那虛無縹緲的月華,眸子也如同霧蒙蒙的天,神色莫測。

他轉身過去對著打開的門縫。

門縫裏正正對著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半張臉正常,半張臉腫得老高,下巴因為被卸下了,身不由己只能晃晃悠悠張開半張嘴的胡高。

他低下眼看著舄頭,覆擡起眼,黑睫覆上他原本透亮的眼珠,壓出深邃的光影,眸中全是戲謔的笑意,薄唇輕勾。

“你是畏罪自縊,與我何幹?好教你知道,聖人不是王法,你也不是,我才是。”

語畢,崔游轉身,步入夜色,玄色大氅與夜色很快融為一體。

胡高眼中全是驚慌。

平日裏對聖人言聽計從的崔游,怎的……竟一絲不怕麽?

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

這人竟是裝的,也許、也許他的目的不僅在於太子殿下!他的目的還有……

崔游為什麽要把話跟他說得這麽清楚?

不對?畏罪自縊?!

隨著崔游的離開,驛館的門再次關上,合上的瞬間,也隔開了胡高因為叫喊不出而惶惶不安的臉。

謝濯雲早已在途中找了謝家底下的銀棧,換了上路的銀錢。

那銀棧的管事很會來事,還給他和小宗安排了一輛馬車並一個趕馬的車夫。

本來還想再給他安排幾個沿途護送的人跟著,還是謝濯雲直言拒絕,這才罷休。

有了這些,幾人雖然是從祁縣出發的,路況不好,可這一路也再也沒有再在山洞或者坡上過夜這種境況。

每次都是入了城,謝濯雲大手一揮就開幾間天字一號的房間給幾人住。

一開始姜無芳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太過了,謝濯雲卻也不跟她客氣,直言自己一是為了報答她日日有好的吃食都會帶上自己和小宗,二是她為了打贏胡高派來的殺手,還傷了腿的恩情。

見他一本正經,姜無芳倒也不好掃他的興。

直接把那腿不是因為打人受傷的,而是自己多日沒有動過拳腳,一時興奮踢到了旁邊的樹枝才傷了腿這一事給吞進了肚子裏。

她只是在做吃食這一方面,多買了些菜肉,給他補了回來。

這一路,不說小宗的臉圓了一圈,就連那後來的趕馬車夫也吃得滿面紅光。

臨到京郊之時,已經是半夜。

風吹林翳,綠蓋在黑夜中如同墨色的雲,沙沙作響。

車夫頂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倚靠在車門上就睡著了,小宗和小滿在車廂裏也是好眠。

只有謝濯雲和姜無芳二人是各騎一匹馬過來的,臨近目的地,倒是精神奕奕,就等著天亮進城了。

城門口有著專門準備的棚區,是給等待入城的民眾準備的。

此時也或三三兩兩或圍坐,或橫七豎八在長凳上瞇著眼。

都是等待入城的商旅或者散民。

夜深露重,姜無芳單獨在靠近馬車旁邊的地方生了一堆火,纖細的手執著一根樹枝,撥著火,發出劈劈啪啪之聲。

謝濯雲坐在了火堆對面,看了一眼被火光映出臉部線條的她,也跟著拿著一根樹枝,漫無目的撥著火。

“出發前我還以為會很久才能到,沒想到居然這麽快。”他開腔打破沈默。

她放下樹枝,隔著冪籬看著謝濯雲。

謝濯雲那一身汙了的皤衣早就換下了,換成了一身霽色的圓領胡袍,腰間圍了一條鑲金戴玉的蹀躞,說話間眉目生動。

“也不快了,若是從單州府走,一日的腳程就能到這裏了,現下生生走了五六日呢。”

謝濯雲撓撓前額,想說他覺得五六日也很快了,思忖片刻,還是沒有出聲。

姜無芳不知他心中所想,看火堆裏迸出了幾顆火星,覆又拿起放在旁邊的樹枝,從火苗裏面撥出幾個烤得黑乎乎的紅薯。

她朝他招招手:“紅薯好了,謝郎君要不要也嘗一個?”

謝濯雲這才明白,她剛才撥火是在撥底下的紅薯,讓它們能夠翻烤均勻。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一節因為自己漫無目撥著火,早已經燒了幾寸的樹枝,無言丟掉。

他過去拿烤好的紅薯,順勢在她旁邊坐下。

他撕開紅薯黑乎乎的皮,露出內裏橘黃色的紅薯瓤子。

甜香鉆進他的鼻腔,只一口,軟糯甜香便在口中蔓延開來,感覺整個人都是熨帖的。

他吃了幾口,看一眼星幕,道:“我在單州府沒見過這麽好的夜色。”

他們在單州府地界的時候一路陰翳,一路上是見不到幾天是好天氣的,到了汴京附近,倒是天氣好上不少。

星幕閃閃,月華更盛。

藍黑色的天幕只消人看一眼,便覺心中舒暢不少。

她在冪籬下也吃著紅薯,聽見他出聲,問道:“江北謝氏這麽大的家族,為何會放心你一個人帶著一個小書童就上路。”

謝濯雲當然不會直接跟她說這是自己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搞定,最後只好帶人偷溜的真實情況。

他吃著紅薯,含含糊糊:“……其實以前大成的風氣很好的,我大父說,嘉宗年間百姓安居樂道,甚至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我大父估計還以為現在還是以前的境況吧。”

姜無芳楞了一下,笑著搖頭:“事過境遷。”

謝濯雲聽到她冪籬底下的輕笑聲,覺得心頭仿佛被羽毛拂過,有些發癢,也不敢再直接看著她,轉眼去看星子。

他輕聲道:“這些人蒙蔽聖聽,我這次回去一定要秉明大人。”

她沒有回答他這一句話。

在她眼裏,她這個伯父是最薄情寡恩的人。

哪裏有什麽蒙蔽聖聽,不過是上行下效罷了。

可是這一路來,她也大概摸清楚謝濯雲的脾性了。

此人少涉江湖,不理廟堂,對人對事黑白分明,憑著一腔熱血行事,還抱著一顆純粹之心。

這應是家中保護得極好了,若能一聲順遂純粹,她又何苦必出言打碎他的認知?

“謝郎君,吃完了這裏還有。”她岔開話題,用樹枝點點剩下的紅薯,示意謝濯雲道。

謝濯雲星子一般亮的眼眸裏投映出火光:“某與姜娘子也算是有過生死之交的了,何必如此生疏,以後叫我飛卿即可。”

這就是把他的字報了上來了。

“這不公平,郎君你都把字告訴姜娘子了,你還只能叫姜娘子為姜娘子。”

小宗揉著惺忪的眼,從車廂上爬下來,正好聽見二人的對話,隨口道。

聽著小宗這一番拗口不已的言論,謝濯雲瑩潤的耳廓飛紅。

“吃個紅薯!”

他把一個黑乎乎的紅薯丟向小宗,小宗手忙腳亂地接住,在一旁捧著香甜可口的紅薯吃得正歡,霎時就將剛才自己說了什麽拋到了腦後。

謝濯雲卻還在暗罵小宗的口無遮攔,這女子的小字怎麽能是隨便告訴別人,也不知道姜娘子會不會覺得唐突。

他偷偷拿眼去看姜無芳,卻見她在看著城樓,像是絲毫沒有把剛才小宗的話放在心上。

姜無芳也的確沒有放在心上。

她這些年走過許多地方,也在兒郎堆中待過,什麽話沒有聽過。

後來楊氏覺得自己的年歲上來了,該找夫婿了,這才不再讓姜豫詠帶自己出門。

她望著月華也無法照亮的黑魆魆的城門樓子,燈籠的火光半死不活地映照在城墻上,茍延殘喘散發著微弱的光。

她心裏暗道,我回來了。

六纛在夜風之中撲拉作響。

營內,崔游拿著朱筆,處理著案牘。

節度使宋寅給崔東使了一個眼神,低語道:“相公這樣子真的不勸一勸嗎?白日裏要找人,晚上一宿一宿地熬著,這就算是鷹,也要熬不下去了。如此不註意身體,可如何是好。”

崔東看了一眼上頭的崔游,搖頭嘆氣:“哪裏沒勸過,可是相公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宋寅吃驚:“怎麽,這意思竟是連你也勸不動?按我的意思,這單、虢二州就差沒有掘地三尺了,地皮都盤掉了一層,這要找的到底是誰?”

崔東搖頭,不肯多言。

宋寅一直是個有話直說的,見崔東諱莫如深,哪能不急,直接就對崔游道:“相公,再過兩日就是朝會了。聖人早就回到汴京多日,屆時相公也是要露面的,否則就是授人以柄啊。相公如今如此不愛重身體,某著實心急如焚。”

崔游正在看著底下呈上來的折子,被宋寅一席話給拖回思緒,擡眼覷他:“不是還有兩日嗎,屆時我從單州府連夜走,不會有事。怎麽,我就借你的營帳幾天就不樂意了?”

宋寅道:“某是個大老粗,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相公一直在此處都找不到人,何不往汴京方向看看?”

崔游撐著下巴,楞了一下。

他怎麽沒想到,她的性子,斷不會願意就此隱姓埋名在江湖蹉跎,那就極有可能是去汴京了。

而去汴京,那就只有一個目的。

他合上折子,站起身來,經過崔東的時候道:“收拾好東西,明天一早就走。”

宋寅看著崔游離開的背影,恍如在夢裏:“相公不會是現在才想到吧?到底要找的是什麽人啊,能讓相公如此沒有分寸。”

崔東收拾好一摞折子,抱在懷裏搖頭不語。

到底是誰能讓未曾弱冠就運籌帷幄的崔游如此關心則亂?

這個他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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