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白熾燈的光, 小滿才看清楚來人的面色，眼角上的皺紋出賣了他的年歲不輕，可面色卻依然白皙, 雖是男人, 一雙手卻纖細卻又幹凈，真該是富家的兒子, 平日裏也不用做什麽事兒。那人個子一七五左右，放在人群裏本不算矮了, 可此時這人怯懦著佝僂著背, 在一米八五的秦澤面前, 便總覺得矮了一截兒。

“大…大哥，這拿來了。”說著把懷裏的軟布包往秦澤面前遞了遞。

秦澤把軟布包拿了過來，拉開拉鏈, 翻了翻裏面的報紙，便遞給身後的兄弟，“這東西能值錢？”

那人仍然怯怯諾諾地，“是…是…幾十年了, 老爺子一直拿著當寶貝。這回…我欠的那20萬，能不能就算了？”

秦澤口氣老道，“你小子上回就把老子給忽悠了, 這次能真得了？”

可明明他秦澤也就二十三四，年紀比人家小一截兒…

“那…那可是我家老爺子書房裏搬出來的，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是窮, 可我家老爺子那可是鐵鐵的有錢。要不是他斷了我的後路，我可幹不上這偷雞摸狗的事兒。更何況我這是救命的事情，哪裏敢再作假啊。就算作假，您還不得把我的脖子都給擰斷咯。”

“成。”秦澤對他身後的白胖子道，“你看著他。”

白胖子一口答應，“放心吧大哥！”這聲音粗厚，震得地面都直響。

秦澤卻轉身對小滿客氣道，“咱上後屋去看看？”

方才端面條過來的王大廚，領著秦澤和小滿進了廠房後面一間辦公室，這邊又將懷裏的軟布包放在桌面上，剝開了報紙，露出裏面一個小瓷碗來，青花的紋路，畫著女子對窗貼花黃的圖案。

秦澤對小滿道，“怎麽樣，是真的麽？”

小滿走上前去，“這人物的青花，算是青花裏面比較少見的，如果真是真品，價格能比一般的青花高出來一些。”

“哎呀，你就別賣關子了，給我個準信兒唄！”秦澤有些著急。

小滿這才伸手摸上了那個瓷碗。果真眼前的景象又開始變化起來，鼻子裏聞著陣陣香氣。原主正低著頭切著手裏的蘿蔔絲，不遠處的鍋裏正騰騰地冒著熱氣，方才那個瓷碗，就擺在案板上，看來這原主是個廚娘？

小滿依照上回的經驗，讓原主停下手中的活計，在身上翻出了錢袋，倒在案板上的一堆，除了一個碎銀，“萬歷通寶”四個字清晰展露在小滿面前。小滿的目光停留在原主眼前的這個瓷碗上，看來這寶貝是明朝萬歷年間的物件兒。

這廚房的大小，看起來不像是普通民家的廚房。小滿小心地出了廚房來，外面的假山園林，一看就是官家府邸。如果是官家的物件兒，那價格該是又能上一個臺階了，重要的是，是不是官窯。

廚房外面忽地有個丫鬟打扮的人走了過來，湊來小滿身邊問道，“阮姑姑，夫人的蓮子羹好了麽？”

小滿搜尋著原主的記憶，這丫頭名叫翠兒，是這張府裏夫人的貼身丫鬟。小滿看了看身後的廚房，鍋裏蒸燉著的東西該就是她要的蓮子羹。小滿走去竈臺旁，看了看那蓮子羹的火候，“這就好了。”

“嗯，那我給大夫人端過去。”

小滿開了鍋蓋，那丫鬟則拿著幹布包著燉盅從鍋裏端了出來，隨後出了門口去。

萬歷年間張大人？不會是首輔大人吧！小滿忽地來了興致，從廚房裏溜了出來，真要證實這宅子的主人是誰，那除非去他的書房看看。

小滿一路尋著原主的記憶，去了府裏的書房，從門縫裏看去，書房正空著，該是張大人並不在裏面。這便偷偷溜了進去。小滿尋著書桌上的印章，翻了過來一看，果然，上面刻著首輔張居正的名字。臥槽，萬歷年間權傾朝野的人，碗是出自他的府上，看來剛才的那人，說的是真的，怪不得他家老爺子把這瓷碗當寶貝。

弄清了這瓷碗的出處，小滿趁著沒人發現竄回了廚房，伸手一模那桌上的瓷碗，便又回到了剛才的辦公室裏。

面前的王大廚正在小滿眼前揮著手指，“這怎麽像靈魂出竅了似的？”

秦澤一把把王大廚的手打開了，“誒，別搗亂，她上回就是這麽看寶貝的。”

小滿晃神過來，看回秦澤道，“是明代萬歷年間的。”說著小滿將瓷碗翻了過來，看著碗底果然印著“萬歷年制”，而翻回來碗口裏面，印著“張府”二字，這該不是官窯，可卻是民窯之中的精品，又是被官家府邸用的。“明代萬歷的人物青花，估個二十萬不是問題。”

秦澤笑得諂媚，“得咧，就等你這句話。”

秦澤吩咐其他人將東西包好，便拿著軟布包出去，便將那借錢的主給放了。而後才便給他的兄弟交代了一聲，自己先走，要將小滿送了會回去小雁塔。

第二日小滿睡了個懶覺，到十點多才把店門打開。游客一般都是先去景點，才會出來選些紀念品，十點多正是第一批客人出來的時候。

正開了門，秦老太爺便在小滿門口晃悠，“小滿啊，你可開門了。”

“秦爺爺，怎麽了？”這秦老太爺倒是也常來串門兒，只是姥姥不在家，小滿忖度著，這和自己該沒什麽話聊才對啊。

秦老太爺道，“哦，剛剛店裏來了個客人，看到昨天秦澤帶回來的那個東西，就說要買了。這東西貴重，我就給秦澤那小子去了個電話，他說讓我來找你，一塊兒和那客人先聊著。”

“額，可我這邊還要看店呢！”

“那要不，我們來你這邊聊？”

小滿點點頭道好。

不過半晌，秦爺爺便領著一個穿著球鞋的人進來了雜貨店。

雜貨店一角有一處姥姥和老姚常坐著嘮嗑兒的茶桌，小滿便招呼著客人和秦老太爺在那裏坐了下來，自己則燒了壺茶，給二人倒好了。

自從進了雜貨店的門，那客人臉上的笑容便沒有停過，“秦老，我可是很有誠意的，想要收了那枚青花瓷碗。”

秦老卻猶豫著，“這東西是我兒子弄回來的，他今天剛好不在，我也不好就做主了。”

“那，能不能打個電話，讓您兒子回來，我們聊聊？”看來這人還真看中那個瓷碗了。

“這…”秦老猶豫著，“我再去打個電話吧。”說著便出了門口去。

屋子裏剩下了小滿和這客人兩個人，小滿估摸著這人的年紀，稱呼道，“大哥，看來很喜歡那個瓷碗啊？”

“嗯，我收這明朝的青花，已經好多年了，是我的愛好。那個瓷碗很有收藏價值。”

小滿一笑，“嗯，萬歷年間的青花，現在存世的也不多。那件可惜了不是官窯。”

客人面上一怔，又忽地笑了出來，“哈哈哈，小姑娘小小年紀，看不出來呀？也玩兒收藏？”

“哦，我是考古系的學生。平常跟著導師做實踐做得多，也就喜歡研究研究，那些物件兒對我們學生來說太貴了，玩兒不起。”

“喲，原來是科班兒出身啊？”客人笑道。

“嗯哪，其實就是書呆子，肯定沒有大哥您這麽多年的經驗看得專業。”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永遠不知道別人的底，除非他自己露出來，小滿便先謙虛著。

客人喝了一口茶，“那看看考古系高材生，對這瓷碗有什麽見解？”

小滿道，“我也是昨天看的這物件兒的，這是一件明代萬歷年間的民窯完品，青花瓷上多畫山水花鳥，要不就是樹葉紋，這一副精致的美人貼花黃，雖然是民窯，可也該是那時官府人家才能用的上的。因此，價格該在山水花鳥紋青花和民窯青花之上。”

客人點了點頭，“那你覺得，這東西賣多少錢合適？”

小滿打著馬虎眼兒，“大哥，東西是好東西，可這東西的價格，還得看買主的心頭好程度不是？”

“哈哈哈，”客人大笑道，“小姑娘年紀輕輕還會和我打太極，有意思！”

小滿陪著笑，直言道，“那您先開個價唄！”

“去年X拍賣公司，拍出的同時期民窯山水青花是十五萬，按照你說的，人物比山水價格高些，我就出二十萬，你看怎麽樣？”

小滿笑道，“這麽說來挺公道的，可這還得聽我大表哥的意思，他才是這物件兒真正的主人。不過…”小滿故意欲言又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不過什麽？”客人接茬道。

“不過這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人物青花瓷碗。”

客人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仰了仰，“小姑娘，我在這青花市場裏混了十來年，這一套數的話可聽得多了。”

小滿笑道，“大哥，我這學校裏出來的，可不是外面的忽悠。我們導師說，這古玩的價格，除了取決於年份和手工藝水準，還有就是我們對這古玩的認識程度。許多古玩流傳到現在，都已經無法考據了，失去了他們原本獨一無二的價值。大多數人都把他們當作市場上流通的商品。舉個例子，如果你哪天發現這瓷碗，是萬歷年間，首輔張居正張大人用過的，那這物件兒的價值，絕對分分鐘翻幾倍不是？”

客人方才送到嘴邊的茶碗，忽地停住了，又把茶碗放回了桌面，湊來小滿面前小聲道，“這碗，你可有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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