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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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羽從寶尼修道院逃出來,身上什麼也沒有,他一個人躲在船艙的最底層,看著灰不溜秋的老鼠從腳邊經過。他把頭埋進臂彎裏,強迫自己睡著,如果睡著了就不會覺得冷,不會覺得那個大個頭的老鼠有多麼害怕。

他發現自己無路可去,沒有認識的人,沒有可以回的家,他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只有呆過幾個月的大東方。他突然有點恨自己一時賭氣跑出來,可是就算餓死街頭,也不想接受那個人平白無故的憐憫。

“餵,你站住,叫你站住沒有聽到嗎?”穿著光鮮靚麗的大東方頭牌少爺歐陽離看見大東方後門有一個瘦小的身影鬼鬼索索,很是可疑。

那瘦小的身影埋著頭,不理會歐陽離的叫喊,急匆匆就要走。

歐陽離快走兩步搭住他肩膀,用力搬過來,“齊羽,是你?”

齊羽想遮住自己的臉,可是已經來不及,他擡起頭,“我,我逃出來了。”

“逃出來?”歐陽離有些吃驚,狐疑地望著他,“你從什麼地方逃出來?”

“我,我……”齊羽支支吾吾著,一把打開歐陽離搭著他肩膀的手,“反正不是什麼好地方,要你管!”說完,他背過身去,又要走。

歐陽離跑到他前頭,“你有地方去嗎?”

齊羽怔怔地擡起頭,然後搖了搖頭。

歐陽離想了一下,“去我那裏吧,雖然地方小了點,多一個人應該沒問題。”

“小離,我……”

“放心,吃住全免。大家都是同一路的人,我不會趁機落井下石的。”歐陽離笑笑。

歐陽離給了齊羽家裏的鑰匙,又叫了輛出租,說自己剛開工,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回去,讓他自己一個人先回去。齊羽知道他開的什麼工,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點點頭,緊緊拽著歐陽離給他的鑰匙。

歐陽離告訴他自己是個孤兒,從小獨立慣了,做什麼都是一個人,念了幾年書就出來在外面混,除了做這個,說到這裏,他比了個小指頭,一臉不屑的樣子,還真不知道怎麼來錢快。他從不掩飾自己喜歡錢,“沒有錢,裝什麼清高,跟豬搶餿食的日子老子過膩了!”,有一次喝醉了,他大聲地說著。

“不像你,從小錦衣玉食,過的那都是少爺的日子。”歐陽離說著,呵呵笑起來,“怎麼著,老子也算個少爺,哈哈哈……”

聽見歐陽離說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小少爺,齊羽有點不服氣,“誰,誰是少爺。你以為我好過,最疼我的媽媽死了,爸爸就是那個殺人犯。你知不知道,如果註定一定要失去,我寧可一無所有。”齊羽說著,搶過歐陽離的酒瓶,猛地灌了半瓶酒,他大聲地咳嗽著,淚水湧出眼眶,流到嘴裏,又鹹又澀。

“行了,行了,我說錯了。我們都是可憐人,半斤對八兩,誰也不輸誰。”歐陽離順著他的背。

“誰可憐了?”齊羽推開他,“我一點兒都不可憐,起碼我還有想做的事,喜歡的人,不像你,廢了。”

“你說什麼?”歐陽離吼吼,“你說誰廢了?”

“你,說的就是你。”或許是喝了酒的原因,齊羽毫不示弱,“你就那麼喜歡被那些男人上,變著法兒地折騰嗎?”

“操!”歐陽離紅著眼,一拳打在齊羽的臉上。

被打了一拳,齊羽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摸了摸火辣辣的頰邊。他在說什麼,他現在是寄人籬下,吃的住的都是眼前這個被他瞧不起的人的,這四五十平方的地兒,可能是他唯一的安生地了,他憑什麼瞧不起,願意給他一處安生地的人。

“小離,我說那些你別往心裏去。”齊羽急著解釋道,“玩笑,都是開玩笑的。我沒有,不是……對不起。”他咬住唇,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歐陽離楞了,“你哭什麼,傷心的人應該是我吧。”他搖搖晃晃走過去,蹲下身來,突然親了一下被他咬得血紅的唇。

時間靜止了幾秒,房間裏的溫度似乎陡然上升了好幾度又瞬間冷下來,齊羽推開歐陽離,驚恐地望著他,“你,你要幹什麼?”

“放心,行有行規,我不會搞你的。”歐陽離苦笑著,雙手張開躺在地板上,“你喜歡的那個人,是柯家大少爺柯紅豆吧,我也有喜歡的人,但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你的,呵,呵呵……”他說著,舉起酒瓶,把剩下的一點酒全澆在臉上。

大東方的紅色包間裏,軒轅鳳懶懶地靠在猩紅色的懶美人沙發上,悠悠地點燃了一根煙,吐了一個好看又優雅的煙圈。他邪邪地瞟了一眼摸樣看來十七八歲的少年,“你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不管你的出身如何。”

少年緊抿著唇,沈默不語,他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微微滲出血絲,塗了黑色指甲油的長指甲暗黑而詭異。

“怎麼不說話?”軒轅鳳忽而暴起,一巴掌打在那精致白嫩的臉上,“你要是跟我求情,我要是心情好,興許會原諒你,最討厭這種悶不吭聲的孬種!”

少年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從嘴角流的血,淒然地笑了一下,“我,無話可說。”

“好一個無話可說!”軒轅鳳有些氣急敗壞,剛才打的那一巴掌他的手還有些發麻,他喘著氣坐了下來,“警告過你多少次,一個殺手絕不能有情,你所期待的那種東西遲早會害死你。”

看著那雙已然染上感情色彩的迷蒙的眼眸,軒轅鳳搖了搖頭,聲音軟下來,“我不想你死。離他遠點,對你好,也是對他好。”

從紅色包間裏出來,全身的力氣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似的,歐陽離頹然坐在洗手間的隔間裏,發現眼裏竟然有十多年來不曾有的東西。一拳捶在印花瓷磚上,一個紅色的拳印赫然在目,叫囂著似乎在預示著什麼。那一天,當那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時,那張純潔得一塌糊塗的清秀而倔強的小臉讓他早已死寂沈沈的心莫名地一動。於是,他幫他擋酒,幫他逃脫客人們的騷擾,幫他周旋在老板跟客人之間。為此,他不惜將自己同樣年輕的身體弄得傷痕累累,但是心卻日漸完整。很長一段時間,他弄不懂這是為什麼,後來的一天,當他以為他將徹底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的時候,他懂了。

歐陽離知道軒轅鳳說的話沒有錯,他能帶給他什麼呢,準確地說,什麼也不能。難道想用那四五十平方的棲息之地困住他一輩子?軒轅鳳承諾過,當他不再需要他的時候,會給他一筆錢,一筆他意想不到足夠他後半輩子花銷的數目,更重要的是,歐陽離這個人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將以新的名字,新的身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卻沒有勇氣說出口,讓他等他,等他完成那個二十年的契約,然後一起去過正常人的生活。因為在他的世界裏,自己只是一個過客,或許就連他心裏的那個邊兒都沒沾上。軒轅鳳說得對,離開他,離得越遠越好才是最好的結局。其實並不需要狠心攆他走,只要自己悄然離開就可以了,那個房子就算留給他最後的紀念品。

歐陽離在一個晚上出去後,第二天淩晨沒有像平常一樣趕回來,齊羽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妥,也許是做什麼耽擱了吧,身為大東方頭牌的他現在可是相當的受歡迎。但是第三天、第四天的淩晨也沒有回來,足足一個星期都沒有回來。猶豫再三,齊羽敲了敲他的房門,房門沒有鎖,房間裏似乎還像往常的樣子等待著某人的回來。齊羽看到床上有一個信封,他急忙跑過去,拆開信封,灑出一疊錢來,落了滿地。

齊羽跪在地上,一張一張把那些錢收好,他知道為什麼歐陽離沒有回來了,他是拋棄自己,不想跟自己過了。是因為自己白吃白住,還說了那麼傷人的話麼?他果然很討人嫌是麼?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來,灑在紮眼的錢幣上。

一想到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那人還不肯原諒自己,齊羽心裏就像長了個疙瘩,覺得無比的難受,他收拾了一下,去了大東方的後門,想等到歐陽離出現。也不知等了多久,各色的霓虹燈閃得他眼花,他終於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也沒怎麼看清就這麼沖了過去,拉住歐陽離的手,“小離,是我不好,不該那樣說你,你說得對,其實我們沒什麼不同。跟我回去吧。”他揚起淚眼婆娑的眼眸,“求你。”

聽到他說求你,歐陽離真的很動心,但是他不能。他甩開齊羽的手,揚著下巴,一臉痞樣,濃郁的酒氣傳來,“你誰啊,我認識你嗎?”

“我,我是齊羽啊,成齊羽。”齊羽著急地說著,他以為他是喝醉了。

“成齊羽,老子沒聽過,閃開,少妨礙我做生意。”說著,歐陽離摟過身邊人的脖子,一口咬住那人的嘴,差點沒咬出血來。

那壯碩的中年男人似乎顯得很興奮,他摟過歐陽離的腰,狂熱地吻著歐陽離,須臾,兩人都氣喘籲籲。歐陽離纏上那人的腿,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小騷貨,一會兒就滿足你。”那人流裏流氣地笑著,使勁捏了一把歐陽離的翹臀。

齊羽看不下去,趕忙閉了眼。

歐陽離看見他閉上眼,鼻子裏哼了一聲,就要離開。眼看他要走,齊羽趕忙攔住他,“小離,你還不肯原諒我嗎?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要你一輩子不許去找那個姓柯的,一輩子陪著我,你肯嗎?歐陽離心裏想著,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在齊羽看來卻是一抹輕蔑的笑,只見他笑著說道:“你這種人,憑什麼要我原諒?我對你那麼好,可你呢?原諒,哼,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那點錢,就算我施舍給你,省著點花,省得花光了,又跑來求我,求我這種腆著臉被男人玩的人!”歐陽離說得很絕,連他自己都覺得說得連死的心都有了。就算他真的恢覆了自由身,估計這個人也不會再看他一眼了吧。

“你!”齊羽看著自己伸出去的巴掌,錯愕不已。他是來求人原諒的,怎麼反而出手打人了呢。可他說的那些話,也太叫人傷心了,而且,瞧他那個表情不像是開玩笑的。為什麼人可以這麼輕賤自己,其實在他心裏,歐陽離是他唯一的,唯一的朋友啊!

歐陽離啐了一口,“聽明白了?聽明白了就趕快給老子滾蛋,從此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礙眼!”這句話說出口,等於是將已經捅了個窟窿的心再補上一刀。歐陽離知道,他這是在斷絕最後的希望,可心底裏,卻還留存在那麼一絲絲的期望,要是他不介意就好了,要是某年後的某一天,他們還可以在一起就好了。

然而齊羽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他咬著唇,似乎非常痛苦的樣子,默默地轉過身,默默地離開。那個瘦弱的背影如同落光了樹葉的幹樹枝一樣,非常蕭索,非常淒涼。他多想踹開身邊這個今天晚上就要解決的男人,立刻奔過去,抱住他,給他溫暖,告訴他,一切都是謊話,一切都是為了讓他下定決心離開他編的謊話,但是他卻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的雙腿已經麻木了,連同那顆還沒來得及愈合的心。

齊羽沒有拿歐陽離的錢,也沒有再回那間屋子,他一個人在午夜裏流浪著,雖然心裏很害怕,但是他別無選擇,因為連唯一的朋友都失去了。他蜷縮在一個暗巷裏,暗巷裏堆滿了垃圾,腐臭的氣味從鼻腔灌進胃裏,好想吐。他必須堅持,必須挺過去,這裏雖然是個垃圾場,卻比外面的五光十色要安全得多。他漸漸閉上眼,在腐臭的氣息中睡著了。

天剛蒙蒙亮,就有人出來丟垃圾,一眼瞧見他,“餵,別在這兒睡,會著涼的。”那人推了推他。

他揉著眼睛醒了過來,擡起頭。

“是你!”那人驚詫不已。

睡意迷蒙中,只見那人翹起好看的嘴角,溫柔地撫摸他的頭,“如果不介意,跟我回去洗個澡,吃點東西,然後再好好地睡上一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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