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寧致遠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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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地方,入殮師是肯定沒有的,段休耐心地花了整個晚上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幫詹姆斯化妝。他的妙手,也許是此生第一次不是在女孩子柔軟的臉蛋上滑過。段休是一個愛潔的人,偶爾見個小蟲子,尖叫得比女生還要大聲,但是那個晚上他不允許任何人進去,只是自己一個人耐心地畫著。

詹姆斯的屍體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穿著筆挺的軍裝,蓋著國旗。

他帶著貝雷帽,帽子遮住了他空蕩蕩的後腦。被段休畫過妝的臉看上去跟睡著了沒有什麽兩樣。

段休朝著這個他連名字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外國男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連夜離開了利比裏亞,沒有跟木木告別,甚至都沒有參加詹姆斯的追悼會。

有幾個大兵對於段休的行為感到憤怒,畢竟詹姆斯是為了保護段休才送命的。可是,他們也沒有責怪段休的理由,畢竟他是為了給這裏送藥品器械才來的,他並沒有錯。

木木什麽也沒有說,她靜靜地陪著詹姆斯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

那批詹姆斯用生命來保護的藥品,很快就會投入使用,這些藥品可以救活很多很多的人。可是,這些被救活的人,是不是還會繼續端著槍來戰鬥?這批藥品在這裏的投入有沒有意義?會不會有更多的詹姆斯因此而死去?

詹姆斯的死,到底值得不值得?

誰也沒有答案。

他只是一個士兵,士兵唯一的任務,就是執行命令。詹姆斯做到了,僅此而已。

她其實蠻喜歡這個大個子外國人的,他有著一雙非常幹凈直接的藍眼睛,雖然大條野蠻又愛幻想,但是那份直白是很多人都沒有的。她很想看著這個帶著孩子氣的大男孩在戰爭之中長大,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過很可惜,他還沒有來得及成長,就已經在戰火之中夭折了。

詹姆斯的遺體被送回了自己的祖國,受到了英雄一樣的待遇,但是,無論什麽樣的待遇,死去了就是死去了,只會留下一個墓碑,和墓碑前面的花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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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出事了之後,很快,美國駐利比裏亞大使館就受到了反政府武裝的攻擊,一天之內,就有好幾發的炮彈落在大使館附近,使館裏的工作人員全部都嚇

得躲到了地下室,還是造成了人員的傷亡。在這個對外界的消息十分閉塞的地方,留在這裏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國家和政府對於這裏的事情做出了怎樣的反映,他們只能夠在戒嚴的時候,躲在家裏,心驚膽戰地祈禱炮彈不要落在自己的家裏。

戒嚴的時間恰逢蒙羅維亞的雨季,蒙羅維亞是個雨水連綿不斷的地方,這裏的雨不同於江南水鄉,那種跟姑娘一樣溫婉的絲雨,而是瓢潑一樣,一下就是好幾天,把所有的人都困在屋子裏,也根本就不能出去。

詹姆斯的死給這個營地裏添了一種低沈的氣氛,一連好些天,大家都提不起心情來,有幾個大兵花光了身上的美元買了幾包天價香煙,蹲在窗臺上一只接一支的抽。穆遠沒有抽煙的習慣,也不喜歡煙霧繚繞的地方,他坐在一片綠色的軍用品的房間裏,靜靜地在白紙上寫出一道又一道化學式,然後,再默默地劃掉。

很神奇地,穆遠在想起了過去的事情之後,他的英語水平竟然也突飛猛進,沒過多久就能夠和那些美國大兵交流了。

營地裏的人都覺得是一個奇跡,只有木木知道,穆遠不過是把自己刻意遺忘的過去一點一點找回來了而已。

不過,詹姆斯在世的時候,一直希望能夠和這個神秘的穆遠進行交流,但是由於語言不通而一直沒有讓他如願。若是他知道穆遠竟然能夠和他交流,他大約便是離去,也不會有太多的遺憾了吧?

大家在屋子裏被悶了一周之後,非常突然地,外面的戒嚴又解除了。天朝的第十批維和軍隊以及醫生也已經在第二天的早上抵達。

木木從她所在的臨時小診所裏出來的時候,就非常意外地見到了跟一群黑壓壓的家夥在合影的寧致遠。

那群黑乎乎的家夥依舊對從天朝來的人非常的友好,露著白森森的牙齒笑著,寧致遠摟著他們的肩膀,朝著木木揮舞著剪刀手。這也是木木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紅果果的黑人,雖然說他們全身都是一無例外的黑乎乎,但是,這麽大大咧咧的樣子,讓木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他們毫不在意,滿不在乎地看著木木,朝著自己的身下比了一個大拇指,然後指了指寧致遠,把大拇指倒了過來。對此,寧致遠哈哈大笑,木木倒是有些無力,本來嘛,亞洲人種在這方面連歐洲人種都比不過,跟非洲人種那就更不用說了。這原本就是人種上的差距咱也不能強求不是?再說了,穆遠已經夠給咱亞洲人種張臉了。

穆遠從營

地裏出來,遠遠的就看見了寧致遠,他對寧致遠還有些印象,於是朝著寧致遠點點頭。

那群黑人也非常友好地朝著穆遠喊了兩句蹩腳的英文。

一切,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就好像之前的沖突沒有發生過,詹姆斯也沒有死去一樣。

蒙羅維亞是利比裏亞的首都,但是這裏也同樣飽受著貧窮的煎熬。

一直都是在象牙塔裏長大的,連醫院裏的一些陰影都無法忍受的寧致遠來到這裏,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觀被狠狠地摧毀了。他也終於明白了木木的那種無力和掙紮……你見不慣醫院裏的一些齷蹉事?可以啊,你完全可以放棄成為一個醫生,這樣你就不必接觸到這些,但是,你就再也無法去拯救任何一個可能需要你的幫助的人。你想成為一個好醫生?這也不難,慢慢去體驗吧,終有一天,當你發現,無論你怎麽努力,都是那麽多的人你來不及拯救,那麽多的人你無法拯救,而你,卻還沒有被絕望和失落打倒,那麽,到了這個時候,你就是一個好醫生了。

是的,做一個醫術精湛的醫生並不太難,寧致遠相信自己的努力可以讓自己走上這個頂峰,但是,接下來呢?

寧致遠到達蒙羅維亞的第一天,他的腳剛剛踏上這裏還帶著積水的潮濕泥土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能夠做到的,那麽少,這一隊在他看來足夠強大的醫療團隊,來到這裏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街上走著的到處都是赤著上半身的女人,拖著一對幹癟下垂的□,一只手上牽著孩子,一只手上拿著武器。身上的肋骨根根可數,肚皮卻膨脹得讓人驚訝。那些孩子更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眼珠的顏色發黃,瘦的看上去都怕人。

寧致遠還沒有來得及走進他們,就看見一個饑腸轆轆的孩子趴在地上,撿起了地上一團也不知道是什麽的臟東西就往自己的嘴裏塞。

一直都是衣食無憂的寧致遠甚至連餓肚子的滋味都沒有體驗過,他甚至以為自己不挑食已經非常的難能可貴了。眼前的這群孩子和婦女,那樣饑餓恐懼的眼神,深深地觸動了寧致遠的心。他把自己隨身帶著的所有的錢和食品藥品都給了他們。可是這樣的饑民實在是太多了,他沒有辦法在每一只向他攤開的手中放上東西。

寧致遠哭了。

這個感情算不上是太豐富的醫科男,在S市醫院裏也接觸過不少生離死別的寧致遠,第一次因為活人而落淚。

br> 是的,醫生都是為了活人服務的。一個死去的人也許會讓我們傷心很久,但是,真正會在我們的心中留下深深的震撼的,還是活人。

見到木木的時候,寧致遠可以說是除了身上的衣服,什麽都沒有剩下了。

木木笑笑,搖搖頭,把他帶進了自己的小診所。

這個孩子長大之後,也許會是一個能夠改變現狀的醫生呢,木木曾經這樣告訴穆遠。

穆遠只是靜靜地看著寧致遠的背影,覺得似乎有些像詹姆斯,他突然覺得,木木即使以後不能再上手術臺了,做一個指引人生方向的老師,其實也不錯

不過,當天晚上,木木的好學生,我們的寧致遠同學,上吐下瀉,嚴重中暑兼之水土不服,倒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木木當老師……這個純粹就是穆遠的一個想法而已,與我無關……我一直覺得,木木還是要站在手術臺前才是最好的,無論是以什麽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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