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沒有恢覆完全，相思已經等不及軒轅鳳回來，他想起自己受傷前那個男人面無表情的威脅和警告，就覺得全身發冷，他以前是決計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少帥，別來無恙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的青年男子從車上走下來，攔住了相思的去路。

相思眼皮也不擡，直直盯著車後座。

“你不會不記得這個吧？”眼鏡男楞了下，隨即笑著拿出了一件東西。

相思回過頭去，眼鏡男的手掌攤開，手心裏靜靜地躺著一枚樣式別致的銀色尾戒。

相思眼皮抖了一下，眼神暗下去，跟著眼鏡男上了車，車後座坐著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男人雙手杵著拐杖，留著八字須，眼睛不大但是瞳孔很深，眼角一彎，露出幾絲褶皺。男人頗沈重地嘆了一口氣，叫了一聲：“相思。”

聽見男人的聲音，盡管那聲音聽起來輕柔又平和，相思的臉色卻白得嚇人。

覆古臺燈陰森地亮著，旁邊是一個香爐，古色古香的蟠龍紋，七彩琉璃質地，在臺燈的映照下溢彩流光。紗帳婆娑，滿室熏香，床單一直延伸到地毯上，相思靠在床棱上，他知道自己被軟禁了。他早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但是沒想到居然來得這麼快。雖然看見了尾戒，但他並不確定是不是小Z被抓了。

磁卡劃過凹槽的聲音。戴著無框眼鏡的青年男子推門走了進來，他的手裏端著一個餐盤。

相思拿著銀勺喝湯，幾次拿起又放下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少帥？”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不合口味？我記得您一直喜歡這種帶著一絲甜味的湯。”

“虧你還記得。”相思看著他，輕聲喚了一聲：“阿雪。”

眼鏡男楞了下，一絲不茍的面部表情微微僵了僵，阿雪是他的小名，很多年前就已經沒人叫了，他的全名叫做盧雪生，現在所有人都叫他Doctor盧。

“我記得那個時候你本來是最有希望的那個，可是有一天你卻突然發了瘋，然後就被帶走了，原來你留了下來，還成了這裏的Doctor。”

“少帥。”盧雪生低聲咳了兩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顯然不想讓相思繼續說下去。

相思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小口喝湯，“我一直在想，這是為什麼呢？角色轉換的滋味到底如何？”

“少帥，您激我也沒用，我不會動搖的。”

“我為什麼要激你？”相思用餐巾擦了擦嘴，“你覺得我想從你這兒知道什麼？”相思突然站起身，“或者，你又知道些什麼？”走近一步，與他四目相對。

盧雪生笑了笑，忽然捉住相思的手，卻並沒有用力，而是攏在手心裏，一下一下撫摸著，鏡片後的眼神變得尖利，“相思，你是在責怪我嗎？別人不理解我無所謂，你知道的，我不過是在自我保護而已。”

“嗯，你說得對。我應該理解你。”相思抽回手，“你說過，會跟我一起堅持下去，我們一起逃走，沒想到是你先堅持不下去。”

盧雪生摘了眼鏡，他的眼皮顫抖著，一個用力將相思撲倒在地毯上，兩只手按在他肩膀的兩側，“相思，你不該責怪我。如果不是我，你怎麼會安然無事地逃出去？總有一個人要做出犧牲不是？”他俯下身，舔了舔相思的耳垂，“對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相思躺在地毯上，既沒有反抗也沒有掙紮，微微垂了眼，發出沙啞的聲音，“對不起。”

不一會兒，盧雪生松了手，無力地倒在相思的身上，嘴裏發出細微的聲音，“相思，你……”

“阿雪，不要再說為了我這種話，我不想成為你野心的借口。”相思抽出手指間夾著的銀針，脫下盧雪生的制服穿在自己身上，又拿了盧雪生的身份識別卡，打開門走了出去。

齊羽被關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說是白色是因為這裏的四面墻壁都是白色的，床單、被套和枕頭也都是白色的，只有一扇密封的玻璃窗，他知道那種玻璃窗他從裏面看不見外面，外面的人卻能清晰地看到裏面，所以他不敢睡，也不敢做什麼動作，只是縮在墻角裏，怯生生地看著那那扇長方形的玻璃窗。

他也不知道被關了多久，過了幾天，因為房間裏的白熾燈一直亮著，非常刺眼。每次送來的飯菜他都吃得幹幹凈凈，因為他不想死，或者說不想就這麼死了。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睡著的時候，屋子裏的白熾燈忽然熄了，然後就有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沒有縮回手，甚至不感到害怕，因為當那只手伸過來的時候，明明是很冰涼的手他卻覺得無比溫暖。

“你是……”

手的主人將他整個人攏在身子底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點點頭，仰頭看那個人的臉。他看不全那個人的臉，只看見他優美的下巴到脖頸的弧度，唇瓣緊抿著，帶著一抹誘人的嫣紅。

整個逃跑的過程，他都被那人小心地藏在身下，他盡量蜷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出。就在他以為他們就快要逃出去的時候，突然整棟大樓的燈都亮了起來，他們被一隊似乎早就等在那裏的人馬圍了起來，就像一切都是設計好的，等著他們入套。

“放他走，我代替他。”

他聽見那人說道。

“少帥，你又何必如此。” 盧雪生上前一步，深切地註視著相思。

“我想怎樣那是我的事。”相思瞇了眼，“如果我肯留下的話……”

“相思。”一個低沈的聲音傳來。

盧雪生連忙端正了神色，推了推眼鏡，讓出一條道來。

一個身穿軍裝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的一只腳似乎有點跛，杵著一根拐杖，雖然不過幾米的距離，但是他走得很慢。

“相思，你為什麼總是這麼任性呢？”男人咳了幾聲，說道。

相思撇過頭，似乎不願正對那個人的臉，“請你，放了他。”

當第一遍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齊羽一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從之後幾個人的對話中，他終於弄明白，站在自己面前擋著自己，救了自己，帶著自己逃跑的人原來就是相思，顧相思。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這種時候應該不會有這種勇氣才對，可他竟然就這麼做了。他打掉那個人護住自己的手，憤恨著說：“原來你就是顧相思，我才不稀罕你救，要是早知道你就是顧相思，就算會死，我也不會跟你走。”

齊羽的聲音很大，大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的程度。其實在知道救了自己的人就是顧相思的時候，他的心裏竟然並沒有怨恨，但是直覺告訴他，他必須這麼做，他不想欠陌生人的情，尤其這個陌生人還是他最大的情敵。

中年男人先是楞了楞，而後就笑了起來，笑聲中夾雜著咳嗽聲，“呵呵，好，很好。有骨氣！相思，聽見沒有，他根本就不想你救，所以你是沒有籌碼跟我講條件的。”

相思也楞了楞，顯然也沒想到齊羽會有這樣的舉動。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齊羽，這一眼看得很仔細，齊羽也轉過頭來看著他，不卑不亢的。

齊羽看見相思說了一句什麼，為什麼說是看見，因為相思的聲音很小，他聽不太清，只能看嘴型。相思說完之後，朝他笑了笑，就朝著那個中年男人走了過去，俯下身在那個男人耳邊說了些什麼，那男人的臉色陡然變了，然後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所有人都快速撤了下去，顧相思被帶走了，他被人駕著七拐八拐進了電梯又出了電梯，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門前。那人輸入指紋，劃了一下ID卡，門就開了。

他被人丟了出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落下。楞了很久，他才響起去砸門，“為什麼放我出來？相思，顧相思呢？你們把他怎麼了？快開門，開門啊，豆哥知道了會恨死我的……”任憑他拳打腳踢，那扇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大門紋絲不動。

淚水不知怎麼的就湧了出來，他蹲在門邊嚶嚶地哭，他終於想起來相思最後說了一句什麼，他說：“替我好好照顧他。”

齊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使勁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原來真的不是在做夢。紅豆俯下身，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嗯，不燒了。”

“沒想到你竟然可以安然無恙地從裏面出來，看來我真是小看你了，小東西。”

齊羽楞楞的，望向聲音的來源，一個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漂亮男人斜靠在沙發上，手低著下巴，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他。

齊羽垂下頭，紅了紅臉，“我，我不叫小東西。”大概是回憶起在大東方的那段時候，齊羽特別反感別人用那種詞匯稱呼他。

“哈，小東西，你知道我是誰？”紅衣男人似乎並不領情，一雙丹鳳眼輕佻上揚，眼神慢悠悠飄過來，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齊羽越發不自在了，“豆哥，他，他是誰，你怎麼跟他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見第一眼齊羽就對這個漂亮得有些妖嬈的男人沒有好感。他問這句話的時候隱隱帶著怒氣，明明，明明有一個人那麼愛他，紅豆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另結新歡？齊羽想到這兒，咬了咬唇。

“喲，吃醋了？”軒轅鳳笑道，突然話鋒一轉，“說說，怎麼出來的？是不是誰救了你？”

齊羽怔楞了下，越發討厭起這個人來。他扯了扯紅豆的衣角，“豆哥，我有話想跟你說。”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只跟你一個人說。”

“好。”紅豆點點頭，瞄了一眼軒轅鳳。

軒轅鳳識相地站了起來，剛走到門口他又轉過身來，“那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做一下自我介紹，軒轅鳳，黑炎的老大，大東方的新東家。”

什麼意思，意思是說他的賣身契在他手裏，叫他別耍花招嗎？齊羽慘白著一張臉，消瘦不少的身子抖了一下。

“別聽他的，他管不了。你的賣身契早就毀了。”紅豆關上門，雙手插在褲兜裏，眉頭緊了緊，正色道：“對不起，那個時候丟下你，那種情況下，我只能那麼做。”

齊羽仰頭看他，紅豆的意思他很明白，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一定要犧牲一個人，只能自己，即便也許他往後會覺得有一絲愧疚，但他永遠不會做對不起顧相思的事。因為他愛他，卻並不愛自己。雖然心裏很明白，越來越明白，但是齊羽的心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下，扯出一絲苦笑，“我知道的，豆哥。”

“嗯。”紅豆點點頭，“我原本打算，安頓好小Z，就算用盡一切方法也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齊羽憋回眼眶裏的淚水，仰頭笑了笑，“我喜歡豆哥，真的很喜歡，所以始終沒有辦法去怨恨豆哥，也沒有辦法去怨恨豆哥的心上人。”

“你想通就好。”紅豆擡腳準備離開。

“我見過他。”齊羽急道，見紅豆停了下來，“顧、相、思。”

“你說什麼？”紅豆轉身激動地抓住齊羽的手臂，沒有控制好力度，抓得那一雙纖細的手臂一圈紅印子，他連忙放開那雙手臂，“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你說你見過相思？”

“嗯。”齊羽點點頭，“是他救了我。”

“那他人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出來了？”紅豆急吼吼道。一遇到相思的事，他就不淡定了，天大的事也顧不上。

“他……”齊羽深吸一口氣，“他代替我留了下來。我本來不肯的，可是他……”

紅豆已經不想再多聽一個字，他丟下齊羽風一樣跑了出去。

看著紅豆眨眼消失的背影，手臂上還留有那個人的體溫，齊羽頹然地倒在床上，憋回去的淚水流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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