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事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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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那番因緣際會,幸與不幸罷了。

第六夜

屠蘇是被逼人的寒氣凍醒的,發現自己處於一處四處結冰的洞穴內。不同於烏蒙靈谷的炎冰洞,雖然那裏也是寒氣森森,但皆因洞內性寒的冰魄石所致,雖然寒冷但靈氣充足,令人不會感到過分不適。但此地,就是實打實的冰,冷氣侵人,寒意砭骨,屠蘇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見冰塊散發出的白色霧氣。

屠蘇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想著趕緊找路離開這個鬼地方,忽然不遠處看見一抹杏黃色。

少恭也很喜歡穿杏黃的長衫,尹千觴還曾經笑過這是女孩兒喜歡的顏色,那時少恭也沒生氣,只一把奪過尹千觴手中的酒壺,幽幽道:“世上色彩繽紛,但惟有這杏黃,明快而不耀眼,柔和而不陰暗,令觀者最為暖心。”而他少恭為世人做不了其他,能令觀者溫心也好。

那人昏睡著,一襲杏黃色的長袍襯得他膚色格外蒼白透明,長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淡淡的暗影,眉目清朗,神色安詳,若非嘴角的一絲血跡,屠蘇幾乎要以為他在沈睡中。那人淺色的雙唇微微抿在一處,不知怎麽的就讓屠蘇想起第二夜記憶中少恭輕輕的一吻。

屠蘇有些不確定他是少恭還是長琴了。

他曾經偶然見過少恭的睡顏,眉目安詳,睡得香甜,倒像個孩子一般,完全不見平日裏總隱隱漏出的銳氣和霸道。

不過不管他是誰,顯然著冰洞並不是一個療傷的好地方,念及此,屠蘇試著扶起那人,不若想象中七尺男子的重量,這人輕的有些不可思議,屠蘇沒多做猶豫就幹脆把整個人抱起來,向洞外走去。

“你怎麽不說話?”長久沈默之後,一向少言寡語的屠蘇也忍受不了氣氛的壓抑開口道。

只可惜那個人只是睜著眼睛,定定的看著潭水波動,仍舊一言不發。

自打這人一睜開眼,屠蘇就已經知道他是長琴而並非少恭,雖然因為焚寂的緣故,屠蘇很早就有了關於長琴的記憶,但是這種記憶帶給他的更多的是迷茫和負擔,在他的潛意識裏,長琴依然過於陌生。

又過了許久,就在屠蘇徹底放棄讓長琴開口說話的打算時,長琴突然開了口:“慳臾。”

“嗯?”屠蘇有些吃驚,下意識的回應。

長琴聲音微微顫抖:“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不周山的事我不能逆父命。”

屠蘇不解了,他自認和慳臾的容貌差異甚大,長琴怎會認錯?

“先生可是認錯人了?”

“怎麽可能?”不知為何,長琴突然激動起來,他猛然轉身抓住屠蘇雙肩,深情悲切,眼中似有淚珠:“人間都已經五百年了,慳臾,你是不是還在記恨我昨日打傷你,是不是?我找你找了這麽久,我怎麽會認錯,怎麽會?”

屠蘇看著那張酷似少恭的臉,否認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

而那邊,長琴已經徒然的放下雙手,眼神再度落回湖面,喃喃自語道:“今日,你已經修成應龍,可我還未給你彈奏我新譜的曲子,你不知道我在天宮幽寂,沒有你,連琴聲都是那樣蒼白…”

屠蘇見長琴神志已然不清,想起蓬萊之役時的少恭,頓覺心中壓抑,疼痛難忍,不願再想。

“慳臾,你既已經修成應龍,帶我離開可好,我們一起包攬美好河山,我再不回天宮了”長琴眼中充滿希冀,定定的看著屠蘇的眼睛。

屠蘇不知該說什麽,自己並非慳臾,如何能帶他一覽河山?

可是,屠蘇知道,不周山一戰後,長琴被褪去仙骨,永除仙籍,生生世世寡情寡緣,最終釀成少恭的悲劇。拒絕的話,屠蘇卻是實在開不了口。

“不好麽,慳臾你果然還在記恨我,早知如此,我,我…”

“可以。”

長琴聞言,瞬間轉涕為笑,開心的叫嚷:“我就知道慳臾對我最好了!”

屠蘇帶著長琴禦劍飛行,長琴緊緊地拉著屠蘇的手,指著下面的山山水水、集市街道,笑的像個孩子。

屠蘇心裏不由慨嘆,長琴本就是仙人,憑虛禦風,見慣腳下人間的山水與風景,可只因與心中的慳臾在一起,任何景象都如平生首見。對於長琴來說,生命的色彩已經漸漸蒼白在無邊的時光裏,唯有當初榣山水湄邊的一曲知音相和依然在記憶清晰如昨。

夜空星漢燦爛,只唯獨不見明月。

屠蘇這才想起今日已是朔月,曾經每每為焚寂困擾的朔月,如今已經不用再受焚寂侵襲之苦,但他心裏卻感覺不到一絲輕松。

屠蘇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少恭的靈力在漸漸消散,記憶侵襲的影響也在減小,很多時候僅僅只有一些毫不關聯的片段和畫面。

少恭。

如今,再念出這個名字,屠蘇已經不覆往日的恨意和不解,只剩下濃濃的同情和憐惜。

永墮虛空。是不是意味著少恭將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沒有來世、沒有輪回,從此上天入地、紅塵紫陌,再也無處可尋?

屠蘇不願去想這個問題,不敢想。

第七夜

還只是晌午,昆侖山的日頭便一陣烈過一陣,光線不強,卻刺目的緊,普通人難消在如此烈日下半個時辰,也正是因為有著如此充足的陽光和高山終年不化的靈雪,才使得昆侖山靈氣充足,是修仙的不二之地。

天墉城坐落在昆侖山東南側。

錯落的建築四散在東南側廣大的山谷間,屋子由於氣候原因普遍不高,但惟有山谷中央一座高大的建築巍峨,直插雲霄。

劍閣的朱色大門緊緊地閉著。

屠蘇跪在地上,烈陽刺目,汗水蜿蜒而下。

紫胤真人正在劍閣裏閉目養神,一旁的陵越來來回回,焦急不已:“師尊,真的要屠蘇這樣跪下去?屠蘇剛剛遭受歐陽少恭靈力侵襲,身體甚虛,我擔心——”

“這並非我意,只是屠蘇所求之事,為師不能答應。”

陵越仍然不放棄:“師尊,不然讓屠蘇進來,我們勸勸他?”

“不知屠蘇何時養成了這般倔強的性子。”

紫胤真人微微搖頭,早知如此,就不該放任屠蘇自己去琴川。

“師尊,就因為屠蘇這般倔強,我才怕他真的就長跪不起了。”

思慮許久,紫胤真人才道:“罷了,叫他進來吧。”

劍閣裏的氣氛對峙著,屠蘇進門之後,紫胤真人就一言不發,屠蘇不知道師尊是什麽意思,也只好沈默。

“屠蘇,和師尊說說吧。”陵越開口道。

屠蘇看看了師兄,猶豫片刻,轉身朝紫胤真人一跪,道:“師尊,屠蘇知道這個請求過分,但少恭是我好友,屠蘇自知少恭罪孽深重,不求他能死而覆生,只求師尊能讓他魂魄凝聚,墮入輪回。”

紫胤真人嘆了一口氣,道:“歐陽少恭走到今天這一步,皆是天定,命數如此。屠蘇,你是要為師逆天而為嗎?”

屠蘇無言。

少恭一生不信命不信天,逆天而行,最終落此下場,師尊於他有養育教導之恩,他不能讓師尊為他擔此風險。

“可是——”

“何況,魂魄之力相生相克,循環往生,而歐陽少恭千年渡魂已違背自然之道,若非仙人之魂,只怕千年之前就已魂飛魄散,今次魂魄之力已達極限,又因合體靈力虛耗,此番已是回天乏術了。”

未等屠蘇開口,紫胤真人續道:“屠蘇,今夜月中,歐陽少恭的靈魂就將離體消散,你若想見他,這是最後的機會。你難道還要在為師這裏浪費時間?”

屠蘇無以回答。

入夜,屠蘇獨自站在劍閣門前。

天空之月細長如鉤,宛如女子修的齊整的彎彎黛眉。

今夜,屠蘇似乎感覺不到體內歐陽少恭的靈力波動,少恭難道連最後一夜也撐不住了嗎?

屠蘇憶起,當初少恭為了給他治傷,一向驕傲如他,竟願意在昆侖烈日下長跪劍閣。

而今,他亦為少恭長跪劍閣,卻救不回少恭的性命。

世事無常,前因難斷。

忽然,屠蘇周身靈力四散湧出,體內真氣亂竄,心下一驚,正待壓制調整,倏爾藍白色的幽光自身體內閃爍四溢而出,轉瞬重歸寂滅。

而屠蘇真氣附入經脈,靈力止息,氣息恢覆如常。

少恭。

屠蘇一睜眼,便失口叫道。

少恭一襲簡單白衣,絹帶束腰,隱隱勾勒出美好身形。烏黑長發未著飾物,如瀑瀉下,眉眼之間不覆蓬萊之戰時戾氣充溢,亦沒有曾經的晦暗陰翳、深沈難測,只餘下幾分寧靜、幾分釋然。

倒有幾分像長琴。

少恭見屠蘇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忽而笑道:“若非白日百裏少俠那番作為,我竟不知百裏少俠對我這般情深意重。”

但轉而好像想起什麽,臉色一變,幽幽道:“我竟忘了前因,不過在別人面前沒有秘密的感覺還真不好。”

百裏屠蘇不知該怎麽回答,他曾經想過若是能夠重新來一遍,他希望給少恭更多的理解和關心。可是現下,少恭魂魄就立於眼前,一腔話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開口竟然是:“少恭可知魂魄之事?”

“屠蘇可是同情我即將魂飛魄散?若是如此大可不必。”

說著,少恭似是想起什麽,聲音變輕,像是對屠蘇說,又像是喃喃自語:“有時候,漫長的歲月並非幸事,世人入輪回之時,總不願喝那碗孟婆湯以忘前塵舊事,但倘若沒有那能夠助人遺忘的物事,人事之苦豈是凡人所能承受?”

少恭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朝屠蘇深深一揖,道:“今日之事,在此謝過,只是千載渡魂,人事之苦都已嘗遍,於世間再無可戀,永墮荒無對我來說,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世間再無可戀?”

“蓬萊火海日久,巽芳想必已入輪回,千觴之魂已經回到幽都,借女媧之力不日也可覆生,至於屠蘇你,不能親見你和晴雪的婚事,也算略有小小遺憾,在下六親緣薄,在意之人均已有歸宿,是無可戀。”

月色如霜,將上中天,少恭微微擡頭,看了看有些慘白的一鉤彎月。

時辰將至。

可是想說的話,卻全部堵在心中,明知那人從此將喜事臨門,否極泰來。祝願的話本是應當,少恭卻難開口。

“三年。”少恭終於下定決心。

“嗯?”

“就三年。”少恭轉過頭,眼神定定的看著屠蘇:“我知自己罪孽深重,更負你良多,實在沒有立場再要求什麽。”

少恭似是如鯁在喉,頓了頓,續道:“但,心裏卻不願屠蘇今夜之後就將我忘記,這番自私請求,屠蘇可願相應?”

屠蘇默然許久。

“也罷,本就是我自作為,才至如此,怨不得他人,望屠蘇日後珍重。”

“三年之約,屠蘇銘記。”

少恭聞言心中驚喜,沖屠蘇微微一笑,盡管魂魄力虛,難掩慘白,但此時屠蘇看來卻別有驚艷之色。

他從未有見過比少恭更為美好之人,紅玉曾經說,少恭不是不好,只是過於美好,讓人覺得此人只應天上有,反失了真實之感,不可輕信。

雖然事實證明紅玉所言不虛,但能有幸認識少恭,自己一番劫難亦是值得。

何況他還——

屠蘇這邊猶自神游,少恭那邊魂魄之力卻已近消散。

“少恭。”眼見少恭魂魄開始越來越稀薄,屠蘇心知無可挽回,一時間五味雜陳。

“屠蘇應我三年之約,感激不盡,此番結局,於我已屬幸運,屠蘇不必惋惜。三年之後,望屠蘇遺忘前塵舊事,重新開始。今日一別,勿念。”

少恭的聲音漸漸隱沒在虛空之中,片刻之後,不覆得見。

三年後,一日忽而狂風雷雨大作,仙山榣山不幸毀於風雷之中,長琴慳臾之事已成神話,流傳於說書人之口。

而歐陽少恭,淹沒在歷史長河中,累生累世,不覆提及。

歌曰:榣山一曲風月,執念從此千年。

蓬萊火海歸處,紅塵紫陌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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