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阮阮回到施工現場，發現好幾個人圍在門口。

她走過去，問：“怎麽了？”

監工似乎是在發火，看到她後，臉色快速一變，笑臉相迎：“沒事沒事，就剛一個燈牌倒下來，不小心刮了一下。沒什麽大事。”

程阮阮聽到人群裏傳來抽吸的聲音，一臉狐疑看向他。

監工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程阮阮扒開人群進去，看到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幾個工友圍在他身邊，正拿著幾塊布在給他包紮腳。

他的腳上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紅的血流了一地，旁邊是一塊碎裂的LED燈牌。

註意到程阮阮，那人忙將腿往身後縮。

程阮阮見狀，神色一冷：“別藏了，趕緊去醫院。”

誰料那人卻說：“不去醫院。俺沒事，一點小傷，包一下就好了。”

這種情況怎麽可能包紮一下就行，別說感染，就是止血都困難，程阮阮立刻看向監工。

監工看懂她的眼神，迅速跑到那工人面前，說：“老劉，人程小姐讓你去醫院你就去，在這扯什麽呢！”

被喚作老劉的工人看看監工，又看看程阮阮，臉上有些為難：“可是……”

監工打斷他：“別可是了，大家夥幫個忙，給老劉弄外邊去，我來叫救護車。”

老劉的傷不清，地上已經暈染一灘紅色。

程阮阮有點畏血，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眼前一暗，一個胸膛擋在她面前。

她擡頭，寧野目視前方擋在她身前。

從她的視角，正好看向他的下顎。

這樣的死亡角度也沒讓他變得不好看，反而因為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凸起的喉結，顯出男人濃濃的荷爾蒙味道。

不知是不是空氣中血腥的味道，程阮阮突然覺得喉嚨有些幹。

她悄無聲息偏開頭。

寧野卻在這時不輕不淡來了句：“還以為你什麽都不怕？”

溫熱的氣息隨著說話探過來。

程阮阮喉嚨幹得緊，難得沒有反擊。

……

老劉被送去醫院後，監工又立刻跑來向程阮阮道歉。

先前場館建設都是王莎在負責，程阮阮並不了解這些工人之間的彎彎道道。

她讓監工註意後面的安全，這便帶著寧野離開。

出門後，她正要聯系王莎，一個陌生人打來電話。

接起電話，那邊二話不說就開始道歉：“不好意思啊，程小姐，我是這次場館建造的總負責趙燈。很抱歉，我這邊的工人給您帶來麻煩。”

程阮阮奇怪：“沒給我帶來什麽麻煩啊。就是，你這邊工人是正規的嗎？”

趙燈一聽就慌了：“真的是不好意思，程小姐，我們原先的那一批工人現在實在是沒空，您也知道，如今工人也不好請……”

程阮阮打斷對方：“我不需要你跟我解釋這個，你知道那一個燈牌多少錢嗎？”

趙燈一怔，又忙道：“真的是特別特別抱歉。要不這樣，您看看多少錢，我這邊給您賠償。實在是不好意思，這邊工人是我老家的親戚，人還有個孩子在讀書，找不到工作……”

程阮阮語氣發冷：“你覺得我這邊像慈善機構嗎？行了，讓你的人趕緊收拾鋪蓋走人。”

說完，她便哢一下掛斷了電話。

此時的她行事果斷，語氣淩厲，跟平時那個愛演的她截然不同。

寧野全程在旁邊聽著，此時眼神裏多出些玩味。

沒註意到寧野眼神，程阮阮掛斷電話，語氣好有些發冷：“回公司。”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回公司後，程阮阮重新聯系了專門布置工廠的公司，又下單了一塊屏幕，並讓對方一定要在這兩天趕工出來。

處理好一切，已是中午。

她走出辦公室，寧野坐在外面凳子上。聽到聲音，男人像一只機謹的豹子站起來。

她說：“陪我去一趟醫院。”

寧野似早有預料般，挑了下眉。

看到對方的表情，程阮阮好面子，說了句：“怎麽，有意見？”

寧野搖頭。

她抿著唇往外走，一邊又輕飄飄地說：“有意見也得憋著。”

本來以為寧野不會回話，沒想到對方還一本正經回了聲好。

她聞聲停下腳步。寧野也立時停下。

她回頭看著他，伸出細長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你這語氣，當我三歲小孩哄我呢？”

寧野比她高得多，看她時眼神自然微微含著，就透出一股縱容感。

他語氣低沈：“沒有。”

程阮阮故意說：“是沒有哄我，還是沒把我當三歲小孩？”

他低頭望著她。深邃的眼睛似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半晌，他說：“沒把你當三歲小孩。”

這次，程某人戳人的手指反而一頓。

她沒再找茬，收回手指，語調奇怪的哦了一聲就轉身離開。

身後的男人正了正領結，嘴唇微微一動。

程阮阮走得急，沒能窺見這個有些雅痞的笑。

兩個人到醫院時，老劉的手術已經完成。

縫了十五針，醫生讓這段時間最好是臥床休息。

老劉住的多人病房，房門沒關，程阮阮站在門口看到幾個工友圍在老劉病床前，一個中年婦女，估計是老劉的愛人，在那裏抹著眼淚。

她收回腳步，轉身時聽到裏面傳來老劉工友安慰老劉愛人的聲音：“嫂子，別哭了，人沒事就是好的。”

老劉愛人：“你們不曉得，這孩子剛開學正是花錢的時候！這後面又不能做事，靠俺掃街道那點錢，哪裏夠嗎！”

一陣沈默。

程阮阮走到醫院走廊盡頭，那裏有扇窗。

她往旁邊一靠，打開包，從裏面拿出一疊鈔票遞給寧野。

寧野沒接。

她翻了個白眼：“你還能看不出來我來醫院是幹什麽的？”

寧野自然是看得出來，只是程阮阮比他想象的臉皮還要薄。

他看她一眼，接過錢轉身往老劉的病房走。

幾步遠又被程阮阮叫住：“等下。”

寧野回頭。

她頭微微一偏，語氣有些不自然：“別說是我給的。”

寧野倒也不意外，但還是問了句：“那怎麽說？”

她一臉的傲嬌：“你想一想啊，這還要我交代嗎？”

寧野又抿了下嘴唇。

她這會兒格外敏感：“你是在笑嗎？”

寧野搖搖頭，轉身走了。

程阮阮看著他進了病房，心裏一邊罵狗男人偷偷笑她，一邊又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別扭。

寧野進去沒多久就出來。

程阮阮怕那些人出來看到，趕緊往樓梯走。

這時，王莎打來電話。

她接起來。王莎的聲音滿是氣憤：“這個趙燈，我還跟他反覆交代過，說這些燈具和熒幕的要求比較高，讓他一定要找專業人員，結果他就給我整這麽一出，這不故意膈應人嗎！”

程阮阮：“行了，我已經說過他了。”

王莎嘆口氣：“阮寶，你不知道，這兩年我搞現場，跟這些人交流得多。他們就愛欺負咱這種人。覺得咱們不懂行，人傻錢多，隨時都想著以次充好，隨便亂來！這次肯定也是想要節約成本，不知道在哪裏隨便找的一群人糊弄人！”

程阮阮以前只負責創意部分，還真不知道這些。

不過她也懷疑過趙燈的那些話。

她還記得那個監工在她到達前是在向老劉發火。

假如老劉真的是趙燈特殊關照，監工這種一看到她就滿臉堆笑的人怎麽敢向對方發火？

唯一的原因就是，這個團隊不是專業團隊，是趙燈貪便宜，隨便請的人。

所以她才那時候直接宣布了跟趙燈停止合作。

人情是人情，工作是工作。

她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工作有任何的差錯。

安慰了王莎一番，她也走出了醫院。

掛斷電話後，她問已經站在身邊的寧野：“他們收了？”

“收了。”

程阮阮嗯了一聲，戴上墨鏡離開了醫院。

一周後，舞會終於是順利舉辦。

程阮阮早早起來做造型。

她策劃的這次舞會有特工元素，需要動起來，所以這一次造型師選擇的衣服偏簡潔一點。

一條黑色的長裙，高分叉，露出纖白長腿。

她的五官靈巧，平日裏化妝也已輕薄為主，今天為了配合主題，畫的是烈焰紅唇大濃妝，往日隱藏在那張人畜無害小臉背後的鋒芒一下展露出來。

造型師看得有些呆神。

好難才從她臉上移開目光，等看到她身後的寧野，造型師又感嘆了一聲。

寧野配合程阮阮的造型，今天穿的是白色襯衣搭配黑色西裝，系著一條暗色領帶，這樣的色調難免有些呆板，但配合男人不茍言笑的神態，卻意外的貼切。是一種拒人千裏的冷。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比特工電影裏出來的男女主角還是酷颯。

造型師有點失態，提出職業生涯裏第一個無理要求：“能給你們拍張照片嗎？”

程阮阮對展現自己的美從來都是落落大方：“當然可以。”

她起身跟寧野站在一塊。

造型師拿出手機，哢嚓拍了張照片。

看到照片，她又頓了下。照片裏面，女人一臉自信看著鏡頭，不知是不是巧合，男人恰好這時候偏了下頭，目光放到了女人身上。

這樣看著，莫名有點兒……寵溺？這個想法一出來，造型師不覺擡頭看向寧野。

男人此時已經收回了目光，一臉的淡定，而這時候程阮阮走過來看她手機中的照片。

程阮阮看了一眼就說：“不行，他都沒看鏡頭，重新拍一張吧！”

聽到對方這樣說，造型師懷疑是自己想多了，但還是順手將照片點了保存。

她又給他們拍了一張。這一次兩個人並排看著鏡頭。

女人帶著淺淺的笑，男人目光淡淡，似乎對拍照沒有特別大的興趣。

造型師心裏覺得，雖然這一張也非常好看，但還是上一張好。

程阮阮看眼照片，說：“可以，就這張吧，雖然有的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造型師忙笑著說了聲謝謝，問要不要把照片發給她。

程阮阮每年參加不知道多少場舞會，造型多了去了，她又不是明星需要發宣傳，對保存照片興趣不大。

但對方問了，她還是順口答了句：“發我吧。”

造型師私心，把兩張照片都發了過去。

當然，程阮阮並未細看兩張照片。

活動在晚上。

程阮阮特意讓山莊幫忙安排了一排豪車，用來接這次參會的各方名流。

作為這次的策劃，她選了一個不是很早，但也不算晚的時間到達。

車一直開到3019，寧野先下車幫她開門。

她下車走了沒幾步遠，突然一個穿著臟兮兮的小女孩沖了過來。

寧野第一時間擋在她面前。周圍負責安保的人也立刻往這邊跑來。

那小女孩叫了一聲：“程姐姐！”

程阮阮看小女孩，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那女孩卻認識她，叫著：“程姐姐，我有話跟你講。”

安保人員準備拉走女孩，程阮阮叫停了他們。

她繞過寧野走到對方面前：“你認識我？”

小女孩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你好漂亮啊。”

程阮阮輕輕笑出聲：“謝謝。”

小女孩看到她的笑，臉一紅，然後小心翼翼將一個有些舊的塑料罐遞給她。

那塑料罐外表洗的非常幹凈，但程阮阮還是聞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

“這是？”

小女孩說：“我媽媽親手腌的酸菜。”

程阮阮詫異：“為什麽送我？”

小女孩墊了墊腳尖，說：“謝謝你幫我爸爸。”

程阮阮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她伸手接過女孩的酸菜，說：“幫我謝謝你媽媽！”

小女孩看到她收了酸菜，一對大眼睛閃閃發亮：“我媽媽還說你不會要呢。我說她做的那麽好吃，你肯定會要的。”

程阮阮說：“是嗎，你很愛吃媽媽做的酸菜啊？”

小女孩一臉天真的傲嬌：“對啊，媽媽做的酸菜是最好吃的。”

程阮阮：“那我一定要嘗一嘗。”

程阮阮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劉悅兒。”

程阮阮伸手指了下旁邊的一位安保，說:“悅兒，姐姐還有事，我讓這邊的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劉悅兒特別懂事應了聲好。

程阮阮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說：“真乖，要好好讀書，聽爸爸媽媽的話。”

她乖乖點了點頭。

程阮阮讓寧野給了點錢一邊的安保，吩咐安保一定將小女孩送回家。

等劉悅兒走後，程阮阮回頭，發現寧野正看著她。

她一臉奇怪：“看我做什麽？”

寧野嘴唇微微一抿，搖搖頭，說：“沒事。”

又伸出手，道：“東西給我拿著？”

想她穿這樣，估計不方便拿一桶酸菜。

沒想到她卻護犢子似的一收手：“幹嘛，你剛沒聽見人小姑娘說嗎，這是給我的。”

說完，她提著那個裝著酸菜的小塑料桶特別臭美地擺了幾個造型：“怎麽樣，有沒有豆腐西施那淳樸中透著股高貴，高貴中透著股妖嬈的味？”

她這樣子透出股與尋常不同的可愛，寧野輕輕一哂，說：“你應該比豆腐西施好看。”

程阮阮動作一頓。本來做好對面這人一臉不情不願回話的準備，倒沒想到聽對方如此誠懇誇她。

她順了桿就往上爬：“你怎麽知道，你又沒見過豆腐西施。”

他說：“豆腐西施還要賣豆腐，你不需要賣任何東西就會有人送你東西。”像是怕不夠，還補了句，“任何東西。”

程阮阮一臉不可思議看著他：“小夥紙，你是不是偷偷報名情商課了，這說話的水平蹭蹭蹭上漲啊！”

他沒回話。

程阮阮也沒打算他回。

好不容易在這人嘴裏聽到句像樣的人話，她得好好回味回味。

回味時，程阮阮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啊，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告訴他們是我給的錢？”

寧野：“事情發生的這麽密集，又是我送的錢，稍微動點腦子應該就能猜到。”

他已經極力委婉，但程阮阮還是懷疑他在說她沒腦子。

剛才還說這人情商高呢，現在就直接暗諷老板了？

行，真有你的！程阮阮眼睛微微一瞇：“是嗎，那我怎麽沒想到呢？”

說完，一腳踩他腳上，穿著高跟鞋的腳，直接給男人那副永遠寵辱不驚的臉龐踩得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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