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鶴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劍還能如此的暴虐，沒有絲毫遲疑，收割著一條條性命。

耳畔不斷響起慘叫，道袍上血跡斑駁，沈臨鶴蹙眉。直到最後一個人也倒下，躺在地上毫無聲息，沈臨鶴才回過神來。

看著滿地堆積的屍體，沈臨鶴不知如何評說。這全是他第一次殺人，在力量的壓制面前，這些侵害國家山河的蛀蟲就同螻蟻一般任沈臨鶴踐踏。

明明是站在高處俯視的人，可是這種感覺很糟糕，沈臨鶴覺得。他第一次害怕有一日會走入殺戮之道，再也回不來。

淩婉沖進來的時候，沈臨鶴有一種終於松口氣的感覺。

在沈臨鶴解決掉所有草包軍官後，淩雲以雷霆手段迅速整合了軍隊，一夜之間軍權獨攬，並且將殺死三十二位軍官的兇手落網。有了權，有了威信，這才讓這兩萬人的殘兵看起來有那麽點上戰場的樣子了。

昨夜，淩婉將沈臨鶴拿下之後並沒有立即殺了他，本來在淩婉沖進營帳內立刻殺了沈臨鶴是最好的，可是淩婉她下不了手。最後淩婉將沈臨鶴五花大綁，將他囚在一處，希望多拖延點時間，說不定沈臨鶴還有一線生機。

士兵大多數因為軍官克扣糧餉被壓迫得不成兵樣，如今軍官死了，哪怕還是要上戰場，也總歸是有點盼頭了，沈臨鶴死不死和他們沒關系，只要他們有軍餉，只要他們能活著下戰場，這讓淩婉想放走沈臨鶴的想法有了實施的可能性。

可有的人不樂意了，他們大多無能，靠著給上司溜須拍馬而活得順風順水，最開始聽聞自己的上司死了，還挺高興，覺得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沒想到這兵權卻被淩雲獨攬。溜須拍馬？這淩雲顯然不吃這一套。一時間生活天翻地覆，動動嘴皮子就能過得不錯的生活再也不能回來，自然對沈臨鶴恨得牙癢癢。

這種人，用實力和他對決的話並不可怕，沈臨鶴單手就能放倒好幾個。可論卑鄙下流的話，這卻是沈臨鶴是遠遠不及的。

這一小撮人，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感念以前的上司提拔之恩，四處游說營中士兵，要求處死沈臨鶴。

淩雲雖然很快以“擾亂軍心”的罪名處置了這一小撮人，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耳根子軟的人，死腦筋的人，竟然信了這種話。不少的兵聚在淩雲帳前，請求處置沈臨鶴。

“哥……真的要把沈臨鶴他……”淩婉艱難地開口，覺得心裏苦澀得不行。她想拖著，等著到時候打起仗來，趁亂把沈臨鶴放了。原本的計劃被那一小撮人給打亂了，早知道在軍官死時就控制那群人。

淩雲盯著面前的沙盤沈默許久，沈聲道：“去拿壇烈酒。”

“哥！”淩婉嘶吼道，聲音都顫抖了起來，“我去把那些人都趕走！”說著便準備提槍出去。

“淩婉！”淩雲怒喝一聲，叫住淩婉，沈聲道：“軍心不能再散了！”

淩雲自己的心情不比自家妹子輕松，沈臨鶴本是來幫忙的，現在卻硬生生地要搭上一條命，他淩雲淩婉虧欠沈臨鶴良多，這債太沈重，淩雲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還。國難當前，所有人的命都變得這麽廉價。

如果這件事被沈月知道的話，她大概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吧……淩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示意淩婉退下。

淩婉心灰意冷地走出了營帳，去找夥夫要了壇燒刀子，朝著關押沈臨鶴的牢籠走去。

她救不了沈臨鶴，那就讓他痛痛快快醉一場，走的也不會那麽疼，黃泉路上也算瀟灑痛快。

沈臨鶴此刻坐在牢籠之中，面色沈靜如水，就算成為了階下囚，身上的傲骨依舊不彎，若不是身上的血汙著實太煞風景，看著倒真像是遺世獨立的謫仙。 這木制的牢籠並不能困住沈臨鶴，不過他不能逃，安祿山的大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若他不死，軍心不穩，如何能守得洛陽的安全。

同他一起來的那些江湖的俠客從來沒有想過平日裏仙人似的道長會作出如此駭人聽聞的事。他們有勇無謀，並不能猜到沈臨鶴為什麽會這麽做。其中有個說是修煉過度，走火入魔，很快這個說法就被大家接受。

於是，沈臨鶴被關押至今未曾有哪個浩氣的小子來看他。畢竟沈臨鶴平日裏總冷著一張臉，看起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他們和沈臨鶴也沒有什麽交集，誰也說不準沈臨鶴下次“走火入魔”是什麽時候。

仍有不少人在不遠處議論著昨日的那場屠殺，並對籠中的沈臨鶴指指點點。當初淩婉帶人進入那營帳時，三十二個人的屍體在狹小的營帳內堆積，腳下的土地浸滿了鮮血，沈臨鶴的模樣就像是地獄裏爬來的惡鬼，哪裏是個出塵的道長。

“昨晚那情景簡直是人間煉獄！”一個壯漢面色扭曲地說著當時的情景，他是屬於那三十二個軍官其中一個麾下的兵，沒什麽本事，喜歡說三道四，昨日他並沒有參與到那件事裏，只是道聽途說，便又開始同幾個小兵嚼舌根。

幾個小兵附和道：“是啊，沒想到這個道長看著這麽不食人間煙火，骨子裏竟然這麽殘暴！”他們根本沒見過那時的情景，只是盲目地跟從附和。

“聽說還是浩氣盟的人呢！”一個小兵急切地想吸引註意，想來想去他對這個沈道長的身份，就知道這麽多了。

“浩氣的敗類啊……不如今日我們替天行道……”那壯漢的聲音漸小，同身旁的幾人小聲議論著什麽。

沈臨鶴耳聰目明，他們在議論什麽聽得清清楚楚，如今他被關在這囚籠之中，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多年未曾有進步的劍意已經能隱隱觸摸得到壁障。

可惜有些太晚了。

他等了這麽久，葉韓逸還是沒有來洛陽。這樣很好，他很是慶幸。那樣的小少爺就應該好好待在藏劍，在沒有戰亂，沒有顛沛流離的地方生活。

他有些明白當初韓姝師姐為什麽會希望葉韓逸老老實實地當個小少爺，哪怕長成一個紈絝，她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平安喜樂地過一生。

沈臨鶴遠遠瞥見淩婉提著一壇酒過來，想來這次是逃不過這一劫了。

他仰頭笑了笑，若是葉韓逸那廝記得每年清明，往他沈臨鶴亡故的方向祭上一杯薄酒，也算不白在這世上走一遭。

一年，五年，十年，總有一日他會忘記自己，或許會娶上個小姑娘，看著她的時候嘴邊總帶著點清淺的笑意，聽琴煮酒，策馬同游，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這樣很好。

沈臨鶴不斷地對自己說道，可最終還是騙不了自己，是不甘心。

如果早一點明白就好了。

直到那些人見淩婉走近，沈臨鶴耳畔的議論聲才漸漸小了下去。

“你們懂個屁！”淩婉長槍一揮，槍頭直指剛剛議論得最歡的那個兵，淩婉目光如刀，似乎是想一點一點將那個張口亂說的士兵淩遲。

“淩婉。”沈臨鶴開口道，淩婉的到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已經做到這種份上了，不能再讓事態陷入不了控制的地步。在這件事上，他和淩雲的態度是一樣的。

被淩婉這樣對待的壯漢覺得很丟臉，恨恨道：“我又沒說錯！一夜之間殺了三十二人，不是惡鬼是什麽！？” 這壯漢的聲音洪亮，遠處不少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這邊，其中不乏有那些和沈臨鶴同來的浩氣小子。

淩婉臉色一沈，將槍頭推近了些，離那壯漢的咽喉不過三寸之距，只聽她冷聲道：“你再說一遍！？”淩婉本來有些排斥其他營地來的兵的，明明是殘兵敗將還要在他哥的麾下做大爺，帶壞他們的兵，對於這種軍營敗類，大唐毒瘤，淩婉下起手來毫不留情。 如今正當國難，這群人還不知收斂，他們什麽都不懂，大唐的江山就是毀在這群人手裏的！

壯漢被這麽對待也火了，嘲諷道：“淩將軍莫不是看上那個小白臉了？難怪將軍舍不得，這小白臉真是好福……”還未等這壯漢說完，一陣勁猛的罡風將這大漢撂翻在地，一柄長劍直直地貼著壯漢的臉頰擦過，深深地插在地上，猩紅的血液順著臉滲進土裏，壯漢臉上火辣辣地疼。

“本少的人，你也敢說？”

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只見一道金光掠過，牢籠厚重的枷鎖應聲而落。沈臨鶴平靜無波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他甚至能在這喧鬧的環境中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循著聲音看往那人的方向，入目便是一片明黃色的衣角。

他還是來了。

只見那人將重劍放回身後，一步一步朝沈臨鶴走來，或許是身上的劍意未消，對這些士兵來說還是太淩厲，竟沒有一人敢阻攔他的步伐，任由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人打開牢籠。

淩婉在一旁長舒一口氣，沈臨鶴死不了了，只是這葉韓逸說的話怎麽有點怪？

西湖的翩翩公子向沈臨鶴伸出手，幾乎是同一刻，沈臨鶴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葉韓逸。”

“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

二少：阿鶴看我帥不

道長：帥

軍娘：老娘的狗眼……（捂眼睛

讓不讓二少吃羊肉，這是個問題……先發點糖，之後別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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