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0章 不見(五)

關燈
雨點啪嗒啪嗒地落在耳邊, 除了雷聲和雨聲,以及粗重的呼吸聲之外,幾乎什麽都聽不到。

兩面宿儺半跪在地上, 右手死死地扣著源滿朔拿著柔月的左手腕,將其用力地摁在地上。他的身軀在時明時滅的閃電的亮光下投射下了扭曲而又龐大的陰影,幾乎將源滿朔遮擋得嚴嚴實實。碩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後背,混合著鮮紅順著在呼吸時活動的肌肉的紋理,沿著脊骨淌下,聲響掩藏在了無數的雨聲之中。

一根斷折的傘骨穿透他的心臟,從他的後背冒出頭來,滾燙的鮮血蜿蜒地從傷口處沿著源滿朔的手指流淌到手背,彎彎曲曲地沒入了衣袖之中。

源滿朔在雨水中被浸泡得一片冰涼的皮膚頓時感到一片灼熱,他的手指不明顯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松開手,放松地躺在濕淋淋的地面上。他的眼前一片昏暗, 能清晰辨明的也只有在閃電劃過時所竊見的兩面宿儺的表情,源滿朔閉上眼長出了一口氣, 不知想到了什麽, 忽然輕笑出聲。

“看來這次又是我贏了。”

“你確定?”兩面宿儺湊近源滿朔,猩紅色的眼睛在這樣的天氣中顯得格外瘆人, 而這種場景在外界看來卻更像是什麽惡獸占有欲極強地將屬於自己的東西牢牢地鎖在懷中, 他俯下身體湊近源滿朔耳邊,聲音低沈地說道。

“不然呢?”源滿朔的表情從容, 即使渾身上下都已經濕透倒在水中,看他的樣子也看不出絲毫的狼狽, 就好像只是出門閑游了一趟。

“呵。”兩面宿儺的嘴角翹起, 將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指尖觸碰到了裸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傘骨,然後手指捏緊將其一點一點地抽出。

血液在血管中奔湧的聲音,傘骨與肌肉血肉摩擦的讓人牙酸的聲音,以及心臟跳動的沈悶的聲響一同出現在了源滿朔的耳邊,隨後兩面宿儺的手臂用力一甩,浸滿了血液的傘骨被直接取出丟到一邊,帶出了一蓬飛濺的血花,落在了源滿朔的衣服與面頰上,為其增添了更多艷麗的色彩。

對常人來說致命的傷口飛速愈合,最後要不是還有殘破的衣服和血跡證明它的存在,一切都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現在呢?”

“別那麽較真嘛,宿儺。”源滿朔看起來絲毫沒有將兩面宿儺的威脅放在心上,眼神中甚至還帶著兩分笑意,“你看,你這不是也承認了嗎?不然的話…”

源滿朔伸出右手搭上了兩面宿儺的肩,微微用力支起了自己的上半身,領域的逐步回收讓他感到自己的身體都開始沈重起來,眼前所看到的景物一片模糊,連呼吸都開始帶上了熱意。他滴著水的頭發掃過兩面宿儺的肩膀和頸側,在他的耳邊帶著些許調侃輕聲說道:“何必在這裏為我‘擋雨’呢?”

兩面宿儺的瞳孔瞬間緊縮,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讓人覺得他似乎有一瞬間的楞神,緊接著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冷笑。

他一只手從後方貼上源滿朔的後背,源源不斷的熱意透過濕透的衣服傳遞到源滿朔的身體上,源滿朔眨了眨眼,下一秒就覺得自己眼前一花,等他遲鈍地反應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竟是以一種坐抱的形式被兩面宿儺給抱了起來。

“你…”源滿朔的表情出現了半秒鐘的空白,即使已經開始顯現的反噬讓他有些暈頭轉向,有種想要合上眼休息一下的沖動,但他覺得自己其實還是有力氣可以掙紮一下的,“宿儺…”

“閉嘴。”兩面宿儺這樣說著,源滿朔在化為本體的他面前,就像是一個大號的娃娃,抱著就壓根沒費多大的力氣,他甚至還故意上下掂量了一下,看著源滿朔不得不扶穩了他的肩膀防止自己眼前冒出金星來,後來則像是徹底放棄反抗了一樣趴在了他的肩頭,臉上不由地露出了惡劣的笑容,“這樣就不行了?”

“…懶得理你。”源滿朔低聲說道,在夜色裏寒冷的秋雨前,兩面宿儺簡直就像一個大號的暖爐一樣,讓他不自覺地想要靠近,再加上身體上帶給他的不適,源滿朔也懶得耗費精力去辯駁什麽,只是手中晃悠著扇子,手指戳了戳兩面宿儺的後背催促道,“你還想要淋雨嗎?我想要換身幹凈的衣服。”言下之意就是趕緊給我找個避雨的地方。

“指使起人來倒是自然。”話雖是這麽說的,但兩面宿儺並沒有生氣,他只是活動了一下在源滿朔的動作下莫名有點發癢的脊背,報覆性地捏了捏源滿朔的後頸,在戰鬥結束之後,他的心情和耐心明顯好上了不止一籌,整個人都顯現出了一種慵懶的姿態,“只要你別反悔就好。”

“隨便你了。”源滿朔蹙著眉躲了一下,聲音弱了下去,呼吸逐漸變得平穩,“反正本來也…”

話還未說完,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眼神之中,源滿朔以一種與他們之前所見到醉酒時有著微妙差別的姿態,就這樣好似全無防備地在前一秒還在生死搏殺的“敵人”身邊睡著了,甚至還給自己調整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就好像…

源滿朔與兩面宿儺之間有著什麽奇妙而又古怪的默契,他確信兩面宿儺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對他動手,而這在大多數人看起來是難以理解的,就如同你的面前有著一只兇惡的老虎,即使你知道它已經吃飽喝足,難道你就敢全無防備地靠近它的身邊嗎?

你還能嗅到它身上的血腥味…

你還能看到它健壯的身軀和跑動起來就絕對無法逃脫的速度…

你知道一旦它升起趣味,爪子和牙齒只要輕輕一動,你就會得到一個慘烈的結果…

所以到底為什麽源滿朔會這樣放心而又大膽的…

是因為對於自己的自信嗎?不少人想起兩面宿儺之前所說過的類似於“你們對源一無所知”的話,有些不確定地想著。

不管是真的出於“自信”,所以對兩面宿儺的行為放任自流,還是他們之間真的有一種詭異的“理解”抑或“信任”,都不妨礙禪院甚爾感到不爽,但是他同時也想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很久的事情,那就是關於朔的距離感問題。

他原先對此樂見其成,畢竟這是多好的討要福利的機會,而現在就感到分外的礙眼了。朔的距離感好像一直都是一個謎,對待不相熟的人倒是一視同仁的疏離…等等,好像也不是。禪院甚爾莫名想起了他們還在禪院家的時候,他和朔在還不是太了解之時,朔好像就沒有表現出過什麽特別是排斥,現在還有兩面宿儺…所以說他到底是根據什麽來區分的?

兩面宿儺聽著源滿朔把話說到半截就再也沒有了聲音,有些詫異地偏過頭去,結果發現源滿朔就這樣睡著了,好像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借此機會做些什麽的樣子。

“你這家夥…”兩面宿儺心中還沒來得及生出什麽奇怪的情緒,就先被源滿朔逐步攀升的體溫澆滅了,他在原地沈默了兩秒,額頭上隱隱能看到有青筋在蹦跳,但最終也只是不耐地一咂舌,抱著源滿朔的手上亮起了反轉術式的微光,“還真是狂妄。”

兩面宿儺看似隨意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就走,身影瞬息就消失在了原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這一夜的大雨沖刷幹凈,直到雨漸漸停下,天空中的陰雲散去,一縷晨光透過厚實的雲朵落到大地上,照亮了完全消失只剩下殘骸的街道和地面上散架了的看不出原樣的梅花傘,才能從中窺得昨晚發生的事情的蛛絲馬跡。

源家奇異的什麽反應都沒有,就好像源滿朔一直在源家一樣,依舊像往常一樣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只是表現出了一點點古怪的焦躁,而平安京平靜的表面之下,也隱隱出現了湧動著的暗流,好像隨時準備著吞沒來往的船只。

“只是一場局嗎?”禪院惠喃喃自語。

“你說什麽?”

“襲擊分家的並不是兩面宿儺,或者說…”禪院惠停頓了一下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並不是真的兩面宿儺。”不然的話,朔就不會是這個反應,連他一開始也被朔的怒火所誤導了,這些東西並不是沖著兩面宿儺去的,而最讓他意外的是…

禪院惠看了站在一旁的兩面宿儺一眼,明明朔什麽話都沒有說,但是看兩面宿儺當時的反應,明顯是猜出了什麽——雖然打架也是真打,根本就沒有留手就是了——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敵人”嗎?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接下來應該就只需要等待了。”

“等待?”庵歌姬有些疑惑不解地問道。

“是的,等待。”禪院惠綠色的眼睛顯得波瀾不驚,“等待幕後之人浮出水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