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暴雨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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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止林寂,陰雲蓄雨,如在長空凝萃重墨。

“無戮,我們走快點吧。”曲令雲背起藥簍子,看了看天色,回頭對唐無戮說。“要下雨了。”

唐無戮點點頭,依言加快步伐。

他不知自己當初為何一時間鬼使神差地應承了曲令雲的勸解,但他向來言出必行,既然已經答應了,那麽自然會盡力去做。

話是這麽說的,但實踐起來又是另一回事。獨身一人十多年養成的習慣一時半會兒鐵定是改不過來的,只能靠潛移默化,等待時間磨平銳利的鋒芒。

風雨欲來的氣氛使周遭的空氣沈重了許多,呼吸間都有些壓抑。山嶺四下一片沈默,二人步行時枯葉在履底碾碎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恐怕在下雨前是趕不回去了。曲令雲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開始回憶周遭有無可供避雨的去處。希望藍寒記得把衣服都收了,否則就全白洗了……

心底正這般思慮著,臉上倏尓擊開一片清涼的水花。曲令雲暗道一聲糟糕,拽起唐無戮的手就跑。

雨勢來得迅猛,幾息功夫便從稀疏雨滴變作傾盆大雨,打在皮膚上生疼。曲令雲和唐無戮兩人一路跑,頗有幾分亡命奔逃的意思。所幸他們運氣不差,跑出幾步便尋到了一所廢棄的木屋。

那應當是昔日在山林裏捕獵的獵戶留下的,蓽門閨竇,顯出幾分破敗。兩人跨過生滿藤蔓青苔的籬笆,躲到了屋檐底下。

這時兩人都早已淋成了落湯雞,衣服頭發都吸飽了水。

曲令雲把藥簍子放在屋門邊,表面上的藥草都濕了,根部帶著的泥土都化開來,臟兮兮的。他沒有太在意,低頭去研究門銷,發現被人鎖死了,打不開,面上早已落了一層灰,裏邊似乎也銹蝕得不成樣子。

看樣子是屋裏是進不去了,只能在屋檐下躲躲。

唐無戮見曲令雲無功而返,十分自覺地開始幫忙把屋檐下倚放的鐮刀鋤頭和堆積的柴薪挪開,給兩人騰出空地來。鐮刀鋤頭等鐵具都已經生銹,搬開後還在墻角留下一道道紅褐色的痕跡。

屋檐僅一尺來寬,也不怎麽夠長,檐角還掛滿灰撲撲的蛛網。這樣的屋檐要塞進兩個大男人顯然勉強了些。曲令雲幾乎半邊身子都貼在唐無戮身上,冷風一吹,那身雨水浸透了的衣服冷颼颼的,讓他打了個寒顫,唐無戮便立即感受到了。

他轉頭看了雙手抱臂的曲令雲一眼,見人凍得哆哆嗦嗦的,擡手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唐門弟子的式服外衣似乎是皮質的,不進水,故而這外套表面上打了一層水珠,內裏還是幹燥溫暖的。曲令雲驚訝地看了唐無戮一眼,伸手欲把外套脫下還給他:“不必如此……”

“令雲披著罷。”唐無戮按住他的手。“我的衣服未濕,故而不覺風寒。令雲莫要著涼才是。”

曲令雲聽他這麽說,沒有再推拒,只訥訥道:“你不冷嗎?”

唐無戮想了想,伸手半攬著曲令雲的肩,把人往懷裏帶了帶:“如此便可。”

做完這個動作,他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幹了什麽,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只是終究也沒再將曲令雲推開。

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如今能夠坦然接受曲令雲的善意,再到……學會主動的回應。這種感覺雖然十分奇怪,有些不太適應,但是他並不反感。

曲令雲半靠在唐無戮身上,清晰地感受到屬於唐無戮的溫熱源源不斷地傳來。一股極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藥味將他籠罩在內,他微微翹起嘴角,心想這些日子總算沒白勸唐無戮多用藥膳以調理身體。

竹檐下泠泠雨水如瀉。那些雨水沿著排竹屋檐的紋絡聚成一股股,落下時便墜成一長串斷斷續續的水珠,如同晶瑩珠簾。

曲令雲伸手去接,落了一掌的透徹清涼。他反覆幾次,又覺得此舉著實幼稚無趣,眼見暴雨一時不見減緩,開口和唐無戮聊起來:“這雨來得不是時候。我苗疆不似你們中州列分四季,只有旱雨兩季,如今應當尚未到雨季才是……不過雨季的雨多纏綿長久,不如這般來勢洶洶。說來苗疆你也隨我游歷得差不多了,卻不曾聽你與我講過蜀地諸事。蜀地的雨是什麽樣子的?”

“蜀地常年陰雨連綿,濕氣重,故而唐門弟子多嗜辣,可祛濕禦寒。”兩人難得有這麽清閑、可以親密相處的時候,唐無戮也不介意多說兩句。“只是在我對雨的印象,怕是還停留在很久之前……大概是幼年時期的事。”

“沒聽過無戮提起過小時候事呢,介意和我說說嗎?”

“小時候……其實過得並不如何辛苦,”唐無戮一邊回憶一邊說,語速放慢。“大家畢竟都年幼,無有門戶之見,相互之間也玩得開。那時候下起雨來,穿林打葉之聲不絕於耳,幾個師兄弟相攜越過竹林去問道坡玩耍。只是地上泥濘,我怕臟了衣鞋,不肯走。最後還是師兄把我背了過去。”

這時追憶起來才發現,他也算得上是有童年的人。

那時他們在外面玩,下起雨來就躲進涼亭裏避雨。幾位師兄弟商量後決定冒雨穿過竹林,只有他不肯走。儼然一個孩子王模樣的唐無憂站在涼亭階除上,回頭問他為什麽不去,他說怕被師傅責怪他弄臟了衣鞋。

唐無憂笑笑說那好辦啊,然後讓唐無衣去找了張大芭蕉葉來,自己背對著唐無戮蹲下,說要背他走。

當時還有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同門,名喚唐無呈的,也去鬧唐無憂要他背。唐無憂不輕不重地斥了他一句,說無戮剛歸堡沒多久,要多照顧一下。最後唐無呈還是紅著眼睛給他們開路去了。

唐無憂背著他,唐無衣在一旁給他撐著芭蕉葉,唐無呈在前邊“打探敵情”。四個人向前不停地走著,仿佛竹林間那條窄徑永遠走不到盡頭。

“原來你打小就那麽文靜啊,”曲令雲笑道,伸手去把唐無戮被雨水濕了黏在臉頰上的發絲撥開。“不過常聞唐門問道坡風景好,繁花似錦,落英繽紛,是不是真的?”

“自然。問道坡景致聞名中州,待到花季滿坡芳華,有如夢境一般。”唐無戮任他幫自己整理淩亂的發絲,低頭頭看著檐下泠泠雨滴在地裏濺起晶瑩水花,方便他的動作。“問道坡一側有座石狼像,小時候也常和師兄弟比賽誰先登頂。”

只是他那時候輕功學的不好,又有些畏高,爬上去之後就扒在狼鼻子上動也不敢動了。唐無憂爬上來要帶他下去,他沒站穩,腳下一滑拽著唐無憂一同往下摔去。唐無憂死死把他護在懷裏,給他墊了一下,險些摔去一條小命。好在最後唐無憂性命是沒傷到,只摔斷了條腿,在床上躺足了三個月。

回顧當年,在看看如今,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呢。

他們漸漸地都長大了。最聰明伶俐的唐無衣常年游蕩在外,不再過問堡中事務,與同門越發得疏遠;愛發脾氣,遇事凈知道哭鼻子的唐無呈專註於研制機關暗器,只冷冷甩給他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而與他最親近、最開朗活潑、溫柔體貼的唐無憂,則變成了如今這幅令他怎麽都看不透的模樣。

曲令雲安靜地聽著,聽唐無戮說完才接話:“我以後若是有機會去看看就好了,真想見識見識傳聞中的問道坡的景色。”

“會有機會的。”唐無戮從回憶裏清醒過來,低聲回答。“到時候我帶你去看。”

曲令雲點點頭。緊接著他輕輕“咦”了一聲,朝檐外伸出手去,片刻後又收回來:“雨停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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