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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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四年,秋月夜。

曲令雲搬了張竹椅坐在屋門口,擡頭仰望天心月明。

今夜是鳳凰蠱煉制的關鍵時機,是成是敗在此一舉。藍寒早早在屋裏開始打坐調息,煉化體內鳳凰蠱,這一步他幫不上忙,只能在屋門口給他護法。

說來時光也真真是去得如流水一般,仿佛只是轉眼間,便已經是他和唐無戮確認情緣關系的第二個年頭了。三日前唐門大小姐召集諸唐門弟子,似乎說是叨擾多時,是時候要準備離開苗疆了。唐無戮自然也去了,至今未歸。

真是的,即使是真要走了,也該先回來給他打聲招呼吧……不過來日方長,此去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將來多的是機會再相處。唐無戮若實在不得空,他再帶藍寒去唐門尋他便是。

這樣想著,心頭的悵然之情卻也沒散去半分。此時再遙對空中一輪冰盤,思及這幾日就是中原人闔家團圓的節日,更添幾分寂寥之感。

那明晃晃的圓月靜默著,片刻後又被薄紗似的淡雲籠去半邊,暈起淡淡血光。曲令雲心頭一悸,諸般忐忑不安湧上心來,右眼皮一跳。

屋裏藍寒沒什麽大動靜,應當不是他出了問題。只是,似乎總有不太妙的預感……希望是他多慮了。

他靠在藤椅上總覺得坐不安穩,輾轉反側,那股不安一直籠罩著他。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起身,推開了煉蠱室的門。

煉蠱室不設窗牖,屋裏一片黑暗,有淡淡腥氣撲面而來。環顧四周,滿地皆是陶瓶瓦罐,層層疊積起來。曲令雲朝左邊那堆陶罐走去,一個個小心把它們搬開。

左邊的陶罐原本大多是做煉毒蠱用,只是他轉修補天後就不太用得著了。

罐子疊了足有三四層,他清理了近一刻鐘才將它們清出來。將大大小小的罐子都搬開,墊在幾層罐子底下的一個檀木盒暴露出來。

檀木盒樣式老舊樸素,近兩尺長,半尺來寬,掂在手裏很有分量。曲令雲撣去盒面上的積塵,把瓶瓶罐罐搬回原位,又抱著盒子回到屋門口坐著,把木盒端放在膝蓋上。

曲令雲的不安並非空穴來風。他剛剛坐下不到一盞茶,便有不速之客造訪這間小小樹屋。

一個手持蟲笛的少年一手撐在木板上翻身上了平臺,徑直朝曲令雲走來。他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比曲令雲小了半輪有餘,面容精致得很。

曲令雲認得他。靈蛇使門下的得意弟子,苗蒼。

苗蒼對於毒蠱煉制一道的天賦較之曲令雲當年毫不遜色,只是傳言他……性子古怪得很。

那少年翻身上來後站在曲令雲面前隨手拍了拍衣角的灰塵,擡眼直視曲令雲,端的是笑意盈盈:“師兄,好久不見。”

曲令雲點了點頭:“師弟深夜造訪寒舍,不知所為何事?”

“也不是什麽大問題。”苗蒼那精致的五官湊成一個笑容,好看是好看,卻失了幾分生氣,如瓷娃娃般僵硬冰冷。“聽說師兄有個好徒弟,來看兩眼。”

沖著藍寒來的?或者說,他的目的是……

“藍寒已經歇下了,小孩子需要好好休息,我也不好叫他起來。讓師弟白跑一趟,真是對不住。”曲令雲笑得溫柔,手指搭在膝上檀木盒的插銷上輕輕摩挲。

苗蒼也料到曲令雲必然會拒絕,眉梢一挑:“師兄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聽一個唐門小哥說你那好徒弟身上有傳說中的鳳凰蠱,教主對他感興趣得很。我此番前來只是奉教主之命帶他去見教主一面,保證隔天就毫發無損地還回來。”

他口中的“教主”,顯然不是指剛回苗疆、連榜旎都沒戴慣的曲雲。

他說得輕巧,卻使曲令雲一顆心心一寸寸沈了下去。

知道藍寒身上有鳳凰蠱的總共不過他們三人。透露出鳳凰蠱信息的人,除了唐無戮不做第二人想。

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直到這個事實被人血淋淋地揭露出來的那一刻,曲令雲依然感覺到了一種幾乎震碎肺腑的悶痛。

他太了解唐無戮是什麽樣的人,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了。若是唐門中人逼問起來,縱使對自己有千百般喜愛,唐無戮終究不會為一己之私對他們有所隱瞞。

若是什麽都不懂,他或許還會憎恨唐無戮的背叛。可正因為太過了解,所以即使到了此刻他也無所怨懟,只能苦笑,自嘲一聲時運不濟。

罷了,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有什麽可憤懣呢。

“既然師弟都清楚,那我也不瞞著師弟了。”曲令雲嘴角一勾,撩出一抹與往日不同的笑容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高傲,幾分邪氣,以及一分無所畏懼的漠然。“藍寒身上的鳳凰蠱是我助他煉制的,師弟若是為鳳凰蠱而來,我陪師弟走一遭便是,想必師弟也不願意為難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否則……”

他指尖輕挑,盒側木銷彈出,蓋子被擡起,露出裏面通體燦銀綴翡翠的華美蟲笛。

那是毒經一派的聖物,太上忘情。

曲令雲漫不經心地掂起那細長的蟲笛在指間打轉,瑩瑩發亮的蟲笛在夜色裏劃出道道流光。

“想必師弟也聽說過,‘點魂笛’的名號?”

毒蠱入髓,笛點魂散。

苗蒼自然是聽說過的。面前這位師兄從不如他面上看起來那般和善可欺,恰恰相反,他們這一代年少些的弟子不少都是聽著他的赫赫兇名長大的。

“沒有渡蠱之方,藍寒對你們來說半點用處也無。不過若是我開心了,把蠱方給你們透露一二也未嘗不可。”曲令雲眉眼間笑意盎然,一瞬間不再是溫柔無害的蠱醫,轉而變成當年盛氣淩人,彈指殺伐的兇神。

苗蒼定是不願和這煞星硬碰硬的,既然曲令雲願意跟他走一趟,那他對師傅也算是能有所交代了。於是他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曲令雲把手裏轉著的蟲笛裝回檀木盒,不再多言,起身隨他離去。

兩日前。

唐無憂手裏的短刃旋轉著拋起又落回手裏,循環往覆,銀刃上下翻飛間冽過冷光。

唐無戮在他面前垂首而立,也是一言不發。

待到那利刃終於最後一次落回唐無憂手心裏,他握著刀柄一轉寒刃,以刀尖挑起唐無戮的下巴:“聽聞師弟和與你同居的那個蠱醫走得很近吶?”

“沒有的事。”唐無戮淡淡回答,聲音平穩。

“出入成雙,同床共枕,連定情信物都互贈過了。”唐無憂嗤笑一聲,手裏刀鋒抵上唐無戮喉間。“你說我是否該替唐傲骨師叔清理清理門戶?”

不等唐無戮回答,唐無憂又徑自說道:“無戮師弟,且不提我們之間的私人恩仇。這番行動可是關乎到我唐門將來百年興衰的大計。師弟可還記得那封本該由無染帶回,卻轉交與你的信?那便是堡主與五毒長老聯系的信箋,我唐門已為此事籌謀多年,師弟可不要因一己私欲壞了大事。”

“師弟自然省得,若是為己身私欲壞了唐門大業,百身何贖。”唐無戮低眉順眼的,仿佛全然沒有註意到頸間的利刃。“ 只是師弟有所猜測亟待驗證,故與曲令雲交好,萬萬不曾有過其他無稽之念。 ”

他面上安靜乖巧,心底早已轉過千百種心思。

是他太大意了,竟忘了唐無憂與他不僅僅是簡單的“不對付”。若不是堡中有規定不許同門相殘,他興許早已在這人手下隕命過千百回。

若是被這人肯定了他與令雲之間的關系,他會如何為難令雲,甚至是挾持令雲威脅他或者對令雲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唐無戮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有何猜測?不妨說與師兄聽聽。”唐無憂似笑非笑,收回了壓在唐無戮頸上的寒刃。

曲令雲的事半分不能讓唐無憂察覺倪端,但也不可憑空編造謊言。唯有斷章取義,說一件既重要,又不直接將曲令雲牽扯進去的事。

只是如此,他怕是少不得要被那人記恨一生了。

“師弟便莫要賣關子了,”唐無憂見他久久沒有回答,又催問一句。“如此諱莫如深,倒叫師兄以為你在誆人呢。”

唐無戮內心幾番掙紮,最終暗暗深吸了一口氣。

“師弟猜測,曲令雲的徒弟曲藍寒,是還魂奇術鳳凰蠱的傳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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