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阮阮坐在辦公室裏給程哲顏打電話：“你對吳家做什麽了？”

程哲顏語氣淡然：“沒做什麽,就攔了他們幾單生意而已。怎麽了？”

程阮阮沈默。

程哲顏：“吳西又去找你麻煩了？不是我說你，程阮阮，你平日裏對我那股子勁兒要是用在吳西身上,她敢一而再再而三騷擾你嗎？”

程阮阮頭次面對陳哲顏的指責無從辯駁，只說：“她沒找我麻煩，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

程哲顏卻來了勁：“你總是念著舊情，人家呢,要是她真把你當過朋友,會拿咱爸的事情來刺激你,阮阮,你平時不挺幹脆的,怎麽就到這事情上開始猶豫不決？”

程阮阮握著手機的手一緊，半晌,說：“我知道了。”

她不同尋常的乖順倒是讓程哲顏那邊一時語塞。

一陣沈默，程哲顏說：“行了,這事情你就別管了，安安心心工作。我這邊還有個會。過兩天你跟我回家看爺爺。”

掛斷電話,程阮阮陷進座椅裏。

時至今日,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再為吳西浪費一絲感情，但心裏還是一陣堵著慌。

也許,人就是這樣，對自己的每一個第一次都會記憶深刻,以至於意惹情牽。

第一次有人生的記憶，第一次去上學，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以及第一次喜歡的人……

伴隨著這些想法,吳西的那句“程阮阮，你喜歡寧野，你不敢承認”又回到程阮阮的腦海。

她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到寧野的呢？

好像是高中第一天入學的時候，她去榮譽榜上看自己的分班，看到旁邊一群人圍著，便順眼瞟了一下。

最上面的少年，留著簡單的碎發，穿著學校統一的藍白色校服。

分明是第一名的三好學生，看著鏡頭的眼睛卻冷冷的，整個人透著股乖戾感。

這是什麽樣一個人呢？這是看到照片後冒進程阮阮腦海裏的第一個想法。

產生了好奇，便會不由自主關註對方的一舉一動。

升旗儀式的低沈講話聲，擦肩而過時的少年清香，投籃時的張揚，以及總是一不小心從紅墻上出現的那一抹白色影子……

他們偶爾也會對視。

但每一次，程阮阮都是一臉淡定瞥開目光，對方也是波瀾不驚轉身離開。

一切看起來好像都是不經意的，是巧合。

大小姐還是那個大小姐，好學生也還是那個好學生。

直到那天，程阮阮聽說這個高傲的學長在本子上寫下她的名字。

聽到消息的第一秒是竊喜，接著又開始傲嬌，誰能不喜歡她呢！

於是，毫不猶豫答應了那個表白游戲。

本以為勝券在握，誰曾想，得到的是對方冷淡的一句無聊。

那一次，驕傲碎了滿地，她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第一次的感情萌芽。

也是從那一刻起，她似乎很難再去分辨，什麽是真正的關心，什麽是別有用心。

於是幹脆什麽都不輕信，讓自己活的刀槍不入。

逐漸，就成了人家眼中誰也看不上，不可一世的程大小姐。

她漸漸變成一個有些完美主義的人，不容許自己的人生有差錯。

至少，感情上不允許。

但此時此刻，她突然想，也許人生就是要有些遺憾的。

幼時的記憶會模糊，幼稚園碰見的小夥伴好多再也想不起來，第一個知心朋友，本以為可以一起玩到老，卻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跟對方失之交臂，從此也不會遇見。

至於第一個喜歡的人，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夠跟第一次喜歡的人在一起呢？

門哢噠一聲打開，程阮阮擡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寧野。

這一刻，她做了個決定。

那些技巧也好，勾引也罷，她都不要了，讓這個男人好好把工作做完，她就放他走。

她說：“我肚子餓了。”

寧野站在那裏，原本似乎有話要說，聞言，問：“要吃什麽？”

程阮阮：“突然想吃米線。”

寧野：“哪一家，我去買？”

程阮阮看著他，突發奇想，說：“高中門口的那家。”

寧野明顯有些奇怪，但還是說：“那我現在過去打包回來。”

程阮阮起身，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車被開走了，程阮阮只能坐寧野的摩托車。

這是她第一次坐摩托車。

黑色的大車，像一只大豹子，看起來就跟寧野很配。

寧野把安全帽遞給她。

她也沒客氣，接過來套在頭上，結果卡扣半天卡不上去。

在她煩躁時，寧野伸手過來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很自然擡頭去看他。

他卻低眸看著她手上的卡扣。她聽到哢噠一聲，卡扣被卡好。

他擡眼，長長的睫毛揮動，掠起秋日的暖陽。

他看著她說：“好了！”

還伸手在頭盔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兩聲，像是敲在她的心臟上。

程阮阮心中郁悶，但還是情不自禁感嘆一句，這男人真的時時刻刻都像是在勾引人。

她語氣稍悶地哦了一聲。

他回身一撩腿坐上摩托，回頭示意她上車。

程阮阮坐上去時，忍不住擔心：“你別給我摔了。”

他說：“放心吧大小姐。”

程阮阮哼了一聲。

他說：“抱緊。”

程阮阮四處看了看，問：“抱哪？”

他回頭瞥她一眼，那眼神帶著點故意的調侃：“沒坐過也沒看過電視？”

程阮阮瞪著他，用力將他的腰抱住。

他那點兒得意迅速消失，整個人一僵。

程阮阮還在愁悶呢，也沒心情管這些細節。

他看向前方，說話的聲音帶著些暗啞：“坐好了。”

程阮阮還沒反應過來，摩托車就如一匹野馬沖了出去。

她驚呼一聲，往後一仰，趕緊抓住他，整個人撞在他背上。

她聽到他沈沈笑了一聲，用力往他腰上一掐，摩托車立刻像是失控一般，跳了一下。

程阮阮嚇得驚叫出聲，身前的男人用力控制住摩托，然後道：“別瞎動。”

程阮阮不敢動了。

只知道用力抱著他，中途稍微走了下神，覺得他的背很寬，靠起來很舒服。

她就這樣一路安靜到了南城一中。

等寧野停好車，兩個人一起往美食街走。

以前程媽媽總說這裏的吃的不幹凈，不準程阮阮來。

程阮阮偷偷跟吳西來過幾次，這邊有家叫‘好幸福米線’的店，特別受歡迎。因為每次都是好多人排隊，她從來沒吃上過。

她之所以突然想吃，是因為記得有一次看到寧野在這排隊。

他在她眼中是個不愛湊熱鬧的人。

兩個人繞著美食街走了一圈，卻發現原本米線店的地方換成了一家雞排店。

寧野過去問了一聲，回來告訴她：“生意不好，倒閉了。”

程阮阮不禁詫異：“以前生意不是挺好的嗎？”

寧野卻像是知道什麽，道：“學校那幾年打擊早戀，大家就都不敢來這家米線店吃東西了。”

程阮阮：“啥？”

寧野盯著她，說：“這家米線，是學校情侶們秘密幽會的地方，所以才會很多人來。”

程阮阮抓住重點：“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寧野：“我以前給人代購過。”

原來如此。程阮阮一下就對這家店失去了興趣。

這時候寧野問：“要不要去其他店吃？”

程阮阮沿街看了一眼，店鋪倒是不少，但跟她上學時已經完全不同，她不知道哪家好吃。

放中學的時間，好些學生走在街道上，不時有學生向她跟寧野投來打量目光。

她說：“隨便找家吧？”

寧野說：“跟我來。”

他對這裏顯然比她熟悉。

她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遠，進了一家名叫‘謝謝你的魚’的店鋪。

程阮阮隱約記得，這家店以前似乎就在，但是吳西不吃魚，她也就跟著不吃。

迎接他們的是個中年男人。

對方似乎認識寧野，一見面就笑著說：“喲，來啦，這麽久不來，我以為你都把我忘記了呢！”

寧野叫了聲權叔，又回頭向程阮阮解釋：“我以前在這兼職。”

程阮阮哦了一聲。

那邊被喚作權叔的中年才看到被寧野擋住的程阮阮。

先是詫異，接著道：“女朋友啊，這麽漂亮！”

程阮阮忙道：“不是，我們是……額……”

她突然不知道該如何介紹他們的關系。

這時候寧野說：“雇主。”

程阮阮松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胸口堵堵的。

權叔哦了一聲，說：“樓下坐滿了，去樓上坐吧。”

兩個人在樓上找個靠窗的位置。

寧野沒有問程阮阮吃什麽，直接要了兩份魚排飯，其中一份不要香菜，程阮阮知道那份不要香菜的是她的。

等權叔走後，寧野說：“魚排飯是這裏的招牌。”

程阮阮問：“你高中一直在這兼職？”

寧野嗯了一聲。

程阮阮：“所以你翻/墻出來就是跑這來了？”

寧野：“不是。”

程阮阮疑惑。

寧野語氣懶散：“就純粹不想上課。”

這個回答讓程阮阮傻了一下。

她笑：“沒想到你還挺叛逆。”

寧野眼睛微閃，一抿嘴唇：“還行吧。”

程阮阮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俏皮的小表情，嘖了一聲，又忍不住問：“你高中到底打了幾份工？”

她記得王午說過，寧野還在地下拳館工作。

寧野搖頭：“不記得了。”

她嗯了一聲，想著他應該受了很多苦。

回頭，從這邊的窗戶竟然可以看到他們學校。

此時，三三兩兩的學生往外走著。

南城一中是南城最好的學校，因為學區房，在這裏讀書的人大多數家庭優異，關於青春期，很少會有像寧野那樣的遭遇。

她眼睛看著窗外，沒來由問了一句：“累嗎？”

他正在給她洗碗筷，聞言手明顯頓了一下，接著說：“習慣了。”

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怨言。

程阮阮不知道，要是自己像他這樣生活在這樣的學校，是否能夠像他這樣坦然接受這一切。

也許，正是他這樣的與眾不同吸引了她。

他的傲嬌來自他不會輕易被打倒。

她眼睛四處看著，接著像是發現了什麽，伸手一指，說：“那邊，那棵樹，我以前晚自習前總是在那顆樹下偷偷玩手機。”

寧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不知道想到什麽，嘴角微微一動。

他給了個程阮阮驚訝的回答：“我知道。”

程阮阮立刻回頭看向他，不可思議道：“你知道？”

他望著那個方向，點點頭：“我以前經常在這裏趕作業，偶爾一擡頭，就能看到你在那裏。有一次，你不小心把一塊餅幹掉在了地上，然後你……”

“別說了！”程阮阮的臉迅速紅起來。

那天她也記得。程爸確診後，偷偷給她準備了從她小時候到她十八歲的所有生日禮物。

那個生日，她的禮物是一個限量包包，裏面裝滿了她最愛吃的零食。

她總是吃的很慢，深怕吃太快就沒了，那天卻不小心掉了塊餅幹，剛好她大姨媽來了，情緒波動大，一沒忍住，就偷偷哭了。

他沈沈一笑：“我還在想，一個會為了一塊餅幹哭的人會是什麽樣的人。”

“讓你別說了。”程阮阮捂著臉瞪著他。

片刻，他卻望著她說：“挺可愛的。”

程阮阮一怔。突然想自戀的問他一個問題，只是還沒問出口，一個小女生走過來打斷了他們：“姐姐，跟你男朋友來我們這裏玩啊！”

對方遞過來一張宣傳單。

“新店開業，有優惠哦。”

程阮阮看向宣傳單，是一家附近新開的密室逃脫。

她順手接過來。

那小女生趕緊道謝：“謝謝姐姐，你有空可以帶男朋友一起去玩，現在都是半價哦。”

程阮阮嗯了一聲。那小女生偷偷看了眼寧野，接著臉一紅，磨蹭半天，才轉身慢慢走開，到下一桌去了。

剛才的對話被打斷就不好繼續撿起來，程阮阮拿著手中的宣傳單，說：“我剛好準備設計個密室逃脫的舞會。”

沒想到寧野卻說：“那待會一起去吧。”

程阮阮：“啊？”

寧野：“親身體驗才能更好的設計。”

程阮阮想著也是，便答應了。

很快權叔就端著做好的魚排飯上來。

“趕緊嘗嘗！”權叔一臉期待看著他兩。

盛情難卻，程阮阮夾著炸的金黃色的魚排咬了一口。

鮮嫩爽口，也沒有魚腥味，意外的好吃！

她的表情說明一切，權叔立刻笑著說：“好吃吧。這可是我的拿手活，你有空以後可以多跟阿野過來吃！”

寧野笑：“權叔，你別把人嚇走了。”

權叔反應過來，不好意思一笑：“哦，那行，你們先吃，有什麽問題直接喊一聲就行。”

說完，這才走開。

程阮阮埋怨一句：“我有那麽容易被嚇跑嗎？”

對面的人拿起筷子，說了句：“誰知道呢？”

程阮阮：“餵餵餵，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他聞聲，擡頭看她，說：“你今天不就準備逃跑了？”

程阮阮捏著筷子的手一頓，略帶茫然看著他。

他也望著她，說出來的話是：“不過沒關系，我跑得快。”

程阮阮感覺自己被看穿了。

那些在辦公室裏的胡思亂想，讓她羞恥的耳朵發熱。

他又說：“別發呆了，趕緊吃，吃完帶你去玩。”

她說：“你別把我當小孩哄好嗎？”

他動作優雅地將碗裏一口沒動的魚排分成兩半，夾了一半到她碗裏，一邊一本正經地說：“我不哄小孩，我只哄我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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