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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考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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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來放著棺材的小丘, 聽他嘆息道,“睡了這麽久,是時候出去看看了。”

“你是誰?為啥來這裏睡覺?”妙妙仍是站在小丘上問他。

“這裏涼快,”他扭頭過來, 看著妙妙,“你叫什麽名字?”

“王妙妙。”

“果然是我媳婦兒。”他小聲嘟囔。

“你說什麽?”妙妙聽到些什麽。

他忙打著馬虎眼, “沒…沒什麽…”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你在這裏睡覺, 不害怕麽?”妙妙問他。

“我喜歡清凈!”

“那, 你在這裏睡了多久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上一次醒來,換了三次身份,最後來這裏睡覺的時候, 大概是唐玄宗的時候,然而現在是什麽朝代,他不清楚,他與別人不同不會老死的事情, 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知道。隨意說出來,怕是會嚇到眼前的小丫頭, 他隨意捏了個幌子,“三天吧。”

“三天?”妙妙有些遲疑,也沒去深究,繼續問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

“額…”他當下醒來,要在現世找到自己的身份,名字自己也不知道。他拍了拍腦袋,“睡太久了,有些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真的假的?你不會是江洋大盜或是通緝犯吧?”

他笑道,“我哪兒來那麽大本事?”

妙妙道,“你從棺材裏爬出來的,那我就叫你老粽子吧!”

“這名字不錯。你愛怎麽叫都行,不過,我們能不能先出去再說。”

撿到個老粽子,還能領自己出去,妙妙覺得挺好。便由著他要領著自己出去,忽的想起剛才掉下來前沒吃完的半個煎餅,從懷裏掏了出來,蹦跶下來了小丘,走來他身邊,遞給他道,“你睡了那麽久,餓了吧。”

老粽子接過妙妙手裏的煎餅,咬了一口。妙妙側臉看著他,見他含著淚轉頭過來問道,“你什麽時候做東西這麽好吃了?”說著又含著淚,狠狠咬了一大口,“我這輩子終於算是有福了!”

有那麽好吃嗎?小滿只是搜尋著原主喜歡做飯吃,並不知道有多好吃,踮起腳從他手上又搶回來剩下的四分之一個煎餅,在邊上咬了小口。

入口松脆,蔥花的香氣瞬間飄入鼻息,小滿不禁感嘆,“這也太好吃了!”

他看著小滿手裏剩著的最後一口煎餅,舔了舔嘴,正對上妙妙汪汪的眼睛,暗自咽下一口口水道,“你吃吧。”看著妙妙吞下最後一口,他才一躍回去小丘上,在棺材裏翻著。

妙妙看向他的背影,從棺材裏不知翻出了什麽,被他瘦削的身影擋著,發出一團光亮。他轉身過來,手裏捧著一團明光。

“我靠,你是太陽麽?”小滿伸手去擋那刺眼的光芒,借著妙妙的口氣脫口而出。

他走下臺階來,“這是夜明珠,這裏這麽黑,沒它走不出去。”

“哦。”

見他拿著光球走去前面,二人在蜿蜒的甬道中穿行,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日出之時。眼前是高山之巔,腳下是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古代城池,環繞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將夜明珠收起,側臉問妙妙道,“你家在哪裏,可還記得?”

“額…”小滿搜尋了一番原主的記憶,“家在汴京城西福錦書畫院。”等等…汴京?北宋都城汴京?小滿忙搜出身上的錢袋,倒出裏面的銅錢,赫然“大觀通寶”四個大字。這是北宋最後一個皇帝宋徽宗發行的錢幣!

“汴京城西福錦畫院。”老粽子重覆了一遍妙妙的話,往山下的方向走了過去。

妙妙連忙跟了上去,“誒,你到底睡了多久了。”

“不知道。”

“那你到底做了什麽夢啊?”

“夢見你了呀!”

……

一路下山來,走了沒多久,便是汴京的西城門,福錦書畫院就在城門裏第三條街,門口有顆大樟樹。妙妙停下腳步對他道,“老粽子,我家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別客氣。”老粽子看了看門上的牌匾,“這是書畫院?”

妙妙點頭,“嗯,我爹開的。”

老粽子哪裏肯走,“那你爹還收徒弟麽?我畫畫挺有天賦的。”

妙妙歡喜,“你也想要學畫畫?”

老粽子點頭,他哪裏是來學畫畫的,他是來追媳婦兒的,“現在去拜師,方便不?”

“方便啊,我阿爹起得早,不過,我阿爹收學費的,你帶錢了麽?”

老粽子從身上掏出那枚夜明珠,“這個,夠不夠?”

妙妙道,“這,太夠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阿爹。”說著便領著老粽子進了畫院。

福錦書畫院裏,三五的書生正在院子裏打太極,見著妙妙進了屋子,都湊了過來。

三師兄:“小師妹,你可回來了”

六師兄:“昨個兒老師找了你一晚上!”

十七師兄:“回來就好了,快回去給老師請安吧!”

妙妙給他們解釋道,“三位師兄,我昨天采石青去了,結果掉了崖,還好有他給我帶路回來!”說著指了指身後的老粽子。

老粽子溫和給三位師兄作了個揖,“我也是來找老師來拜師的。”

三師兄最沒心眼兒,立馬把老粽子當了自家兄弟,勾著老粽子的肩膀道,“啊呀,我們福錦書畫院又要熱鬧了!”

六師兄為人憨厚,對著粽子傻傻笑著。

十七師兄年紀最小,是妙妙最小的師兄,“老師好久沒收新徒弟了,就我和妙妙最小,這下好了,我也有師弟了!”

老粽子受歡迎,自己還乖巧著討喜,“各位師兄,以後還請多多照料!”

正說著,妙妙的老爹王意之正從裏院兒出來,見著一夜沒回家的女兒,著緊又歡喜,卻抄著一旁的戒尺就快步走了過來,“我說養你這養不熟的白眼狼,不說一聲就不回家,一個女孩子家的,真不知道害怕?”王意之幾戒尺假作打在女兒背上,實際上也就做做樣子沒怎麽用力道,想著嚇唬嚇唬小丫頭,下回可不準夜不歸宿惹人擔心了!

妙妙左閃右躲地,連忙躲去了老粽子身後,“阿爹,我這不是去幫你找了個徒弟回來麽,你可別生氣了!”說著拉著身前老粽子的袖口,對他使了個顏色。

老粽子側臉看著身後縮頭縮腦的妙妙,從袖口裏掏出那枚夜明珠來,遞到王意之面前,“老師,我這是來拜師的。”

王意之一見到那枚碩大的夜明珠,戒尺也沒拿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珠子,便別的什麽都看不到了,伸手捧著上來,方才一臉嚴肅,現在卻笑嘻嘻地問老粽子道,“這是給我的學費?”

老粽子抱拳對這王意之一跪,“請老師笑納。”

“啊呀呀,”王意之捧著夜明珠看了又看,完全忘了要去扶老粽子起來,“啊呀呀,這好東西啊!”

還是三師兄走去了王意之身邊,提醒王意之道,“老師,十九師弟還跪著呢!”

王意之這才清醒了幾分,忙將老粽子扶起來,“免禮免禮啊,以後啊,你就是我福錦書畫院的人了。快說說你叫什麽名字,家中父母何人?”

“額,”老粽子活了這麽多年,每次醒來都會有不同的名字,這一次是誰,到現在自己也沒摸清楚,只知道自己從西邊來,醒來之前做了個很長的夢,沒辦法,編吧,“我老家在西邊臨近草原,家中父母已經都去了,我…”老粽子猶豫了一會兒,掃了一眼旁邊瞪著大眼看著自己的妙妙,“我也姓王,叫王西夢。西邊的西,做夢的夢。”他趕情還真是在汴京城西做完了個夢就趕過來拜師的。

王意之拿出了幾分做老師的姿態,“父母雙亡啊?西夢,意頭不好,這樣吧,你入我門下,把名字改成希孟吧,希望的希,孔孟聖人的孟。這意頭大好,才襯我們福錦書畫院。”

老粽子本頭疼名字改怎麽取,如今老師給了一條明路,這便也認了,“多謝老師改名,這樣一聽,的確好多了。”

妙妙在旁邊聽著王意之給老粽子改的名字,媽耶,王希孟不就是那千裏江山圖的畫者麽!房一晗房間裏那個硯臺,莫不是和千裏江山圖是同一個主人!

王意之過來拍著老粽子的肩膀,“好好好,我們家的老十九都有了。”

一旁的十七師兄則精靈地蹭來妙妙身邊,戳了戳妙妙的手臂,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妙妙先走,不然一會兒該要被王意之責罰了。

妙妙正找機會溜,王意之卻恰恰一眼看見了,“丫頭,你這是要去哪兒?”

妙妙回頭過來,捂著胃對著老爹傻笑,“嘿嘿嘿,阿爹,我餓了,我去廚房弄點兒早飯吃!”

王意之不動聲色,“快去吧。”

妙妙以為逃過了一劫,不想走到一半老爹的聲音卻在身後道,“一會兒下課,罰你把所有師兄弟的筆給洗了。”

啊?還有體罰呢!妙妙連忙湊來老爹面前賠禮道歉,“老爹,他們一個人用五只,就是九十支!這可不行啊,我細皮嫩肉手無縛雞之力,哪裏能洗得完那麽多的筆?”

老粽子不識相地走過來,“妙妙,我幫你。”

得了,躲不過了。

王意之滿意,繼續捧著那顆夜明珠,往裏院兒去了,深怕把珠子摔著了,走路的姿勢都是慫著的。

妙妙對老粽子不滿,“你瞎搭什麽話啊?要洗你自己洗!”

老粽子卻覺得,幫媳婦兒洗筆天經地義,“妙妙不嫌棄,我就自己洗。”

晌午的作畫課程開始,十七給老粽子搬多了一張桌椅在最後。師兄弟滿滿入座,王意之也走進了院子。

“翰林院書畫院的考試,只有一個月了,真想要進去的,就給我多用用功。”王意之邊說著邊敲了敲手裏的戒尺,“不過,不想考翰林院書畫院的,福錦書畫院也繼續歡迎,畢竟書畫是一門陶冶情操的藝術,讓人身心愉悅是我們福錦書畫院的教學宗旨,咳咳。”

院子裏從前到後,成雙擺著桌椅,依次坐著王意之的十七個弟子。最後一排便是老十七和妙妙。老粽子的桌椅則加在了最後一排。今天的畫課是佛像,王意之大約講解了一番佛像的畫法,以及以往各朝佛像畫作的特點之後,便讓各弟子開始練習。

翰林院書畫院的考試,只招收男子,以後是要進宮為皇上作畫為官的,妙妙本沒做這個打算,王意之在臺上掛著臨摹來的三副佛像名作,就當是給大家一個參考。

不算上妙妙,王意之原來收的十七個徒弟中,當屬大徒弟陸頂雲入門時間最久,功底也最深。其餘師兄弟入門的時間差不多,隨著天分各自畫工不同。

妙妙無心作畫,隨意勾了幾筆,就湊去看老十七畫的。老十七年紀最小,作畫時間也最短,可也十分勤奮,這作的佛像,雖然不那麽精美,可對照著王意之掛在前面那幾幅,也似模似樣。

十七身後的老粽子也似模似樣地作畫,妙妙覺得奇怪,這人剛從山洞裏走出來,會畫畫麽?

老粽子拿筆的樣子似模似樣,他可不能告訴別人,自從有生以來,洞穴壁畫,佛像雕刻,水墨山水,人物白描他都畫過。人生太長,總得找些事情來消遣。尋著媳婦兒投來詫異的目光,老粽子故作正經地繼續畫著,直到妙妙好奇得坐不住了,湊過來他身邊看著他的作品。

“我的天呀,你確定你是來拜師的?我咋覺得你可以當我爹老師了呢?”

王意之正走到二人跟前兒,一戒尺敲在自己女兒手上,“龜兒,你這吃裏扒外的!”

妙妙捂著手喊疼。老粽子看著心疼,擋來妙妙身前護著,“老師,妙妙也就一句玩笑話,我畫工粗糙哪裏能跟老師您比啊!”

王意之受了捧,得意幾分,可目光落在老粽子畫作的時候,不自覺地將那幅畫拎了起來,老粽子才畫了不過一會兒,這佛像變已經神形具備,旁邊兩個飛天也仙氣飄然,頗有魏唐遺風。王意之這邊正看著老粽子的畫出神。

那邊大師兄的畫作也被人圍觀了起來,前排的師兄們都圍著大師兄的畫作起哄。

“真不愧是大師兄啊!”

“驚為天人!”

“這佛像感覺都要活過來了!”

……

十六生得圓滾滾,是大師兄的炒雞粉絲,一直圍著陸頂雲身邊轉悠。拎起大師兄的畫作,給大家夥欣賞,“你們看看,大師兄這畫工,去翰林院書畫院定是沒跑了!”

王意之聽得這等猖狂話語,拎著手上老粽子的畫作,走上臺去,“還沒考試就招搖過市,切記過驕則敗。”

十六聽得王意之的訓誡,連忙將手中畫作放回大師兄桌上。

王意之拎著手上那副圖紙道,“你們看看,十九今天剛入門,畫作別無雜念,一派清風。書畫講究的是心境,人心品格修養,從你的畫作中就能看出來。像你們這樣你長我短互相攀比,能靜心畫好畫麽?”

王意之說話的時候,這十幾個師兄弟的目光都先後在老粽子面上掃了一遍。有些露出敬仰之意,有些則是輕輕一撇表示不屑,陸頂雲的目光,卻定在了老粽子身上,這福錦書畫院向來無人能受到王意之的賞識,除了他這個大師兄!看來這剛入門的十九,不是簡單貨色。

老粽子則對一一投來的目光點頭回敬,保持微笑。心想他們怕是不知道,畫這副畫前,他在那山洞裏睡了幾百年,夢裏清淡無奇,全是大好河山,現在的心境正是最清明的時候,畫作多少也帶著些靈氣。

師兄弟們得了王意之的訓誡,接著將自己手裏的畫作畫完。王意之一一輔導點評,講解了佛像畫的要點,一晌午的時間便過去了。眾師兄們去吃飯,剩得妙妙被王意之罰著要去幫師兄們洗筆。心疼妙妙的三師兄、十七師兄還有五師兄,留下來幫忙。

老粽子頗有些不樂意,說好了他幫妙妙洗筆,這些人湊什麽熱鬧。好不容易湊來妙妙身邊,搶了她手裏的筆,又被老十七搶走了去。

洗完了筆,飯堂的飯菜所剩無幾,妙妙靈機一動,操動起來鍋碗,幫他們又做了幾個小菜。

幾個師兄感動得眼淚巴拉,要知道他們這小師妹做飯,可是畫院一絕,比起王意之請來的廚子做的好上幾十倍。老粽子滿心期待,剛吃了媳婦兒做的蔥油餅,看著其他師兄感動的模樣,老粽子也很是有興致。

飯菜上了桌,不過三道小菜,蒸茄子、炒蛋花兒、還有一小碟兒前天早鹵好的牛肉。

妙妙指著牛肉道,“這牛肉可是我的珍藏,其他時候都不拿出來的,師兄們疼我,我這才給你們嘗嘗。”

五師兄家裏開著馬場,這來書畫院學畫還真就是陶冶情操,也沒想著要考什麽翰林院。平日裏好日子過得不少,好吃的也吃得不少,唯獨小師妹的鹵牛肉,讓他念念不忘,這下真又吃到了,連忙夾了一口放進嘴裏,“勁道剛好,鹵汁鮮美,小師妹的鹵牛肉真是世上一絕。”

三師兄在書畫院呆的時間長,為人也穩重一些,夾了一口道,“嗯,小師妹的廚藝又有長進了。”

十七師兄利索著已經夾了第二口,“你們光顧著誇小師妹了,我得多吃一點,才能對得住小師妹鹵的牛肉!”

老粽子文鄒鄒地持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放到自己碗裏,包著米飯吃了一口。妙妙刻意留意這位新食家面上的表情忽地怔住了,妙妙捂嘴笑,心想這鹵牛肉的鹵料她可研究了一個月,翻著古方,試了又試,才調制成的。

老粽子睡了幾百年醒來,吃到的第一口牛肉竟然是這樣的美味,香鮮入味。

妙妙用筷子敲了敲走神的老粽子,“你再不吃他們可就都夾完了!”

老粽子這才回過神來,看著那碗裏剩了最後一塊,剛要伸手去夾,就被老十七搶走了。老粽子心裏委屈。

妙妙看著他好笑,“算了算了,你吃蛋花兒吧。這個也好吃!”

一頓飯下來,斯文的老粽子竟是沒搶到幾口菜,妙妙有些可憐他。晚飯的時候,刻意給他單獨切了一小碗牛肉,送去了他房裏。

老粽子幫妙妙開門,見得妙妙手裏端著的那碗牛肉飯,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坐在桌前,妙妙看著他不顧形象狼吞虎咽吃完了,覺著完成了一件大事兒!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事兒,是摸到了房一晗的硯臺,而眼前這人,長得和房一晗一模一樣,妙妙問他,“誒,我問問你,你那棺材裏,有沒有還藏著其他寶貝啊?比如說,硯臺?”

老粽子搖搖頭,上回入眠之前,他便將所有身家換成了那顆夜明珠,一來用來走入洞穴的時候照明,二來用來囤積財富,下次醒來的時候,好能有個保障。這是他做粽子以來總結出來的經驗,頗為有用。再上一次入眠的時候,是西漢末年,那時他已經富可敵國,全副身家買了塊那時候罕有的龍涎香,帶入了墓穴。醒來以後,龍涎香產量提高,雖然還是挺值錢,可卻沒以前那麽精貴了。生命一長,錢財就變得無趣也無用,他便那麽一隨手,送給了郭妙音。

“沒有硯臺,我只有那顆珠子,已經給了你阿爹當學費了!”

妙妙失望,怎麽每次鑒寶遇到這老粽子的寶貝,就得從頭找起?哎。

穿來宋朝的日子一晃就是大半個月。

翰林院考試臨近,師兄弟紛紛報了名,只有忙著回家寵妻的四師兄,家有馬場的五師兄,媳婦兒剛生了娃的七師兄,分身無暇便沒有報名。

考試分為初試和殿試兩輪,考制和科舉相似。第一輪初試,由宰相蔡京親自監考,篩選剩餘十名畫師進入殿試,再讓皇帝親自點評,挑選前三名。

考生們來自大江南北,可大多數人還是師承京兩大書畫院,城西的福錦書畫院和城北的江山書畫院。

初試之後,入選的最後十名畫師出爐,福錦書畫院包攬了三人,分別是大師兄陸頂雲,三師兄陳丹鶴,還有老粽子王希孟。其餘幾人,由江山書畫院同樣包攬三人,再剩下的入圍初試的四名考生,則真是來自大江南北了。

而福錦書畫院中,大師兄和三師兄入圍,眾人覺得理所應當,可老粽子入門不過一個月,卻超過了一幹弟子,和兩位年長的師兄一同入圍,著實讓人驚訝。

那日王意之當眾誇了老粽子的佛像之後,老十六便看著不順眼,總覺著老師一定是被那顆夜明珠蒙蔽了雙眼,可這回,入圍翰林院初試,老十六徹底服了,大概著十九師弟還真有幾把刷子。

原來整日裏總跟在大師兄屁股後面跑的,老十六開始選擇了另一個大腿抱。

老粽子也不介意,使喚起人來還似模似樣。

“十六師兄,我有只畫筆落在書房了,能不能幫我去拿來?”

“十六師兄,老師說大師兄那裏有一本《畫意》,能不能幫我借一下來看看?”

“十六師兄,天要下雨了,妙妙去了酒坊買酒,能不能去給她送把傘?”

“好好好,這就去!”

老粽子:“算了,我還是自己去吧!”

殿試的日子,一轉眼就到了。這日妙妙起了大早,給他們三人打包好了幹糧。作畫的時候心境要平,妙妙的食材也精心挑選。玉米松子青豆,少油清炒,在加上每人一碗香噴噴的蒸雞蛋用小碗裝好,用來補足能量。

王意之親自領著幾個得意門徒,去宣和畫院參加殿試。要知道當朝的皇帝,對書畫一門十分看重,自從登基以來便在翰林院裏分設書畫院,名為宣和畫院,引入優秀畫師,和他一同研習書畫意境。要想能進翰林書畫院,民間的初等畫師,便要紛紛來兩家頂級的書畫院學藝,因此才有了福錦書畫院和江山書畫院的生意。

而事實上,不只是汴京,全國的書畫院也都十分興盛。王意之感慨,自己這是生來逢時了,剛好撞上了這樣一個癡迷書畫的皇帝。可他這時候大概沒想到,也正是因為這樣一位癡迷書畫的藝術家皇帝,才讓外敵覺得有機可乘,十年後汴京不再,宋徽宗也被金人綁走作了人質,北宋自此亡了國。

大師兄和三師兄各自拎著包袱走在前面,剩得老粽子和妙妙走在後面。二人這一個月來整日膩歪在一起,形影不離的,妙妙有些舍不得,這人是要進翰林院畫千裏江山圖的,可一進了翰林院,便整日都要進去陪皇帝了,二人便見不著面了。

老粽子估摸著身邊的人不開心,正是因為要分開,揉了揉妙妙的頭,“就算進了翰林院,我每天也按時回來福錦書畫院睡覺好不好?”

“睡覺?”妙妙有些摸不著頭腦。

“就是每天晚上回來,都讓你見到我!”

“哦!”妙妙心裏甜滋滋,老粽子真是貼心。

殿試是封閉的,老師也不能進去。看著三位師兄和其他考生一起進了翰林院的大門,王意之便要回書畫院,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日後能走到哪裏,就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王意之有點兒想抹眼淚的意思,教了這麽多徒弟,又送走一屆,就像自己親孩子一樣。

妙妙摸了摸王意之的背,“阿爹你可是太感動了,你看你多厲害呀,教出了這麽多好徒弟!”

被妙妙這麽一說,王意之還真抹起了眼淚來。

妙妙卻像個老大人似的,“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們回去吧。”

王意之點了點頭,便要隨著妙妙走。

妙妙的目光,卻被翰林院側門邊上掛著的一塊木板所吸引住了。

“招收宮女,食宿包,每月俸銀三兩。”

妙妙驚喜,推了推王意之,“阿爹,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去街上逛逛買菜,晚上師兄們回來了,給他們做頓好吃的。”

王意之忙著傷情,點了點頭,便自己先回去了。

妙妙則打起了小主意,這回老粽子就算進了翰林院,也不會和自己分開了。

翰林院面試個小宮女也頗為講究,先看長相再看身段,然後還要會磨墨和寫字。說話聲音不能粗魯,要細聲細氣。額,看來老粽子他們真入了翰林院,待遇還是不錯的,身邊的宮女質素都這麽高。

和妙妙一同面試的,還有其他幾個女子,其中一個江蘭蘭,是從江山書畫院來的,是江山書畫院的大小姐。二位大小姐,在這翰林書畫院不約相見,頗有幾分意外。妙妙後來打聽了,才知道她這也是來追隨江山書畫院的頭牌才子徐駿的。

折騰了一天,刷下去了幾名末位,妙妙和江蘭蘭都無意外入選了。妙妙心裏歡喜,從翰林院出來,便去街上買菜,晚上要和老粽子好好慶祝一下。

老粽子這邊的考試,卻比妙妙選宮女要嚴謹得多了。原本初試的時候,出了六道題目,在短短三天之內,畫完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木屋六個題目的畫作。而現在禦駕親試,皇帝的考題則是一句詩句,“踏花歸去馬蹄香”。人說書畫書畫,是書畫不分家,畫中意境可做詩句,而詩句之中往往藏著畫意。如果說畫工是一門技術活,那麽以詩作畫,或者以畫作詩,既是考畫者的心境,也是考畫者的技藝。

能進來初試的考生,自然都是不簡單的,可也不乏拿著這考題束手無策之人。

踏花歸去馬蹄香,字面上看來,是騎馬在花叢中游玩,回家以後發現馬蹄留有餘香。可卻不能畫個馬蹄吧?各人揣摩,這詩句裏說的是百花齊放、春意盎然,便各自動筆。

不乏有跑題的考生,畫成了百鳥朝鳳圖,和花開富貴牡丹圖。

皇帝看著他們一一作畫,見到俗氣的作品,步子便不會再往那邊挪了。

這一邊被蔡京安排著,聚在前幾位的考生,都是初試成績靠前的,皇帝自然步幅便停在了這一片區域不再走開了。

陸頂雲悟性不錯,識得踏花是春游之時的野花,一副清淡的野花圖,下筆清麗點綴以偏偏起舞的黃蝶,襯出春日裏野花的香氣,也算是扣題甚緊。

江山書畫院的頭牌才子徐駿,和宰相蔡京家的公子交好,早已打聽好了皇上的喜好。當朝皇帝喜歡深究畫意,卻並不是真正的印象派,每每自己作畫或是指導他人,都要求自己或者別人,畫筆工整,精益求精。書畫本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滿足主考官的口味,自然是考試勝出的首選。

徐駿筆下妙筆生輝,曼妙的女子坐在花叢之中,和飛舞的黃碟一起玩樂,女子的樣子可愛快樂,讓人體會到迎來春日的快意。

皇帝看著這二人的畫作,一一點頭,最後則停在了老粽子的畫作旁邊。

老粽子筆下,遠處淺山延綿,山中雲霧倍起,而近景是背手走在花海之中的男子,正仰頭看著枝頭上停留的春燕。一人一鳥,靈動活現,眉目傳情。畫作看似平平無奇卻帶著仙氣。這是老粽子夢裏習以為常的情境,就著麽孤獨地守候著長生,年覆一年,每當春意來臨,在百花叢中吸食香氣,和春日裏空氣中濕潤的泥土味道,體味道家所說的天人合一。

皇帝不覺看走了神,半晌才搖了搖頭,提點道,“意境不錯,只是畫工不精。”

老粽子聽得皇帝開口,這才給皇帝作禮,“多謝皇上指點,草民王希孟日後定好好精進。”老粽子哪兒能真改,不過是說給皇帝聽的,這畫師做不做,他也無所謂,只是想陪著妙妙,度完一生罷了。

考生們的畫作完成,蔡京則依著皇帝方才停步的人選,給出了皇帝最後三甲的名單。

皇帝拿著蔡京遞過來的名單,一一掃過,也算是合了自己心意,分別是江山書畫院的徐駿,杭州才子宋九雲,還有…福錦書畫院的陸頂雲。趙佶皺了皺眉頭,怎麽沒見著剛才聽到的那個名字,提起一旁的紅筆,將陸頂雲的名字劃掉,圈上了一旁的王希孟。

陸頂雲的老爹禮部侍郎大人,和蔡京有幾分交情,考試前陸侍郎也打了招呼。可這事情不能做得太明顯,徐駿和宋九雲早已成名在前,皇帝之前私下裏都見過幾面了,唯獨剩下這第三的位置,留給陸頂雲該是穩妥的。不想半途中卻殺出來個王希孟,壞了好事。

蔡京無法,也只好宣讀皇帝定下的名單。

聽得頭三甲裏自己的名字,卻沒有聽到大師兄陸頂雲的,老粽子心裏雖是不虛,可總覺得自己這回定是又攬上事兒了。他這在考試前一個月突然出現,壞了陸頂雲的仕途。書畫院的規矩,前三甲的畫師都會被封翰林,而其餘的畫師願意留在翰林院的,只能做侍詔,要知道兩者不僅僅是奉銀上的差距,身為畫院翰林,是可以跟隨皇帝,給皇帝和後宮作畫的,而侍詔卻只能給百官作畫,這仕途上比起來,也是天差地別的。

陸頂雲本來算是福錦書畫院的頭牌,現在這下撐起福錦書畫院臉面的卻換了他人。陸頂雲落了首榜,心裏失望,可禦前卻不能表露。

蔡京宣布完,便讓考生們各自回去休息,稍後上任書和官服會送到各自府上。

師兄弟三人回府,這回可是大師兄獨自一人走在了前面,老粽子和三師兄陳丹鶴則走在後面。三師兄給老粽子道了喜,聽得前面的陸頂雲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察覺出來自己腳步加快,陸頂雲頓了頓足,回身對兩人道,“我得回去看看阿爹,今日就先不回書畫院了。”

三師兄頗有些擔心,忙跟了上去,“大師兄,我送你回府吧。”

陸頂雲擺了擺手,“不打擾你們回去慶祝了。”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夜裏妙妙做了一大桌子菜,師兄弟們聽得剛入門的老十九奪得了三甲,而大師兄卻沒有回來,都有人擔心。王意之也覺著,這大徒弟平日裏就自負,聽得好話聽不了壞話,心氣兒又高,這下被個初出茅廬的老十九搶了前三甲的位置,在這福錦書畫院裏,怕是覺得丟人,也不知還會不會回來。這便派了老十六,去陸府看看,問問平安。

老十六粉了大師兄那麽久,情義不淺,一口答應了就跑了出去。臨走沒忘了對妙妙道,“我去可以,可吃不上小師妹做的飯了!”

妙妙喊著,“十六師兄你別擔心,一會兒我給你下一碗牛肉面!”

眾師兄聽著流口水,紛紛羨慕起老十六起來。

王意之宣布開飯,眾人才舉杯恭喜著老粽子。酣飲飽食之後,妙妙把老粽子拉了出來,二人坐來屋旁邊的臺子上,夏日的夜裏有幾只螢火蟲,天上的月兒圓得像妙妙烙的餅。

妙妙戳了戳他的手臂,“老粽子,我今天也考上宣和畫院的宮女了!”

“你要去做宮女?”老粽子不樂意,今天考試的時候,旁邊是有宮女伺候著的,可要讓妙妙給別的男人磨墨,那怎麽能行?“不行不行,你要給別人磨墨,我還不得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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