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擅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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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在院裏幫著掃雪,時不時頭往外看。

醜月作陪了一會兒,太冷,又跑回了屋裏安穩的睡去。

“怎麽還不回來?”金花嘀咕了好幾遍,拿著掃帚也沒有好好的掃。反而目光時不時朝著小門看。

小門是開著的,阿宋小郎君一炷香前出去,說是有要緊事。叫她守在院子裏,誰都不能放進來。

又扭身,瞧見屋裏點著燈。

有個人影,正坐著看書。

“小侯爺可真用功。”她咕噥一句,看了眼鋪了薄雪的路,大力的往邊上掃。

到院門邊,聽到了個熟悉的聲音。

“給我滾開,我是小侯爺的乳母,你們還敢攔我!”

說是乳母,雲嬤嬤也沒說錯。

當年謝欒生母就木,他還未斷奶。

老侯爺又在北地,一時家中無了主事的人,雲嬤嬤被叫了回來,暫當起了乳母。

吃了大概半月的奶,老侯爺快馬加鞭回來,接到身邊照料。

記著雲嬤嬤的功勞,也允許她繼續留在侯府。

金花將耳朵貼在門邊,外頭守著的侍衛說道:“雲嬤嬤,您別為難我們,小侯爺說了,不讓任何人打擾他。”

“打擾?”雲嬤嬤尖利的叫了起來,“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是那旁人嗎?滾開,再不滾開,我到時候讓李木把你們都趕出去。”

接著就是推搡聲,雲嬤嬤和李婆子的力氣敵不過兩個守衛,怎麽都進不來。

她只能氣的甩袖作罷,離開時,惡毒的盯著門後。

柳雲芝回來時,金花連忙跑到她身邊,把小門一關,絲毫沒有註意到她身後還有人。

被拉個滿懷的柳雲芝欲言又止,張嘴就被小丫鬟打斷。

金花比她高半個頭,圓頭圓臉,說起話來像是打鐵一樣脆生。

將剛剛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柳雲芝眉頭鎖緊。

“阿宋,你說為什麽雲嬤嬤非得闖進來。”

金花想不明白彎彎繞繞,身為奴婢,不就是要聽主子的話。

小侯爺都說了,不許人來打擾,這雲嬤嬤還在外頭鬧事。真真是不要臉,一點沒把自己當成奴才。

想著,她就見到阿宋小郎君邊說邊去開門,“她怕是有異心。”

話還沒琢磨個明白,金花在門後見著個熟悉的臉。

“敏兒?”

她,她不是被關在柴房裏等著發落嗎?

偷了主家東西的奴婢,是要被發賣出去的。

金花百思不得其解,想著自己聽到的一些事情,上前護著柳雲芝,“你來幹什麽,還想欺負阿宋嗎?”

敏兒臉色蒼白,身子比先前瘦了大半,就靠一張皮撐著骨頭。進來時,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人刮倒。

“我……我不是。”她緩緩低下頭。

放在柴房那麽些時間,敏兒也算是經寒歷冷。

出了事,原先與她交好的避之不及。

她討好的雲嬤嬤更是對她不聞不問,甚至還縱容那幾個婆子殺人滅口。

敏兒被磨去了尖銳,瞧人的眼神都帶著一份不自信。她唇角扯了扯,最終也笑不出來。

“我是來給阿宋郎君幫忙的。”

金花不信的挑眉,“就你,不害阿宋就不錯了。”

還幫忙,有那麽好心。

被誤會的敏兒也不解釋,她死死的掐著虎口,想起不久前的事情。

在柴房裏,她被打,被折磨,幾乎快凍死時。

就是這個人,出現在她面前,給了她兩個選擇。

死還是活著。

敏兒選了後者,她要活著。

活著看雲嬤嬤遭報應。

金花望向柳雲芝,“真的?”

“嗯。”

“好吧,那你在這裏要安分守己,”她又指了指屋裏,“小侯爺讀了一午後的書,連姿勢都不曾變過,真厲害。”

她舉著大拇指,是真的佩服謝欒。

柳雲芝訕笑,“是,厲害的。”

再想起金花說的雲嬤嬤,恐怕她不會善罷甘休,還會再來。

她的目光投向屋內,要想騙過他們,還得來個李代桃僵。

“你們都識字?”

金花不好意思的撓頭,“曉得些,但是不全。”

敏兒邁前,“我會。我入侯府前,跟著生父學過幾年。字是認全了,但好幾年沒讀,怕是有些生疏。”

柳雲芝勾起唇角,生疏沒事,會讀就行。

於是她去找了本簡單的三字經,讓與她差不多高的金花穿著她的衣裳,然後坐在廊下大聲念出。

敏兒也換了謝欒的衣衫,像是不像,但坐在書房,隔著墻,也看不清身影。

柳雲芝什麽都沒說,那兩人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麽。

她們都沒有多嘴,在這侯府,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就不能多問。

有了兩人幫忙,柳雲芝便一直在謝欒屋裏照料。

靈泉是取之不竭,但整日調著情緒,並不好過。

入夜

柳雲芝累的睡了過去,眼窩濕潤。她頻繁想起舊事,就連夢裏也都是前世的遺憾和痛苦。

屋外,月華似水,透過一絲窗戶的縫隙逃了進來。

冰冷的霜氣與梅香一同飄進來,謝欒原先沈壓著的胸口也像是疏通一般,暢快的吸了兩口。

他的身子,不疼了。

他驚訝中,起身時,無意摸到個柔軟的物件。

側頭一看,是阿宋。

他怎麽在這?

賀粲呢?

他捂著自己的額頭,稍一想,也明白是自己體內的毒發了。

或許翟紫蘭的藥,無法抑制自己身上的毒。只能讓賀粲回去找孟神醫,他苦笑一番,“傻子。”

何必救他,不過是命殘之人。

反倒累得一個孩子來照顧他。

羞愧,感激,一時間心頭滿是覆雜的情緒。

他的目光落在了柳雲芝的睡容上。

烏發幾絲落在面頰上,長眉如黛,飛入鬢中。蝶睫顫顫,一滴晶瑩的淚劃過小巧的瓊鼻上,最後落於殷紅的唇。

哭了?

謝欒伸手,想揩去那滴淚珠。

滾燙的淚水讓他微微一怔,冰冷的雙手似乎也在這時回暖。

柳雲芝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像是貓一樣,將頭塞到了他的手心,她顫抖地,近乎絕望的夢囈:“娘,不要。”

他楞楞的看著淚流不斷的柳雲芝。

到底夢見了什麽,才會如此悲傷。

他沒有抽開手,只覺得此時心隙入水,溫瀾潮生。

翌日,柳雲芝是在爭吵聲中醒來的。

“說了不準進就是不準進,你們這些奴才,難道把侯爺的話當作耳旁風嗎?”

金花的大嗓門簡直要劃破天空。

她瞇起眼,不知怎麽,自己的眼腫的不成樣子,睜都睜不開。

起身時,身上的衣衫隨即落下,掉在了邊上的鎏金鏤空炭火盆,柳雲芝起初還有些楞。

她昨夜並沒有披著衣衫,撿起時,眉皺成一團。

打量的眸光落在雙目緊閉的謝欒身上,他難道醒來過?

“小侯爺?”

柳雲芝彎腰,粉面慢慢湊近。

幾乎可以聞到那呼出的熱氣,她喚了好幾聲,卻依舊沒有回應。

她撚著衣角,直起身,自言自語,“或許是金花或者敏兒進來過,小侯爺沒必要這樣逗我。”

院落外停歇的爭吵越發響。

柳雲芝還未出門就被從窗戶後偷溜進來的敏兒攔住,“不能出去。”

“你……你怎麽爬窗進來?”

敏兒穿著長衫,她身量與衡都一般男子差不多高。

但謝欒的衣衫給她還是大了些,爬進來時,被木勾子扯住了衣衫。她急得汗都出來,“現在不能出去。”

“小侯爺病重的事不能讓雲嬤嬤還有李管事知道。”

好不容易掙脫開,敏兒上去抓著柳雲芝的手,“他們不敢闖進來,至少在外人的面上,要做做樣子。可要是你出去,他們定會借著想要知道小侯爺的安危,汙蔑你。”

敏兒著急的指著幔帳後的床榻,“小侯爺昨日還無恙,今日就不省人事。到時,罪名就會落在你的身上。”

“方人者,會被抓起來。”

柳雲芝稍微思忖,敏兒說的有道理。

她停住腳步,眸光淡漠,冷冷的警告:“今日你所看見的,都不準往外說。”

謝欒的事,不能外傳。

敏兒重重的點頭,“是你放了我,敏兒這條命就是小郎君的。”

她舉手,指著天,一字一句。

“我敏兒對天發誓,絕不會背叛小郎君。”

柳雲芝心中出現了細波,全身像是壓了枷鎖一般。

她留敏兒,不過是為了以後的計劃,根本不需要她的忠心。

“不必,你的主子該是小侯爺。”

她遲早要離開,留在侯府,一是借謝欒的羽翼韜光養晦,在最近的地方,盯著顧寒和柳煙兒。

其二……

她看向謝欒,拿定了主意,堅定的看向院門。

雲嬤嬤好不容易騙過門口的守衛,將人誆去救火。

沒想到要進去了,卻被一個小廚娘攔住。

她上下打量,白眼都要翻出來,讓婆子闖進去,誰知道金花直接回去就抱著個石凳子來。

她還沒搞清楚,就看見那東西往自己這邊砸。

好家夥,這小賤人想殺了自己?

躲開了,院門被她直接關上。

“死奴才,你敢嚇我。”雲嬤嬤氣的一口血要吐出來,她瞪了一眼,立即有婆子去敲門,裏頭的人大喊一聲,“不準進,小侯爺說了,他要教阿宋小郎君念書。別的事,沒空,沒空!”

“你這死奴才,嬤嬤是有要緊事見小侯爺,你居然敢攔著。”

“阿宋郎君說了,不準進。”金花背抵著門,任憑外面怎麽敲,就是不開。

“你這頭倔驢,嬤嬤是普通人嘛?”

“管你是誰,阿宋郎君說了,就是不能進。”

“金花!你頭被門夾了是不是,阿宋就是個撿回來的乞丐,連侯府的主子都算不上,你聽他的幹什麽。”

“阿宋郎君說了,小侯爺要清凈,誰、都、不、見!”

金花正說完,就見到柳雲芝和敏兒一塊兒出來。

她正高興的打招呼,就聽見阿宋小郎君臉色一白,“金花,離遠點。”

還沒反應,外頭已經有了喝氣聲。

“一、二!”

碰,猛地一下,金花被踹開的極遠。

柳雲芝咬唇,去扶已經來不及。

院門落下,灰塵四起。

“阿宋算個什麽東西,你這個奴才,給我認清楚,侯府的主子只有小侯爺一人。”洪亮的聲音穿透屋頂。

李木在院中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那矮個的黃毛小子身上。

“你就是阿宋?”

柳雲芝獨自站著,她昂著頭,沒有一絲的害怕。

“是。”

身後的敏兒早已躲了起來,她是底牌,此時還不能露出來。

不遠處的金花爬了起來,柳雲芝擔心的搖頭,讓她不要過來。可小丫鬟就是不聽,一步步的走過來,甚至還沖著她傻笑說沒事。

她的指甲掐在指腹,疼讓她回神。

李木等的就是這句,根本沒有給她說話機會,揮手向前,“不入流的東西,這裏還沒有你說話的地方。上,給我拿下。”

金花急得跑來,擋在柳雲芝的跟前。

“不可以,你們不能這樣對阿宋郎君。”

“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不要,不可以讓他們傷害阿宋。

金花展開手臂,緊閉雙眼,就是不讓開。

眼見那些人就要沖過來,柳雲芝大呵:“你們敢!”

柳雲芝看著稚嫩,可那雙眼睛犀利如刃。

“你們抗令擅闖,難不成是想叛主不成!”

這個罪極大,李木和雲嬤嬤都不敢擔。

後者更是惱羞成怒,大罵,“雜種!再胡說話,我便扯爛你的嘴巴。”

李木虛壓手,讓雲嬤嬤稍安勿躁。

他看向那小子,覺得有些棘手。

怪不得,翟、賀兩人能放心離開。

柳雲芝絲毫不怕,“我是不是胡說話,你們心裏有數。若不是想叛主,因何帶著一眾人罔顧侯爺之命,闖進正院。”

“西院走水,是重事。我來稟告小侯爺,有何不對。”雲嬤嬤早有借口,惡狠狠的瞪著。”“反倒是你,阻攔我們見侯爺。”

“定是侯爺出了什麽事,小雜種,你老實交代!”

果然和敏兒說的,想要往她身上潑臟水。

她快雲嬤嬤一步,搶先說道:“既然是求見,為何不能稍等,等金花稟告。”

“我……”

這,她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好看看謝小侯爺是不是真的病重昏迷。被問住後,雲嬤嬤一時語塞。

李木餘光掃向緊閉的書房,再看柳雲芝面頰帶笑,如在風波外。

難不成,謝欒沒事?

但他算過,這幾日應該會毒發,絕不可能會好好的。

他收斂心思,忽而大笑。

一眾人摸不清頭腦,“看來是我關心則亂,前幾日瞧小侯爺臉色不好,原先伺候在身邊的神醫之女翟娘子又不在,生怕出了事。”

“既然沒事就好。”

他突然松口,讓柳雲芝直覺不好。

“也請阿宋小郎君原諒則個,我們武將出身,做事粗魯了些。”李木作揖賠禮,看的金花一楞一楞。

就這樣,事情過去了?

柳雲芝緊繃著,死死盯著他的動作。

不對勁,他定有後招。

她道:“李管事放心,這是你的職責,談不上怪罪。”

李木手扶胡須,唇角的笑意越發大,“是,確實是職責所在。還請阿宋郎君請小侯爺出來,宮裏來口信,貴妃有請。”

柳雲芝正尋法子想婉拒,李木已經動了起來。

她呆楞的片刻,李木沖著書房,邊喊邊往裏面沖。

敏兒,敏兒還在裏面。

她怎麽也沒想到,李木居然如此大膽!

不行,她不可以讓李木進去,眼見著書房門就要被李木推開。

吱呀一聲,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都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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