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長槍天策女將擋在路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仍穿著一身厚重道袍的沈臨鶴，看起來頗有些欺負小百姓的嫌疑。

淩婉。

比起六年前，此刻的淩婉更加的淩冽，像是一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利劍，直指敵人的要害，隱隱有了些巾幗女將的風姿。

“好久不見，葉青禾。”淩婉嘲諷地朝沈臨鶴一笑，隨意地揮了揮手中的長槍，似乎是不打算下馬了。

沈臨鶴見她這副樣子，想來應該是已經知道了自己騙他的事實，可是他又不是少室山的大師們，他不用守那些戒律。於是便面不改色地回了句：“淩將軍，別來無恙。上次兄長勞您照顧了。”

淩婉心中冷笑，裝，你就接著裝。

“不過是順手的事，葉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唔……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為何葉韓逸是藏劍弟子，而你卻身著純陽道袍呢？我聽聞，葉韓逸有個要好的純陽弟子，近年也多了一個弟弟，也只有三五歲的年紀……”

“哦，這樣嗎，江湖傳言不可皆信。不過淩將軍對貧道兄長這麽上心，莫不是……”沈臨鶴意味深長地看了淩婉一眼。來者不善，淩婉至此沒有給他什麽好臉色，他也不必留什麽情面，若是淩婉對葉韓逸真的有意，那他就更不用客氣了。

“沈臨鶴！”淩婉看著沈臨鶴那意味深長的表情怒從心起，不覺得這是純陽的道士，更像是混跡江湖的神棍。

“貧道在。”見淩婉已經按捺不住，沈臨鶴也沒打算繼續廢話下去。看樣子這淩婉是個烈性女子，可沈臨鶴的確不知自己是哪裏惹到這個人了，要退婚的是她，現在生氣的還是她，姑娘的喜怒真是猜不透啊。

在他來之前，沈月給他寫了封信，說是故人在洛陽的官道上等著他，為他接風洗塵。沈臨鶴一直以為會是葉韓逸，他已經想好千萬句話語要給他說，沒想到竟是淩婉，一下子將他打個措手不及，醞釀的好心情也煙消雲散。他不知道沈月是怎麽遇到淩婉的，看樣子如今沈月也是知道了他和淩婉的過往，才會這麽做，他的婚事，除了沈家人淩家人，其餘就是他師父於睿和葉韓逸曉得了，他未曾告訴過沈月，想來應該是淩婉說的。想到這裏，沈臨鶴覺得有些厭惡，難道這淩婉還當是他負了她不成？他沈臨鶴既沒有辜負淩婉，又沒有非禮姑娘，要說真的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就是六年前沒給她說真名。

“怎麽不見沈月？”沈臨鶴環顧四周，都沒有見到沈月，這話題轉得生硬，擺明了是不想和淩婉再說下去。

淩婉聽到沈臨鶴提起沈月，秀眉微擰，心下更是不喜，這沈臨鶴算是個出家人了吧，還惦記著人家姑娘，要是在這凡俗之中，應該就是個負心漢了吧。於是她冷冷道：“不勞沈道長掛念，我哥將沈月姑娘照顧得很好。”淩婉心道：我都這樣說了，你不會還聽不出什麽意思吧？看你還敢不敢去打我嫂子的主意，再問下去老娘就揍你一頓。

淩婉都握好槍，要是沈臨鶴繼續追問下去她就一槍把他踩在馬下。出乎意料的是，沈臨鶴聽見沈月安好的消息後面色稍緩，似乎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也不想問問淩婉他哥是誰，輕聲道：“如此便好。那……我們先走吧？”說罷，朝淩婉微微頷首，一人一劍就朝洛陽城走去，絲毫沒有等淩婉的意思。

不過淩婉也不能說些什麽，畢竟她也還沒下馬呢。

於是在洛陽城外的官道上，就看見了這樣的一副情景：紅衣的天策女將黑著一張臉駕著馬，時而快馬加鞭，時而調轉馬頭，而在這天策女將的馬後永遠跟著一位閑庭散步的白衣道長。雖然這紅衣女將看似居高臨下，可實則卻是這白衣道士更勝一籌。

淩婉氣得不輕。

她本想看沈臨鶴在她馬後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失了如今的風華，可人沈道長壓根沒打算理她，任她怎麽蹦跶，該走多快還是得走多快。

“我說你走快點啊，晚了進不了城你想睡城門口？”淩婉其實是很想讓沈臨鶴睡城門口的，可是他答應了沈月要將沈臨鶴完好無損地接回來，這樣的念頭，也就只能作罷了。

“貧道兩條腿，定是跑不過淩將軍四條腿。”沈臨鶴隨口說道，語氣謙遜和藹，挑不出一點錯處。在某些程度上，沈道長也算是一個刻薄的人呢。

“……你說誰四條腿呢！”淩婉咆哮道。

回答她的，是沈臨鶴一個風輕雲淡的笑容。

沈月口中的沈臨鶴武功是令人心馳神往的一代大俠，品格是千年難遇的聖人，長相是天外謫仙，氣質更是溫潤如玉。那姑娘，什麽好詞都往沈臨鶴身上砸，還覺得不夠。淩婉被沈月說得差點就信了沈臨鶴當真是這世間難得的男子。

現在嘛……

“淩將軍可是無聊了？不如換貧道上馬，將軍下來走走，醒醒精神？”沈臨鶴似笑非笑地看著馬上的人，剛剛任憑淩婉怎麽挑釁，他都面不改色，現在還消遣起淩婉來了，也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不得不說，沈道長真是學壞了啊。

哪個道士這麽不要臉，你說！

沈臨鶴這個人嘛，性子有點冷，可是還是很溫和的一個人。可像淩婉這種，一上來就不曾守禮的人呢，沈臨鶴也是沒有耐心去應付的。淩婉會挑釁，他沈臨鶴也不能任人搓扁揉圓不是？

加上和葉念禾相處了一段時間，沈臨鶴也學到不少東西。

淩婉氣結。

六年前，淩婉遇到了葉韓逸，那日她高興，見誰都看得順眼，就這樣和葉韓逸喝了起來，後來葉韓逸就被他的弟弟帶走，當時淩婉覺得這葉韓逸的弟弟似乎是有什麽事在瞞著她，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在知道來找葉韓逸的那個人就是差點成為自己夫君的人的時候，淩婉是有些生氣的，她本來無心情愛，在軍中多年也未曾對任何一人動過凡心，唯一的信念便是戍邊戰士一起，守得一方疆土的安寧，馬革裹屍當是她最後的歸處。可沈臨鶴這樣的做法，擺明了是不想和她扯上關系，難道這沈臨鶴還以為自己會對他死纏爛打不成？想到了這一層，這六年來，淩婉一直是對沈臨鶴有些怨氣的。

再後來，她哥哥帶回來了一個女子，這個女子便是沈月，她的大哥，也就是淩雲，對她百般照料。起初她還以為這是自己的嫂子，感嘆大哥終於開竅了，也算是放下一顆心。後來她卻發現這女子竟是常跟在沈臨鶴身邊的女子，心下不喜的同時不禁也來了興趣。至於淩婉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九州大俠的名號在淩婉這兒，還是叫得響的。

沈月是個好姑娘，行走江湖多年看多了巾幗女傑，不會對淩婉有什麽偏見，待人又溫柔，再加上淩婉和她年紀相仿，相互之間有不少可談的，兩個姑娘的關系進展得飛快，沒過多久便以姐妹相稱，互訴心事。

沈月沒有經歷沙場的磨礪，提得最多就是這世間情愛，七秀的，還有別處聽來的，其中關於她自己的，就是提起沈臨鶴這個人，雖然沈月沒有說過沈臨鶴的名字，可淩婉能猜得到，這就是沈臨鶴。而每當沈月提起沈臨鶴的時候，她的臉上總帶著點雀躍的表情，

這一切落在淩婉眼中，淩婉可不高興了。這段時間來，她哥對沈月的照顧比照顧她這個親妹妹還上心，說她哥對沈月沒意思她都不信，可惜他哥謀略過人，在情愛這種事情上卻是榆木腦袋，看得淩婉好是著急。再加上這段時間沈月和她的相處，她也覺得沈月是個好得不得了的姑娘，完全捕獲了淩婉的心，刺繡做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待人落落大方又不失禮節，簡直是世間少有的女子，也是她心目中嫂子的理想典範，她覺得沈月這麽好的姑娘，應該同她大哥一起，就算再不濟，也不應該心心念念著沈臨鶴。

於是見時候差不多了，淩婉便隨口提了提自己曾經同一個人有過婚約，再之後又無意間說出了沈臨鶴的名字。

當時沈月驚訝得摔碎了一個杯子，不過最後還是朝淩婉笑了笑，只是這個笑容似乎落寞了些，艱難了些。正當淩婉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的時候，只聽沈月道：“小婉，你說的那個沈臨鶴，我認識哦，你要是對阿鶴還有情的話，我就讓他來見你。”

淩婉看著沈月寂寥的面容，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剛想拒絕，就聽沈月道：“我這就去，小婉，你等著便好。”

淩婉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一件事，只得默默祈禱沈月不要這麽實心眼。

可惜沈月的的確確是個實心眼的姑娘，在她心裏，沈臨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她求的，是得一人，憐她愛她護她。她看得出，在沈臨鶴的眼裏她同這世間一草一木並無不同，從來也不曾有過她的身影，目光也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

當初沈月和沈臨鶴在揚州初識，回到七秀後邊不再練這劍舞。姐妹都說她冰心訣使得比誰都好，可是誰也不知道，她一曲雲裳依然名動四方，只可惜她想跳給沈臨鶴看，那人卻從來沒有給過她機會。

稍微，有點傷心呢。

沈月不是那等失了情愛就哭哭啼啼的女子，冰心訣也沒什麽不好。一對雙劍行俠仗義，依舊是江湖豪傑。在聽聞淩婉曾同沈臨鶴有過婚約的時候，沈月是有些惆悵的，要是自己和淩婉換一換，是不是一切都能如她所願。不過這種天真的想法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就算她是淩婉，沈臨鶴還是會去純陽，說不定此生都沒有見面的機會。

所以她最後還是給沈臨鶴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故人相邀，若是他們果真是良配，也算是了卻沈月的一份心思。

淩婉被沈月推出城去接沈臨鶴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拒絕。不過在她記憶裏，沈臨鶴就是個冷冷清清的小道士，並不能構成什麽威脅，想來她自己的氣勢說不定就能壓制沈臨鶴，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小綿羊也不是好欺負的。

帶沈臨鶴入城，也是受了不少氣啊，淩將軍。

作者有話要說：

安史之亂還有半年。本來想寫個英姿颯爽，兄控，直來直往的軍娘，沒有寫心機婊的意思，我挺疼妹子的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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