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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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鶴不是不成仙,只是就算是神仙也縱有通天手段將山河傾覆於一瞬,也沒有逆天改命的手段將已故之人拉回塵世。毀滅是這麽簡單,而回溯又是這麽困難。既然如此,成仙於他又有什麽意義?幸而有山石道人的指點,若是去往故地,說不定能找到葉韓逸的一絲蹤跡。故此,沈臨鶴先去了洛陽。

如今安史之亂已過去兩年,國家百廢待興,只是似乎這一場戰亂已經耗盡了大唐的所有氣數。百姓,朝廷都已經對這亂世之後的生活無可奈何。昔日洛陽城外的戰場,已經過去兩年了,仍舊是一副破敗的模樣。 或許是因為殺戮太重,這裏甚至不會長出植物。

見天色已晚,沈臨鶴決定去附近農家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住處,他沒有關系,可雲閑還算是個孩子,不能讓他跟著他露宿荒野。幸運的是,離古戰場幾裏地外的確有幾戶農戶。見沈臨鶴鶴發俊顏帶著一個孩子,還以為是仙者造訪,畢恭畢敬地將他們迎了進去。

老農將家裏的吃食拿了些許出來,心裏有些慌,生怕這人看不上粗茶淡飯而發怒。

沈臨鶴和雲閑走了一路,他修習辟谷術很久,如今連天劫都渡過了,自然也是不用吃飯的。老農見狀真以為這是仙者看不上他的粗茶淡飯,正準備道歉,就聽沈臨鶴開口道:“雲閑,吃吧。”

那叫做雲閑的少年得了允許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飯。而沈臨鶴轉身,從荷包裏取出些碎銀,放在老農的手裏,道:“多有打擾。”

“不不不,使不得,仙者來此,我又怎能拿您的銀錢!”哪怕這些碎銀夠他們家半年的口糧。

沈臨鶴楞了下,沒想道這老農竟把他當成了仙人,雖然也差不太多。正在扒飯的雲閑擡起頭,心道:師父你這樣子要換我我也不信你是凡人。

“貧道只是純陽一普通道士,談不上什麽仙人。有勞老人家收留,不必掛心。”說罷,便將碎銀放到了老農的手裏。老農見此也不好推拒,只得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這些銀子。

過了一會兒,老農似乎有些事想告訴沈臨鶴,不過看沈臨鶴的冷清的模樣又生生地把話壓回去了,眼神都帶上了些敬畏。沈臨鶴自然是看見了,不過他沒有強迫別人說話的習慣,只是隨口道:“我十年前曾過此地,這裏還有幾個小村,為何如今只剩下你們幾戶人家?”

老農長嘆一聲說道:“道長有所不知,十年前天策同狼牙軍在幾裏地外的斷崖上有過血戰,天策府近乎全滅,將士們的怨氣盤旋在此久久不消,每逢雷雨還能聽見金戈鐵馬之聲,村裏人都說這是不祥,久而久之,就沒有人願意待在這裏了。哼,說什麽不詳,那淩家的小將軍平日裏對我們的照顧還少了?她死得其所!我這把老骨頭在這兒住了這麽多年了,也不見那些將士來害我!都是些忘恩負義的狗東西。”老農說得悲憤,仿佛死的是他的親女兒,而後他擺了擺手,仿佛是不想再提及這件事。

原來,這老農數年之前曾受過天策恩惠,淩婉正是其中對他最好的人之一,戰亂爆發時,也是淩婉淩雲拿出銀子接濟他們,讓他們在這亂世找到一線生機。自從安史之亂平過之後,這老農就回了以前的家鄉,守在這附近,也不管那些每年清明都會去曾經的戰場燒點紙錢。

沈臨鶴聽聞,想起了淩婉。他自葉韓逸亡後,便回了純陽,家國戰亂與他皆不相幹,並不知道淩婉後來怎麽樣了,怎知淩婉是以身殉國,他雖和淩婉沒有什麽交情,卻也敬她一身傲骨。只是時隔十年,再聽見這個噩耗,沈臨鶴也是覺得有些痛心的。“說起來,我同淩婉還有些舊交情……”

老農顯然是沒有想到這隨隨便便的一個陌生人都能同淩婉扯上關系,他一把抓住沈臨鶴的手,激動道:“道長你可有辦法去渡一渡那些將士?老頭子沒用,不能讓他們落葉歸根,只是他們都是一等一的好人,被困在這裏,實在對不起我的良心啊!”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老人家,你家裏可有什麽酒?”

老農聞言,以為是這道長是想喝上兩盅,忙道:“有有有,道長我這就去給您拿!”說罷,便出門尋酒窖去了。

“師父?”雲閑不解,他的師父可是滴酒不沾的,今日怎麽有興致喝上一兩杯了?

沈臨鶴淡淡地回答道:“祭拜恩人而已。”淩婉拼死將他和葉韓逸護出戰場,恩人二字,她當得起。要說起來,還是沈臨鶴和葉韓逸對不起她,她本想讓他們救她的兄長,可沈臨鶴早早地帶著葉韓逸回了藏劍,也沒顧得上淩雲。只聽聞淩婉身死,但願淩雲無事。

“我也要去!”雲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可話一出口,又像是底氣不足,倒顯得畏首畏尾。反正他是認定了沈臨鶴,在父親剛走的那段日子裏只有沈臨鶴能帶給他安全感,就算現在他因沈臨鶴冷清的氣質不與他親近,可跟著沈臨鶴這一點不會變。

沈臨鶴點了點頭,沒有否定他的要求,心想,自己對雲閑這孩子是不是太嚴厲了,小時候可沒有這麽膽小。想到這裏,沈臨鶴望向雲閑的目光不禁溫柔了幾分。

老農很快便拿來了酒水,算不上清冽,只是勁足,正適合淩婉那樣的性子。沈臨鶴將酒水放好,也沒和老農隱瞞,只說明日帶上這些酒水去古戰場看一看。

這老農也不懂沈臨鶴的主意,按說尋常道士作法都是雞飛狗跳的,可這沈臨鶴只是拿了些酒,也不知道能幹些什麽。不過人家好歹是國教純陽弟子,想必有自己的一套能耐,老農也沒好多問。

翌日。

沈臨鶴帶著雲閑到了曾經的戰場,纖塵不染的道袍同這枯黃破敗的景色格格不入。四處皆是殘兵短器,有的甚至能看見白骨,不知道是人的還是死在這裏的動物的。明明是開闊的地界,楞是有一陣陣陰風吹過,或許是戰爭太過慘烈,雲閑覺得自己幾乎能聞到一絲血腥味。

這日的天氣並不好,隱隱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雷聲。傳聞每當下雨打雷之時,徘徊在這裏的戰士魂魄都會把打雷聲當成擂鼓之音,這時,那些亡魂便會顯現出來。

沈臨鶴自然是看得見的,天劫之後,他溝通天地的能力更加強盛。他眼前的景象形成了一副幻景,竟還是當年開戰前的模樣,淩婉正用長槍指著當年的壯漢,不過牢籠裏沒有沈臨鶴,只是這些亡魂還未曾發現。沈臨鶴在等,等著是不是過一會兒葉韓逸的魂就會出現。

只是到戰鼓響起時,沈臨鶴也未曾見到過那熟悉的身影。

雲閑見自家師父不知往哪處看了一會,神色變得落寞,覺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只是這天色漸沈,似乎是要下雨了。他扯了扯沈臨鶴的衣角道:“師父,快下雨了。”雲閑有些害怕,因為他隱約地聽見了有戰馬長嘶, 兵刃相接的聲音。

沈臨鶴沒有回答,輕飄飄地捏了個避水法訣,拿起帶來的酒,倒了滿滿三碗。

“ 一敬諸位鐵膽忠骨,守疆故土。”

“二敬諸位埋骨他鄉,十年未歸。”

沈臨鶴將兩碗酒撒在了土裏,他眼中的景象此刻已經變成了戰亂之時,淩婉的亡魂似乎將什麽拖上戰馬。沈臨鶴目光深沈,他沒有看見淩雲的虛影,這便說明了淩雲仍舊活著。只是淩婉同這些將士怕是被困在此地,十年如一日地重覆著死前的景象,未免也太過殘忍。他端起第三碗酒,口中默念了一個法訣。

“三解諸位流離之苦,魂歸故土。破——”

碗中最後一滴酒水落入土壤,瞬間白光大作,剛剛還血跡斑斑的亡魂此刻似乎是回到了生命中最巔峰的時刻。他們看著沈臨鶴,露出了真誠的笑容,沒有言語,只一眼神便足以說明一切。漸漸地他們變成金色的光團朝四面八方飛去。沈臨鶴知道,他們是回家了,剩下的就該是鬼差的事了。

雲閑受沈臨鶴剛剛的影響,似乎也能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無數光團飛走,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些什麽。

只是還有一抹魂魄遲遲不肯走,這不是別人,而是淩婉,只見她穿著桃紅色的襦裙,沒了鎧甲,多了幾分親近。

年輕的女將看著眼前容顏不改卻已白頭的道長,輕輕地動了動嘴唇,喊出了他的名字。

“還有什麽放不下?”沈臨鶴反問,要說這十年的時間,都是在消磨靈魂的力量,弱一點的靈魂就直接在這種無限的輪回中消耗幹凈,難得地,淩婉還能記得他。

“哥……哥……”淩婉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這兩個字。沈臨鶴見狀,立即明了淩婉是同他一樣的,執念深重。只見沈臨鶴長袖一揮,淩婉的半透明的身體竟變成了實體。忽然得到的力量讓淩婉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她記起了這一生所有的過往,也記起這十年間日覆一日的廝殺。雲閑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女將軍嚇得不輕,一下握緊了手中的劍。

沈臨鶴拍了拍雲閑的肩膀,道:“不必驚慌。”本來沈臨鶴是想摸摸雲閑的頭,卻發現這孩子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團子了。

“沈臨鶴……”淩婉不明白沈臨鶴的用意,按常理這種道士不是直接送她去輪回嗎。

“淩雲未死,你有三日的時間能同他道別,在這之後,你就要重入輪回,這是規則,我改變不了。”是的,這是規則,沈臨鶴有能力讓亡故之人的魂魄重新凝聚成實體,卻沒有辦法讓他們回到陽世,他能做的,也不過只有三日的時間。

淩婉聞言,楞了一下,笑道:“哥哥沒事,真是太好了。”接著,她看著沈臨鶴道:“不過不必了,我已經死了這麽久,要是再看見哥哥,我可能就會舍不得走了。”

沈臨鶴沒想到淩婉會這樣回答,遲疑地問道:“你決定好了?”

淩婉笑著點了點頭,“若是我去見了哥,三日之後還是一場別離,太難過了,這樣的事只要一次就好了。沈臨鶴,我該怎麽做?”

沈臨鶴聞言有些恍惚,只覺得淩婉同他本應該是一樣的人,未曾想過淩婉會這麽輕易地就放棄,不過這是本人的意志,沈臨鶴沒有權利去管,他道:“不久之後鬼差回來的,你等著便好。這世你功德深厚,想必下一世定平安富貴。”

淩婉像是根本不在乎這些,飄到雲閑的身邊,道:“這個小道士倒長得可愛,不要和這個沈臨鶴長成一樣了啊。”她捏了捏雲閑的鼻子,不是那種女鬼的溫度,而是有些暖暖的。

想來淩婉沒了鎧甲,也不過是個喜歡逗樂的小姑娘罷了。

“沈臨鶴,多謝。”最後,淩婉深深地朝沈臨鶴做了一揖。

多謝他當年舍身,多謝他如今相救。

“彼此。”沈臨鶴也謝她讓他遇到了葉韓逸。

找到葉韓逸是他背負了十年的東西,他不願像淩婉一樣放下。與淩婉告別後,沈臨鶴又帶著雲閑啟程,天大地大,他信葉韓逸一定在某處等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見面吧大概……以意想不到的身份……

後篇 終章

江南的冬天不似北方,濕氣如跗骨之蛆,如影隨形,明明穿上裘衣,也總覺得不夠,恨不得將火爐抱在懷裏,哪也不去,否則一不註意便會染上風寒。

可沈臨鶴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帶著雲閑一路快馬加鞭奔赴藏劍。

兩月前,沈臨鶴帶著雲閑去往南疆。在那裏,沈臨鶴遇見了當年醫治過葉韓逸的朵藍。時隔多年,朵藍已經是一群孩子的娘了,若不是當初葉韓逸給她的印象太深,讓他一眼就認出沈臨鶴,否則怕是要錯過了。

朵藍告訴了沈臨鶴真相,當年葉韓逸身中奇蠱,無藥可解,只是能夠活這麽多年才死,也是一件奇事。不過當初那蠱並非無名而是縛魂。

傳說這是一位苗疆女子無意中養出的蠱蟲,只是被當成普通的蠱。當初她下在了情郎的身上,可惜她遇人不淑,情郎最後背叛了她,她便催動蠱毒發作,讓情郎痛苦地死去。等到情郎死後,女子將情郎屍骨埋在了自家庭院內。本以為情郎死了,可每當女子午夜夢回總會看見情郎站在她床邊,怨毒地看著她。後來一位道士偶然經過此處,發現一男子魂魄被束縛於此,不能踏入輪回,只得在怨恨中漸漸變得狠厲,神智全失。道士無奈,為了避免更大的禍事,只能打散男子的魂魄。後來查到真相,毒蠱縛魂由此得名。

朵藍說:“當年年幼無知,不知那是什麽蠱毒,縛魂蠱很少,也的確無解。不過你是道士,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聽了這句話,沈臨鶴立即帶著雲閑往藏劍趕。他不敢想象,葉韓逸的魂魄在冰冷的墳墓裏待了十年是什麽樣子。陽世終究不是魂魄的歸處,時間太久,弱一點的,直接消散於天地間;執念深重的,最後也會忘了自己的生平,以最暴戾的姿態重現於人間,天道不會允許這種變數的存在,一般這種魂魄,都不會善終。

沈臨鶴不是去當那個道士,只能暗暗期望,葉韓逸能夠乖乖聽話,不要到處亂跑。

等到了藏劍,像是完成了什麽巨大的任務,雲閑不負眾望地病了,好在韓姝很快接手照顧孫子的責任。沈臨鶴甚至沒有來得及和韓姝打照顧,便踏起輕功往葉韓逸的墳頭趕。

當初他帶著葉韓逸的遺體回藏劍,韓姝和葉君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做好準備的樣子。只是韓姝拍拍他肩膀說道:“你是他最愛的人,留下來陪陪他吧。”

沈臨鶴恍然,葉韓逸早就做好了一切,只是關於他們的故事,已經化作泡影。

沈臨鶴在葉韓逸的靈堂跪了三日,一言未發,不眠不休。三日以後,沈臨鶴沒有給葉韓逸送靈,拿著破寰離開了藏劍。自此以後,他無顏面對韓姝,現在仍是一樣。

葉韓逸的沒有入祖墳,那是他生前的安排,只是選了一處山水秀麗處,時常有白鶴飛過,孤零零地在那裏。沈臨鶴越接近,走得越慢,他害怕看見的是個空蕩蕩的孤冢,那裏面只有葉韓逸冰冷的屍骨。

可他斷沒想到,葉韓逸的安息之處,沒有魂魄,甚至連屍骨也不知所蹤!墳頭塌了大半,葉韓逸的棺槨被掀開,雖然被土埋了不少,但露出一角可惜窺見裏面空無一物。近來有時有飄雪,濕軟的土壤讓這裏顯得格外狼狽。

一股怒火從心裏升起,韓姝絕不會放任葉韓逸的墳就這麽被盜。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土還很新,甚至就是這幾日的事!葉韓逸剛過世的那日,他無不活在愧疚中,可是這仇恨無處消彌。天一教麽,經燭龍殿一役已經是風中殘燭。肖藥兒麽,他救過葉韓逸,也不是他的錯。沈臨鶴最恨的是自己。他用了十年,才從這仇恨愧疚中走出來。

如今他修得長生又有何用?連所愛之人屍骨都不能保護,真是可笑。

沈臨鶴起身,冷笑著捏了個追蹤的法訣。淡藍色的光團在葉韓逸的墳前打了個轉,飛快地朝北方飛速,沈臨鶴立即跟上。

他到要看看,是誰這麽不怕死。

大概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沈臨鶴到了一處村子內,他隱匿了身形,白發在這兒也實在是太顯眼了。有惡犬朝著北方狂吠,可在見到沈臨鶴後倏然安靜下來。他看了眼這群居的村落,抽出破寰。藏在村民間的土夫子嗎?

這時,幾個小童蹦蹦跳跳地跑過沈臨鶴身側,嚷嚷道:“抓妖怪啦!!!抓妖怪啦!!北邊有個兇神惡煞的妖怪!有個老道士正在抓妖怪呢!!”

有些閑賦在家的農婦見狀一把揪住自家孩子的耳朵,警告道:“什麽妖怪不妖怪的。再亂說當心我把你扔山裏餵狼吃!”其餘小孩見狀都咯咯地笑起來,也沒停下腳步,都跑北邊去湊熱鬧。

沈臨鶴蹙眉,心道,這裏沒有妖氣。隨即他又想到,小孩子看得見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再加上剛剛的犬吠,說不定北邊真的有什麽東西,說不定,就是葉韓逸的魂。他跟著這群孩子走著,此時大多數都是些孩子在看著,不過不少鄉野村婦正在往這邊趕,似乎是要來湊這個熱鬧。

待沈臨鶴走近,他一眼便看見了遠處那個人,不是魂體,是實實在在的人。就算他身上的衣服破敗,頭發披散,一點也沒有曾經的少爺模樣,可沈臨鶴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仿佛那是無論過去多少年都能記起的感覺,一遍一遍,早已深入骨髓。

那人還是十年前的模樣,沈臨鶴不知道為什麽葉韓逸會是這樣,沈臨鶴隱忍著沒顯出身形,盯著葉韓逸看了一會兒,卻發現葉韓逸的雙目猩紅,渾身竟無一絲生機。

這是……入魔?

沈臨鶴繼續盯了一會兒,葉韓逸身體並無一絲魔氣,只是沒有生機。他忽然想起借屍還魂這一說,可葉韓逸身死十年,就算肉身不腐,也不可能再有行動的可能。可世上未知之事這麽多,沈臨鶴也不能確定,他還未顯出身形,準備離近點看看情況。

正欲上前,卻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各位瞧好,貧道這就要將這妖物拿下,屆時大家不必驚慌。”

只見瘦如枯柴的老道士搖頭晃腦地轉著,口中念念有詞,看樣子似乎是在布什麽法陣。可沈臨鶴卻是一眼看出這些蹩腳的手段只能拿來唬唬凡人,裝得倒是有模有樣。

可令沈臨鶴沒有料到的是,這老道士在瘋瘋癲癲地念了一陣之後,這黃符竟然一點點地燃起來,最後形成了一個火光沖天的火圈。葉韓逸最開始還滿是好奇地盯著這火苗,沈臨鶴心下相信了幾分,這大概就是葉韓逸那廝了,不然哪個借屍還魂的有這麽……沈臨鶴還未松一口氣,就看見葉韓逸的臉色變了變。不知這老道什麽法門,黃符燃到最高時葉韓逸竟面色難看,倒在地上抽出起來。

沈臨鶴終於是看不下去了,就算這不是葉韓逸,也不能允許其他人來傷害他。一道淩厲的劍氣打出,直逼陣眼所在之處。只聽葉韓逸淒苦地慘叫一聲,在地上沒了動靜,而那老道也因法陣被破,硬生生地被逼出一口鮮血。沈臨鶴急忙飛身上前,而趕來湊熱鬧的村民見狀也四散而逃。

高人鬥法,一不小心傷及池魚,他們找哪說理去?還是逃遠一點。

老道狠狠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朗聲道:“閣下何人?可否出來一敘?”

葉韓逸只是暈了過去,感覺到有人的靠近,又迷迷糊糊有些意識,嘴裏細碎地說著:“……雪……山……”

沈臨鶴聽了一會兒,才想起,葉韓逸說的雪山,大抵就是華山。難怪他要往北方走。沈臨鶴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這人不是葉韓逸還是誰呢。他終於顯出身形,將葉韓逸扶起。神智有些不清醒的小少爺看著身旁突然出現的白發男子,習慣性地將他抱住。沈臨鶴心想這人才醒力氣倒是挺大的。而葉韓逸似乎想了一會,才斷斷續續道:“鶴……鶴……”

沈臨鶴暗道無奈,我和話都說不清楚的人計較些什麽呢?想到這裏也伸出手將葉韓逸抱著。那人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不願意再撒手了。

一旁的老道在沈臨鶴顯出身形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對著他端詳了一會兒,身上雖穿著純陽的道袍,面容年輕,卻墨發皆白,想必是投機取巧,走火入魔導致。故此也不太把沈臨鶴放在眼裏,而後又發現這道士竟是和那妖物抱到一起去了!光天化日成何體統,他怒道:“道友貴為國教弟子,竟包庇這個畜生!貧道今日就要替純陽清理清理門戶了!”

沈臨鶴本來就不是什麽脾氣好的人。雖然平日裏溫和,但發起脾氣來祁進都敢砍,你說算得上好脾氣嗎?他聽著這老道的話,放開葉韓逸,冷笑道:“畜生?”甚至沒有拔劍,渾身劍意暴漲,周遭草木皆為此傾倒,一道道劍氣打在老道的身上,如淩遲一般的劇痛,卻未曾造成什麽傷口。唯有沈臨鶴身邊這方寸之地安然無恙,他牢牢地將葉韓逸護著。

老道士修為低微,自然是承受不起這滔天劍意,他幾乎快被壓迫得跪下。這時,頭頂上傳來沈臨鶴冷漠的聲音:“清理門戶?你還不夠資格。”老道艱難地擡頭,見沈臨鶴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他,眼神中是無盡的冷漠,甚至連輕蔑這種感情都懶得帶上。這便是強者的姿態。

沈臨鶴見教訓得差不多了,也收了氣勢,帶著葉韓逸走了。只是在臨走時他給老道扔了個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若是敢把今日之事說出去,天涯海角,我也能殺的了你。看得老道渾身戰栗。

葉韓逸此時真的沒有什麽記憶,只知道身旁這人很好,就是他一醒來就想見到的人。沈臨鶴去哪他就去哪。沈臨鶴並沒有帶葉韓逸回藏劍,而是將他帶到離藏劍不遠的一家客棧,將葉韓逸埋了十年的殼子仔仔細細給洗了一遍。別說什麽沈道長不好意思,只要冷著一張臉,他啥都幹得出來。

沈臨鶴不知道將葉韓逸帶回藏劍韓姝會作何感想,是活人還好,失而覆得,也算是治愈韓姝十年的喪子之痛。只是如今葉韓逸這幅模樣,什麽都記不起來了,只認定他一個人,沒有呼吸沒有體溫,卻可以動彈,就算是家人也會被嚇壞吧。

沈臨鶴本想循序漸進,等葉韓逸記憶恢覆了些許後再告訴韓姝雲閑這件事,可是當他要動身去藏劍的時候,葉韓逸拽著沈臨鶴死活不肯撒手,最後幹脆堵在門口不準沈臨鶴走。這廝力氣大得驚人,如果不是沈臨鶴已算不得凡人,平日裏被葉韓逸這麽折騰怕是會斷幾根骨頭吧。

算了,嚇到就嚇到吧。

沈臨鶴還是帶葉韓逸回了葉宅,悄悄地繞過下仆,葉韓逸十年後死而覆生,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會為他,為葉家招來多少禍患。沈臨鶴帶著葉韓逸進門的時候,正好這一家子在吃飯,韓姝不知道說了什麽,堵得雲閑滿臉通紅,葉君越還是如往昔那樣輕笑著看著妻子,只是時間終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都不年輕了。

沈臨鶴走進前廳,將葉韓逸從身後拖出來。韓姝和葉君越一臉見鬼的表情,但很快也被眼淚淹沒。韓姝放下筷子哽咽道:“阿鶴,師姐待你不薄,別用這個來哄師姐了……”

沈臨鶴也很震撼,當年他在葉韓逸靈堂前跪了三日,也未曾見過韓姝哭成這個樣子,他斷斷續續道:“師姐……沒騙你……”

“鶴……”葉韓逸扯了扯沈臨鶴的衣角,記憶不全的他不知道這些人為啥哭成這個樣子,但是腦海中偶爾也有畫面閃過,只是看不真切。

沈臨鶴將葉韓逸帶了過去,將經過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的確駭人聽聞,但心大如韓姝,又怎麽會在意葉韓逸現在究竟是個啥,只要他回來,他就是她的兒子。葉君越也如此。

不過雲閑倒是有些驚訝,關於葉韓逸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只知道是對他很好的父親,當然師父也很好。從小他總想著要超過葉韓逸,本以為自家師父會帶個小豆丁回來告訴大家這是父親的轉世,沒想到竟是直接帶了一只大的。這樣就不能在年齡或者身高上壓父親一籌了,真是悲傷。

後來葉韓逸的記憶一點一點恢覆,又變成了以前的那個小少爺,雖然有些肆無忌憚了,沈臨鶴也任他蹭蹭抱抱,反正不覺得難受。

後來沈臨鶴帶著葉韓逸去了萬花,藥王說這是難,也是福。蠱毒將葉韓逸的魂鎖在身體裏,屍毒又將葉韓逸變得不老不死。剛好和沈臨鶴的長生相伴。

後來每年孟春,葉韓逸都帶著沈臨鶴去了巴陵桃丘住上一段時間。

後來很多年,總有人看見一個白發道長和一個赤瞳公子相伴同行。

有人說他們是仙,有人說他們是妖。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他們在時間的長河裏只有彼此,不離不棄。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其實寫好的,又被雲筆記給同步沒了,簡直哭暈在廁所。這文終於完了,感謝一直在看的親們,發現我真不太適合寫古風,還是寫蛇精病比較合適,比如什麽劍三工地情緣(什麽鬼)

然後大概會寫下去,腦洞太多,管不住手啊!

下一篇就是原創的,現代玄幻的吧,蛇精病的那種,至於什麽時候放,等我有5w存稿再說吧_(:з」∠)_我也想日更!

番外一

沈臨鶴陪著葉韓逸在藏劍住了下來,似乎這廝沒了記憶卻仍舊喜歡金燦燦的東西,沈臨鶴的院子可都是清減得不行,這少爺怕是不會喜歡。更何況藏劍是葉韓逸的家,沈臨鶴總不能不顧師姐,把葉韓逸帶走。

之前因為葉韓逸的原因,他覺得無顏面對韓姝,如今人也回來了,他便沒有理由再躲著自家師姐,如今也能同韓姝寒暄幾句。

沈臨鶴是個很正經的人。他從小看夠了沈仁澤的作為,對情愛一事顯得異常的小心翼翼。沈臨鶴這輩子就只認葉韓逸一個人,那麽他就只會看著他。雖然他這一輩子長了一些,甚至看不到盡頭,不過只要他在一日,他就不會讓葉韓逸再受傷。葉韓逸如今的智力不過垂髫小童,見了雲閑都能叫哥哥,不過在沈臨鶴糾正一次後就老喜歡追著雲閑叫兒子,也還是挺遵從本心。

於是沈道長也打算遵從一回本心,開始琢磨著提親的事。兩個男人成親簡直聞所未聞,故此,他特地修書一封,詢問了沈仁霄這對夫夫。

經歷數年戰火紛亂,這對夫夫的感情愈發好了,收到侄子的求助起初雖然很驚訝,不過很快便了回信。

沈仁霄先是對沈臨鶴表示了一番祝福,十年的才修成正果,兩個都不年輕了,也是磨難多多。之後沈仁霄又講了和自家愛侶的經歷,不過他們只有兩個人,當初他們只有兩個人,逃出來了就找了處山水秀麗的地方,拜天拜地,夫夫對拜,也算是成了親,這樣的經歷也幫不上沈臨鶴什麽忙。

在信的最後,沈仁霄特別叮囑,一定要沈臨鶴提親,不能丟老沈家的臉!那字跡力透紙背,簡直字字誅心。

沈臨鶴似懂非懂地看完了整封信,覺得現在葉韓逸這副樣子,他自當盡心竭力照料,叔叔這麽說也是無可厚非。他並不在意什麽儀式,只是他還是覺得這事得好好說說。

韓姝近日因為兒子失而覆得,整個人都年輕了不少,弄得葉家上下又開始雞飛狗跳。葉君越也由得他去了。這日,沈臨鶴終於是想好了說辭,踏入了葉家的前廳。

韓姝正在看著新收的幾匹布,匹匹皆是新產的上好雲錦,花花綠綠看得沈臨鶴有些眼暈。

“呀,阿鶴來了啊。”韓姝放下手中的布料,轉過身笑瞇瞇地看著沈臨鶴。她從來不曾怨過沈臨鶴,只是這孩子把自己逼的太緊,拒絕任何人的靠近,如今可好了,自己兒子回來了,她小師弟也算成了個仙,她哪能不高興?

沈臨鶴四下看了看,沒見著葉君越的身影,他問道:“師姐,葉先生呢?”本來韓姝是想讓沈臨鶴當幹兒子,可惜沈臨鶴那時候不肯,葉先生也就一直這麽叫了下來。

“他被二莊主拉著出門了,沒個三五天怕是回不來。怎麽,找他有事?和師姐說說,一樣的。”韓姝拉著沈臨鶴坐下,她老了,沒以前那麽能動彈了,整個人也慈祥不少,雖然她如今不過四十多歲。

沈臨鶴可不敢坐,他怕待會韓姝直接抽劍砍了他,也是,普通人家兒子被個男人提親,那父母拿著掃把把他掃地出門都是輕的。

可韓姝是普通人嗎?顯然不是。她仿佛是預料到沈臨鶴想說些什麽,看向沈臨鶴的目光甚至還有些期待。

沈臨鶴幹咳一聲道:“師姐,我……”他頓了下,忽然覺得這話當著師姐說忒不好意思。

韓姝倒是調笑道:“阿鶴還把我當外人不成,有什麽不能說的?”

就怕您聽了提劍砍了我,沈臨鶴默道。最後還是一狠心,朗聲道:“師姐,可否將葉韓逸交於我照顧……一生?”最後那句話幾乎微若蚊音。

韓姝的臉色漸漸沈了下去,沈臨鶴心也跟著沈了下去,他本該料到的,大度如韓姝,也不可能允許一個男人愛自己的兒子。他囁喏道:“師姐……”

韓姝看著沈臨鶴這幅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若你早說那麽幾年倒是更好了。”

沈臨鶴猛然擡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韓姝。

“知子莫若母,葉韓逸這臭小子的心思我能看不出來?”韓姝停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本以為阿鶴你的性子是看不上我家這臭小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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