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6章 十五夜(二)

關燈
琴、箏與笙的聲音舒緩地配合著響起, 最後橫笛以一種並不顯得突兀的方式巧妙插入,給偏向莊重的曲調添上了一絲婉轉與活躍。

是很標準的宮廷樂曲,至少在聽慣了現代多種繁覆節奏感較強的音樂的虎杖悠仁等人看來, 雖然有些不適應, 但在他們的想法中, 這一方面是千年前的曲子,天生帶有著一種新奇感,所以靜下心來聽的話…好像還不錯?

但在源滿朔看來, 也就那個樣子, 較為重大的宴席上的樂曲已經好幾年沒有換過了…或者說最近幾年都沒有出現過能夠完全壓倒這些曲子的樂曲, 所以為了保證不出什麽差錯, 就還是繼續沿用了下去。

源滿朔百無聊賴地用手輕點著桌子,他幾乎是剛到就想要離開了, 不用想就知道今年也是一樣的流程, 就在這時,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他桌邊坐下的安倍晴明碰了碰他的手,然後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從袖子裏摸出了兩塊栗子糕, 朝著源滿朔晃了兩下。

安倍晴明表面上一片清朗,看起來風光霽月, 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在私底下是在跟自己的友人分享著吃食, 他的嘴唇動了動,從裏面飄出了輕微的聲音:“吃嗎?”

源滿朔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笑意,他快速地伸手接過, 然後擡手用袖子一擋就塞進了嘴裏, 因為做成了剛好可以入口的大小, 所以吃起來毫不費勁。

源滿朔雲淡風輕地用巾帕擦了擦手, 然後輕聲說道:“你這又是跑到哪裏去摘的栗子?”

“就說是不是很好吃?”安倍晴明表示不用在意這些細節,他可是從前兩天就開始準備起來了,“我都沒讓人放很多糖,做出來的糕點就已經很甜了,我那裏還有很多栗子,到時候拿一部分給你。”

你到底買了多少?怕不是買了好幾棵樹回來吧?源滿朔已經能夠想象安倍晴明家中院子裏被栗子堆滿的景象了,因為這幾年秋天栗子的收成不好,味道也差強人意,既幹癟,味道又平淡得像是在嚼土渣,所以安倍晴明已經惦記了好久了。

今年的栗子嘗起來倒是不錯,而以安倍晴明的習慣…源滿朔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買多了,這家夥一遇到喜歡的東西,錢從來都留不住,這也是明明他的俸祿和從別人那裏收獲的錢財並不少,但總能看到他一錢不名的原因。

麻倉葉王不動聲色地從源滿朔眼前路過,袖子拂過桌角的時候,桌面上憑空出現了一小包被切成小塊的“蘇”[1]。

源滿朔挑了挑眉,將一部分分給了安倍晴明。一塊放入嘴中之後,奶味頓時充盈了整個口腔,源滿朔能嘗出來為了防止有腥味,奶特地拿茶葉煮過,還往其中加入了不少的蜂蜜。而如果想要讓其形成像現在這樣的固體的話,還需要在最後一切工序都完成之後,用大量的冰塊將其冷卻下來,不然在這個溫度還沒有完全降下來的秋天,很容易就會變質壞掉…這個造價已經不能稱得上是高昂了,一般的小貴族怕是也很少能夠吃到。

葉王君確定他沒有問題嗎?源滿朔看著麻倉葉王氣定神閑地走到麻倉家的位置上,施施然地坐下,周圍的人頓時向著旁邊挪開了一大段距離,不,或者我該問…麻倉家沒有問題嗎?

自從麻倉葉王不知用了什麽辦法從麻倉家搬了出來之後,麻倉葉王和麻倉家之間就出現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巨大的裂縫。麻倉葉王倒是一如既往,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麻倉家的人看著他的眼神中經常夾雜著怨恨與恐懼,可無論是誰在外界面前對此都是守口如瓶,誰也不肯說出究竟出了什麽事。

但畢竟麻倉葉王沒有說是要正式脫離麻倉家,麻倉家也沒有對此發表任何的聲明,讓不少等著看笑話或者準備想辦法將麻倉葉王拉入自己的家族的人大失所望。

也正是出於這種狀況,在正式的宴席上,麻倉葉王還是要坐在麻倉家的位置上,即使他們之間完全坐出一種“涇渭分明”的感覺,但麻倉葉王還是不能直接像安倍晴明這樣跑到源滿朔的旁邊,不然真要追究的話,這就是違制了,是要降罪於他和麻倉家的。

…雖然貌似如果只有後者的話,麻倉葉王看起來是一點都不介意這樣嘗試一下。

“天皇陛下到。”

終於來了。源滿朔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然後不禁楞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想著,上次朝會的時候,齊河天皇是這個樣子的嗎?

源滿朔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朝堂上了,但很明顯他還不至於認不出齊河天皇的樣子,齊河天皇在他的印象裏是一個微胖的男子,似乎是因為一直以來的“事事不順心”,所以眉宇間一直隱藏著一抹陰郁,但是…

源滿朔上下打量了一下齊河天皇,即使正式的衣服幾層穿起來會顯得人有一些臃腫,但是放到齊河天皇的身上,卻只讓他感覺到空蕩,臉色也透露出了一種蠟黃,而在發表觀月宴開始之前的祝詞時,也能明顯看到他停頓了好幾次,看起來就像是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一樣。

他是聽說齊河天皇最近身體不太好,但是這個狀態…看起來有點嚴重啊。源滿朔沈吟片刻,轉頭看向了安倍晴明,然後發現他一臉無辜地沖自己眨了眨眼。

很好,看來也是很長一段時間沒幹活了。源滿朔冷靜地想道,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橘清恒和平義盛。

橘清恒的眸光一閃,看了一眼齊河天皇就知道源滿朔詢問的是什麽事,他朝著源滿朔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今天過後再談。

看來是知道些眉目。源滿朔確定之後就將其拋在了腦後,究其根本,如果不是像仁河之亂那樣弄出那麽大動靜,就算是齊河天皇病得快死了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等齊河天皇宣布觀月宴開始之後,就正式進入了對源滿朔來說十分難辦的環節,他不是沒有鑒賞能力,也不是不會作詩,只是他的風格一向比較“四平八穩”,沒什麽錯處,也沒什麽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可是偏偏…

“源殿下。”一個人上前來敬酒,眼睛裏閃著光,看起來像是哪家比較受寵的子弟,在節日的這種氣氛中,每個人的行為都會稍顯隨意輕松一點,別人也不會對此過多苛責,“如此良辰美景,在下能否有幸鑒賞您的詩作?”

源滿朔:……

安倍晴明的嘴角翹起了一瞬,他瞄了一眼源滿朔只是淺淺下去了一層的酒杯,睜著眼睛信口開河:“朔君有點不勝酒力,不知由我代替可好?”

“晴明閣下嗎?”來人笑著說道,“自然,在下也很久都沒有聽到過晴明閣下的詩作了。”

安倍晴明聽著清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擡頭看著雲朵悠悠地飄過天空,一輪圓月在天穹之上朝著大地灑下清輝,他的眼睛一亮,笑著說道:“有了。”

他用扇子敲了敲手心,語調清朗地說道:“颯颯秋風起,橫雲掛夜空。清輝雲逢月,朗朗照蒼穹。[2]”

來人細細地將安倍晴明作出的詩句吟誦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充滿了靈氣,他一臉欽佩地表示了自愧不如,然後爽朗地將酒一飲而盡,有些遺憾地看了源滿朔一眼,轉身迫不及待地將自己剛得來的詩作和旁人分享去了。

“朔君啊。”安倍晴明調侃地看著源滿朔,“這麽多年我作出的詩都能成一部集子了吧?”

源滿朔撐著臉默默地看了安倍晴明一眼,語氣波瀾不驚地對安倍晴明說道:“兩面宿儺的詩作的比我好。”

什麽?誰?兩面宿儺?安倍晴明瞳孔地震,心中一陣錯愕,而此刻與他表情一樣的還有一眾圍觀的來自於後世的人。

虎杖悠仁僵硬地看向兩面宿儺,眼神中充滿了不敢置信,他就算是在夢裏都沒想過能把詩歌這種東西和兩面宿儺聯系起來:“你會作詩?!”

隨著虎杖悠仁的聲音,視線齊刷刷地看向了兩面宿儺,而兩面宿儺只是嘲笑地看著虎杖悠仁,表情玩味地故意說道:“不然呢?”

可惡,這個態度好招人恨啊!虎杖悠仁看著兩面宿儺一副“這不是基本技能嗎”的樣子,整個人好像都有點要褪色了,這麽一想,難道他的文學素養還比不上兩面宿儺?

你到底對辨識漢字都是基本能力的平安時代有什麽誤解?禪院惠看了一眼虎杖悠仁,就連朔所說的“不善作詩”也是相對於他的其他技能來說的,放到現在也照樣吊打一群人,想想他從小到大所臨摹的可都是朔自己寫出來的字帖,在帝光中學上學的時候,都去參加比賽獲過獎,可見水平絕對夠高。

而不管怎麽說,從兩面宿儺的談吐來看,他前身大小也是個貴族,作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包括安倍晴明所意外的也是他的水平而已,而不是會不會作詩這種問題。

“朔君,你要努力了。”安倍晴明深沈地說道,“在這點上被比過去了可不行。”

“並沒有你們所說的那種‘靈光一現’。”源滿朔不為所動,他用手指了指那個剛才來邀詩的人,他的周圍聚集了一群人,一邊說著什麽,一邊時不時地朝著他們的方向看過來,“我覺得你馬上就要閑不下來了。”

“呃…”安倍晴明看著眼睛放光地朝著他“包圍”過來的眾人,臉上淌下了一滴冷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