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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絲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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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瑤一見兩人是舊相識,當即放下心來,簡單交代兩句就去忙活別的事情了。唐無戮暗暗打量那周身上下都是一股柔和氣息的五毒弟子,心下生出幾分無奈。還不待曲令雲開口,他便先行挑起話題:“上次見閣下時,在下身負要務,行事匆忙,言辭不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看大小姐那架勢恐怕要在苗疆呆不少時日,將來應當要和這蠱醫相處好一段日子,處理好兩人之間的關系是很有必要的。

曲令雲乍一聽這話,楞了一下,心想原來這人不是不好相處,只是拘謹,不太擅長和別人交流。

殊不知,若他這番想法被其他唐門弟子得知,定要暗自腹誹,不知道那三言兩語就能把任務目標哄得七葷八素的家夥是哪個。

於是曲令雲擺擺手,笑容洋溢:“哪裏哪裏,倒是我差點撞到了你,該道歉也是我先說才是。”

“謝過閣下諒解。在下原以為閣下是柳大夫醫館裏的大夫,不想今日在此相見看來是在下想左。”唐無戮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打探著曲令雲的身份。

曲令雲輕輕喔一聲,解釋:“阿闊是我朋友,我那日只是去他醫館裏幫忙,沒想到正撞上你辦事,真是巧了。話說回來,你不必叫得那麽生分,喚我令雲就行了。我叫你無戮可好?”

“……自然可以。”

隨即曲令雲又和唐無戮客套兩句,朝屋裏喊了兩聲“藍寒”,屋裏便跑出一個八九歲的少年來。他方才約摸著是在整理藥材,手沾了零星泥土,黑發間還落著草葉。曲令雲將他喚到跟前順手摘去了頭上的葉子,讓他跟唐無戮打招呼。

曲藍寒眨巴兩下眼睛,張口就是一句叔叔好。曲令雲敲他腦門一下,輕聲呵斥沒禮貌,要叫哥哥。曲藍寒立馬從善如流地改口。

這一聲哥哥喊得唐無戮仿佛平白比曲令雲低了一個輩分,不過他倒是不介意曲藍寒用的是什麽稱呼,一個孩子罷了,沒什麽好計較的。況且就年紀算來也差不多是這般稱呼。

只是方才言談之間曲令雲只字未提自己腰上的傷勢,想來雖軟弱了些,倒也不是拎不清厲害的人。

打過招呼,曲令雲說自己昨天應承了樹頂一戶人家的邀約去幫忙看病,收拾一下東西,交代曲藍寒好好招呼唐無戮就急匆匆地跑了。曲藍寒也是懂事的孩子,帶著唐無戮一一看過了各間屋子,又領他去他暫住的空房,還幫忙收拾灑掃,恁的是乖巧可愛。

興許是確實跑得遠了,曲令雲直到日落西山的時候才匆匆趕回來。唐無戮想著自己好歹是寄人籬下,不幫著幹點什麽也說不過去,眼看著曲令雲還沒回來,曲藍寒又餓得可憐兮兮的,於是下廚炒了兩個小菜輕易把曲藍寒收買了。他一向獨來獨往,自己照顧自己,生活技能都略有涉獵,幾道小菜還不在話下。曲藍寒吃得正歡快的時候,曲令雲回來了,見此情形臉色有些尷尬和慚愧,滿懷歉意地笑了笑,說是自己招待不周。唐無戮沒說什麽,等他一起吃過飯幫忙收了碗筷,就回屋把自己悶在裏面了。

苗疆入夜不早,但曲令雲回來的也不早。唐無戮一帶上門屋裏就暗下來。在苗疆的日子不比以前腥風血雨,時刻不得安寧,想來也無事可做,便早早躺下歇息。只是閉目養神半晌也沒能入睡,只好無奈地睜開眼睛。

屋裏一片漆黑。雖然以他的夜視能力要看清東西並不難,但他完全沒有要委屈自己眼睛的意思,找出油燈,從懷裏掏出火折子點上。

唐無戮本身就是淺眠的人,在唐家堡自己的住處都睡不安慰,更遑論忽然之間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全身上下都不自在。思索片刻他覺得還是應該做些讓自己安心的事。

於是他掏出了千機匣。

月到天心,正值夜盛。

房外此時也算不上多安靜,時不時傳來曲令雲柔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本身沒有多大,只是南疆的夜太寂靜,才襯得這聲音格外清晰。他的聲音很好聽,柔柔的,刻意壓低了音量,又放緩語速,在夜色裏像催眠曲一樣。過了一會兒,說話的聲音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細碎的走動聲和衣料摩擦聲等。一盞茶後,有人敲響了唐無戮的房門。

唐無戮第一時間內做出的反應,是將腰間的短匕抽出,反握貼著手臂,如此既可以不讓來人察覺又可以在危機來臨的第一時間出手。一息之後他沈聲說了一句請進,房門便應聲被推開。

進來的人不出所料,是曲令雲。他一手推著門,另一手還端著一只碗:“我看你屋裏還點著燈就來看看,這麽晚還沒睡?是我剛才吵到你了?”

“不是。”唐無戮淡淡回答,警惕並沒有放松半分。

“真是不好意思。難得今日家裏來了客,藍寒那個死孩子興奮得不得了,睡不著,硬是鬧我要我說故事給他聽,好容易才哄睡下。”曲令雲紅著臉笑了笑,容貌映在惶惑燈火裏格外柔和。

“在下只是在做千機匣的例行維護,”唐無戮指指桌上散落的零件,勉強能看出是千機匣的配件。“這是唐門弟子每日必修的功課,在下還擔心是否會打擾你們休息。”

“哪裏,我都沒聽見什麽動靜。倒是你也真刻苦,這麽晚了還不忘完成功課。要是藍寒有你一半的勤奮,我做夢都該笑醒了。”曲令雲一邊溫柔地笑著,一邊把手裏端的碗放在桌上。“我剛才去給你煲了姜湯,苗疆夜裏露重生寒,趁熱喝了可以暖暖身子。千機匣你還要護理多久?”

“……恐怕要些時間。”具體取決於他何時有睡意。

“那你稍等一下。”曲令雲轉身出了房,片刻之後拿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麻布包進來了。他一層層揭開布包,裏面竟然是一顆個頭不小的夜明珠。

他吹息油燈,那夜明珠竟比油燈還要明亮幾分,光芒又柔和,均勻撒滿了整間小屋。

“這比油燈要亮,光又穩,對眼睛好一些。”曲令雲把夜明珠用一個小木匣卡好放在桌子上,見珠子位置有些低,又拿了個碗倒扣在桌面上把它墊高。唐無戮見他此舉不由得一楞,問到:“俗語有雲,財不露白,令雲不怕在下見財起意麽。”

“你若喜歡,送你便是。”曲令雲笑著,渾然不在意。“不過身外之物。這是我以前

中原雲游行醫時一名藏劍弟子所贈,本不想收的,只是他執意說是醫資,我又見它用著確實方便,就沒再推辭。”

唐無戮低斂眼簾,沒有說話。

“時候不早,我先去睡了。”曲令雲倦倦打個哈欠,揉了揉眼,向唐無戮道了晚安。“喝完湯把碗放在夥房裏我明早再洗。你也早些休息,莫要折騰得太晚,對身體不好……”

他出去時又朝唐無戮溫潤一笑,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唐無戮在夜明珠光裏怔了半晌,最後將蓄勢待發的利刃收回刀鞘,端起了那碗姜汁。

姜湯煎得很濃,還放了糖塊一起熬,甜香肆溢。他端著姜汁走到窗前,手已經伸出窗外微微傾斜,眼看著就要將姜汁傾瀉而下,猶疑片刻,又緩緩收回了手。

碗裏的姜湯清冽無比,一眼看得見碗底,泛著水晶般透亮的淺黃。湯面上粼粼映著夜明珠的光星,還騰騰冒著熱氣。

唐無戮從袖裏抽出一根銀針來,先用銀針試了一遍,然後又確認裏面沒有其它異物,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啜飲一口。

湯汁香甜溢滿唇齒,暗藏著姜和蜀地辣子截然不同的綿綿不絕辛辣。經此一遭他也沒心思再折騰千機匣了,一邊收拾零件重新組裝一邊小口喝著姜湯,千機匣組裝好的同時碗裏的湯液也見了底。

他把碗拿到夥房自己洗了收好在櫃子裏,回到屋中時竟也有了些許倦意。火辣辣的姜湯沿著喉管一路燙到肺腑,烘得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還挺好喝的。他想。

興許在唐家堡也無人知曉,唐無戮其實是個嗜甜的人。

順手拿起原本用來裹夜明珠的白麻布把夜明珠又蓋上,屋裏瞬間又浸入黑暗。他把千機匣放在枕邊觸手可及的地方,躺好合上了雙眼。

一夜無夢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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