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野喝完水回來,程阮阮丟給他一個冰袋：“敷一敷嘴角，別讓人說我虐待員工。”

寧野一手接住冰袋，說了聲謝了。

他將冰袋蓋在嘴角,眼睛都沒眨一下。

程阮阮見狀，嘖了一聲。

這人還真是狗皮，耐操得很。

她想了想,又說：“既然我們重新簽了合同，那之前那個打分制度就失效了。新合同你看看。以後我會看你的表現給你獎金。”

寧野嗯了一聲,走過來隨手拿起茶幾上的合同。

匆匆兩眼,他便放了下來。

這合同裏面好多霸王條款,程阮阮做好了他翻臉不認人的準備,結果人家一臉的平靜,似乎就這樣坦然接受了合同。

程阮阮有種一拳頭打在了一團棉花上的感覺，軟趴趴的,甚至還不小心把自己陷了進去。

她沒忍住問：“你就沒有意見？”

寧野擡眸看著她：“我該有意見？”

程阮阮：“不是，這……合同？”

寧野：“我覺得挺好的。”

似乎是怕程阮阮不信,又補了句，“工資比我以前的高,我很滿意。”

程阮阮：“……”

她突然想問一句,是不是只要給的夠多，讓他做什麽都行。畢竟,他雖然一副剛正不阿的樣子，當初也還是收了梅彤的錢,給人家當打手來著。

可是當初曲父出那麽多錢他又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拒絕了。

程阮阮又迷惑了。

她發現她不能分析這個男人，因為一旦分析，就會發現他的行為好多不合理的地方。

管他的，白紙黑字,他既然簽了名，那他以後就得聽她的。

不再跟他閑聊，丟下一句早點休息，她轉身往樓上走去。

上樓梯時，她又瞥了眼一邊的桌子，內心又是一陣悸動。

當然，很快就被她按壓下去。

過了第一眼的激動，理智回來後，她還是告誡自己，在面對寧野這種人時千萬不能自以為是。

若說從高中開始，她面對任何感情都充滿戒備的話，那對於寧野這種拒絕過她的人，可以算是豎起了銅墻鐵壁。

哪怕偶有光透進來，也會立刻被她斬斷。

可是，這個夜晚，她做了個不合時宜的夢。

她夢見蒼藍色的天空，自己站在一塊巨大的草坪上，寧野穿著藏青色的西裝騎著一輛黑色的哈雷來到她面前。

她驚詫地看著他一路走到她面前，然後半跪下。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對方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裏面裝著是沈飛設計的Y戒指。

……

程阮阮是被一陣鬧鈴吵醒的。醒來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夢裏有沒有答應寧野，但就因為這個夢，讓她早上看到寧野，總有種莫名的羞恥感。

這羞恥一直維持到從公司出來見客戶才煙消雲散。

因為她看到了蘇嘉文。

誰是蘇嘉文？就是那天在酒吧門口拉著寧野的那個女人。

程阮阮對對方身上的香水味道可謂是記憶猶新。

為何會碰到對方？事情是這樣的，程阮阮去到公司後，趙靜柔說她接了個玩具工廠的策劃。

這家工廠名叫彩虹糖果，是一家十年歷史的玩具品牌。公司斥巨資舉辦十周年慶典，聽說指名道姓要求她程阮阮親自策劃。

雖然先前程阮阮在圈子裏打開了名聲，但那也只限於像王嬌嬌那種高富階層。

彩虹糖果這種實業公司，很難會跟她們有接觸。

程阮阮去見對方負責人的途中還奇怪了一下對方怎麽會找她們，因為一般這種公司也許一個行政部門就直接處理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包括公司日常的活動等，很少會再出錢去外面請活動策劃。

等她在咖啡廳跟玩具公司的兩位代表碰面，才恍然，這是一場鴻門宴。

來見她的是公司行政部門的主管馬甜，和公司的副經理蘇嘉文。

馬甜身材偏胖，一副行政部門的假熱情；蘇嘉文身材瘦削，上次程阮阮看她隔著夜色，沒看出個所以然，今天走的近了，發現這女人長得還不錯，挺白的。

程阮阮帶著公司的新員工小歐入座時，還惡趣味地想，她不應該讓寧野在車裏等她的。

要是寧野看到她的客戶是蘇嘉文，不知道會是什麽表情。

“程小姐，之前就聽說你漂亮，沒想到見到本人這麽好看。”馬甜的話將程阮阮從走神中拉回現實。

她客氣一笑，註意到蘇嘉文正盯著她。

又偏過頭沖著蘇嘉文笑了一下。

窗外進來的冬陽，淡淡薄薄的一層，落在程阮阮身上，讓她有股透著距離的靜雅。

蘇嘉文有些慌亂地收了視線。

程阮阮暗自挑了下眉。

馬甜又說：“先前蘇經理一直向我推薦您。不瞞程小姐說，我當時還在顧慮，程小姐你應該了解我們公司，我們是做實業的，公司這邊平時活動都是我們行政人事在弄。”

程阮阮聞言又一次將目光放到蘇嘉文身上：“多謝蘇經理賞識。”

蘇嘉文笑不到眼睛：“合作關系，我們付錢，程小姐能給我們一個好的策劃就行。”

馬甜跟著說：“是的，這一次是公司的十周年慶，老板十分重視，所以才會拿出這麽多錢來給我們做活動。”

程阮阮嗯了一聲，說：“我來之前有簡單了解過，您這邊加上工廠員工，一共有兩千多人？”

馬甜點點頭：“是的，我們公司人比較多。這樣活動會不會比較困難？”

程阮阮還來不及回話，蘇嘉文又說：“假如程小姐覺得困難，也不用勉強。”

程阮阮淺淺一笑：“我之前確實沒有策劃過這麽多人的活動。不過這對於我們綠色橄欖算不上難度。”

一邊的小歐也立刻跟著道：“是的，你們放心，我們綠色橄欖一定會盡力給你們一個優秀的方案。”

蘇嘉文說：“是嗎，對了，忘記說，我們時間比較緊，假如你們願意合作的話，可能明天就得給我們初步方案。”

此話一出，不僅是小歐，連一邊的馬甜都明顯驚了一下。

馬甜看了蘇嘉文一眼，他們的周年慶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呢，其實不用這麽急，不知道為什麽蘇經理會這樣說，她也不好拆穿。

這時候，小歐說了句：“會不會太趕了？”

蘇嘉文依舊是一副不到眼睛的笑看著程阮阮：“會嗎，畢竟是第一次合作，我覺得越早我們越有多的時間磨合，不是嗎？”

小兒科的激將法。程阮阮眼色都懶得給她。但拒絕嗎？笑話，她程阮阮怕過誰？

程阮阮瞥了眼蘇嘉文，又看向馬甜，波瀾不驚地說：“沒問題。”

小歐聞言，一臉擔心地小聲對她說：“老板，明天耶，會不會太急了。”

程阮阮看著蘇嘉文，說：“放心，我就怕方案出來你們這邊不能立刻開始籌備。哦，你們應該知道吧，我們綠色橄欖的策劃費用裏面是有一筆時間投入費用的。因為我們會從策劃案開始到最後活動的落實全程都有員工跟蹤，也就是說，我從第一次交給你們方案，我們就得開始算錢了，這筆費用我希望貴公司有寫進預算裏面。”

馬甜一聽這話，立刻想著說方案晚點也沒關系，不給她開口，蘇嘉文就一把按住了她胳膊。

馬甜不明所以看著蘇嘉文。

蘇嘉文卻只盯著程阮阮，片刻，說：“沒關系。”

程阮阮甜甜一笑，說：“沒問題的話，那我們這邊再聊些你們的要求吧。”

後面幾乎都是馬甜在說，蘇嘉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算賬，全程再沒開口。

等合同簽完，程阮阮帶著小歐離開。

馬甜看著她們走遠，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回頭問旁邊的蘇嘉文：“蘇經理，綠色橄欖的策劃費用本身就很貴了，她們是以效率著稱的，咱們還把活動拖這麽久，會不會超出預算？”

蘇嘉文單純看程阮阮不爽，想要刁難對方。

她之前不知道綠色橄欖還有這樣的收費，雖然現在對方解釋了，但她都踏出第一步了，那肯認輸：“放心吧，老板給的預算夠用，況且周年活動老板那麽重視，我們當然是越早開始著手越好。”

馬甜聽了這話，雖然心裏還是有些擔心，但也不好再多說。

程阮阮跟小歐往車前走。

小歐擔心道：“老板，這個案子會不會太急了？”

程阮阮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現在才早上，況且我們只是給個初步框架，又不是最終版本。”

她那副沈穩不羈的樣子影響了小歐。

小歐捏捏拳頭，說：“那我今晚加班，跟老板你一起想方案。”

程阮阮聞言伸手捏捏她軟乎乎的臉蛋，笑著說：“你這傻孩子，哪有主動要求加班的。”

小歐才畢業，這是第一份工作。以前總聽同學們說上司多惡心，現在碰到程阮阮這樣的上司，雖然才第一天，她卻有種難言的幸福感。

她臉一熱，說：“沒關系的。”

程阮阮：“那只能麻煩你了，等案子結束，我給你發獎金。對了，你今天別回公司了，直接去彩虹糖果，去他們食堂，跟那些工作人員聊一聊。”

小歐不解：“為什麽？”

程阮阮：“你說呢，當然是了解他們平日的娛樂愛好。”

小歐如夢初醒：“哦，懂了。老板，你太厲害了。”

程阮阮一笑：“行了，再拍我馬屁也不會給你漲工資，趕緊去吧，打車的發票記得留著讓你靜柔姐報銷。”

小歐臉又是一紅，慌忙說了聲好的，抱著包跑開了。

程阮阮看著她走遠，笑著搖搖頭。這小女生一對馬尾辮看起來可青春，讓她不自覺想到自己讀高中時了。

說起高中，她看著從對面走過來的男人，呼出一口氣。她的青春餵了狗。

寧野走到她面前。

她想著剛才蘇嘉文那嘴臉，雖然心裏告訴自己沒必要跟對方一般見識，但面對寧野時，臉色還是很自然變得有些冷。

“回去了。”她說著，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坐了進去。

寧野不知道她剛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變了臉。

他坐回主駕駛，問：“談的不好？”

程阮阮往椅背上一靠，閉著眼睛，沒回話。

她能感受到寧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然後對方轉過頭去，引擎啟動的聲音隨之響起來。

她偏開頭看向窗外。

冬日的暖陽不停從窗前掠過，高遠的天空透著股清冷感。

不知道沈默維持了多久，她還是沒忍住回過頭看著他，說：“跟我談合同的是蘇嘉文。”

她才不要自己生悶氣。

可是這句話出口後，轎車小小的空間裏又一次陷入沈默。

他開著車，沒有回話，臉上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在她不耐煩地準備回過頭去時，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說：“她為難你了？”

程阮阮笑了：“這世界上能為難我的還沒出生。”

她說的囂張，看起來飛揚跋扈。

他見狀，重新將目光看向前面，說：“也是。”

就這？

他不該解釋一句嗎？

那個女人明顯在故意刁難她。她可以確定自己跟對方在這之前素未謀面，更不談有什麽仇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

她瞪著他：“你不該解釋解釋？”

他突然調轉方向盤，靠邊停了車。

回頭看著她，他問：“解釋什麽？”

程阮阮皺起眉頭。

是啊，解釋什麽？他跟她是雇傭關系，就算他跟那個蘇嘉文有什麽關系，那也跟她沒關系吧。

她哦了一聲，回頭不再看他。

寧野看著她。她明顯生氣了。可他跟蘇嘉文什麽關系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根本就不需要解釋。不過，看著她生氣，他卻莫名有點……開心？

他抿了下嘴唇，說：“她住我家對門。”

程阮阮聞言，臉上表現得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耳朵卻豎了起來。

他繼續說：“以前我媽生病時，她媽經常幫著照顧，她也跟著她媽媽一起來。然後就認識了。就這。”

程阮阮終於回頭：“沒了？”

寧野看著她的目光充滿坦誠：“沒了。”

程阮阮脫口而出：“她喜歡你？”

寧野回過頭啟動車，語氣淡薄：“那是她的事情。”

程阮阮哦了一聲，偏過頭看向窗外，須臾，輕輕抿了抿嘴唇。

轎車沈默著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寧野那慣有的低沈聲音在車廂裏響起，帶著打探的意味：“你這是……”

程阮阮脖子一緊，都沒給他說完就回頭瞪著他：“她對我敵意大，我作為你的雇主，受到了無妄之災，難道不該調查清楚嗎？”

“該。”他語氣誠懇。

程阮阮卻覺得還不夠，一臉譏諷：“你不會覺得我在那什麽吧？”

他回頭，問：“哪什麽？”

“沒什麽。”

又是沈默，然後他故意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你是說吃醋？”

程阮阮頭皮發麻：“你想什麽呢？你也太自戀了吧！我憑什麽會吃你的醋啊？”

他說：“是我僭越了。”

程阮阮哼了一聲，偏頭重新將目光放向窗外，末了，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不會，也絕對不可能！”

“知道了。”他嘴上說著這三個字，眼底卻有怎麽也藏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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