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顯然，一切都已經晚了，上官策說的太晚，醒悟的太晚，話語也太過於蒼白無力了。

無論墨應斕擁有再怎樣異稟的道術天賦，照樣也受制於年齡和經驗的限制。

這世間從不缺少天才。

天賦再怎麽驚艷絕倫，倘若半路夭折，人們也頂多惋惜一陣天妒英才而已。

上官策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仿佛濃郁的血光刺痛了雙眼，他閉上雙眼，眼角泛紅，黑袍青年突然沒有了動作，只是平靜的站在一側，饒有興致的看著上官策。

上官策沒有搭理他，而是自顧自的跪坐在地上，整個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維世界中，完全不顧外界如何。

黑袍青年卻沒有趁機下手，上官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麽，也不想要去管。

他仰起頭，良久，眼角緩緩滲出一抹猩紅，竟是淌下了血淚。

黑袍青年有些詫異，鬼族是沒有淚水的，無論多麽痛苦和絕望，都不會流淚。

但上官策現在的狀況似乎有些不對，黑袍青年瞇起眼睛，指尖鬼氣流淌，他仔細的感知著四周空氣中的屬於上官策的鬼氣。

上官策無心偽裝，黑袍青年便輕而易舉的感覺到了他全身的鬼氣都被純凈的靈魂之力給替換洗刷了一遍。

黑袍青年恍然，他之前察覺到上官策實力大降，因此才敢肆無忌憚，但他萬萬沒找到竟是這個原因。

他果然是瘋了，之前自己隱藏在鄧澤汜的影子之中，感覺到上官策將自己留在墨應斕體內的屬於自己的鬼丹取出。

他還以為這是上官策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打算一舉將他徹底鏟除，心神不寧之下，一剎那忘記了掩飾自己的鬼氣波動，便被上官策發覺了行蹤。

上一次差點魂飛魄散的痛苦歷歷在目，黑袍青年的第一反應便是逃。

然而當他釋放開自己的感知，打算孤註一擲之時，卻意外的發現上官策的氣息不穩，鬼氣也混亂不堪，看起來像是受到了重創。

其實也確實如此，鬼氣可以說是天地間的至陰之物，是穢氣戾氣怨氣的聚合體，而純凈的靈魂之力中正平和，無比純凈。

所謂除鬼道術，最末等便是提取陽氣與鬼氣消磨對抗，在互相傾軋之中磨滅鬼氣，失去了鬼氣的庇護，鬼便會被天地法則徹底清除。

而這純正的靈魂之力，卻擁有著凈化之力，凈化一身汙穢，倘若靈魂之力足夠多而且足夠純凈，再汙濁不堪的鬼也能被凈化成生魂，再次擁有轉世的機會。

黑袍青年盯著上官策，他竟然是想拋棄這一身滔天修為，受盡磨難重新轉世，而且是轉世成一個凡人，因為魂魄損耗太多，他甚至都不會轉世成一個健康人。

可是為什麽？

這明顯極其不劃算啊，以上官策的修為，幾乎可以達到與天地同壽的程度，他何必如此。

黑袍青年將目光又投向墨應斕的身上，突然福靈心至，上官策是為了他，他想要以一個活人的身份和墨應斕在一起。

可是，根本來不及的，就像那戲文中的癡兒的怨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上官策哪怕真的順利轉世，等到他成年之日，墨應斕只怕早已人至中年，甚至都有可能子孫滿堂盡享天倫。

錯過的時間，是無論如何都追不上的。

而且他之前不是還想要覆活楊眷嗎？難道是失敗後退而求其次愛上了墨應斕。

黑袍青年實在是看不懂上官策到底是怎麽想的，他搖了搖頭，不再去關註上官策的心思，他當年厚顏無恥的搶走了拯救自己的天使，就註定了兩人不死不休。

更何況上官策的存在，還是他一生痛苦的根源，在幼時第一次縮在宮墻角，偷看到氣宇軒昂的小上官策的那一張自己無比熟悉的側臉。

偷聽聽到幾名緊貼宮墻偷偷摸摸跟著小上官策的宮女的崇拜的話語，和不經意間竊竊私語透露出來的雙生子乃大忌的傳統之後。

他便明白自己到底為何處境艱難，又為何見不得光了，沒有任何自保能力，他只能等到小宮女離開後連滾帶爬的躲回自己的避風港——冷宮深處一間陰暗潮濕的地窖。

上官策就像是他的宿敵，他們的出生，就註定了手足相殘。

黑袍青年雙手成爪，就因為一個選擇，上官策就成為了金枝玉葉的皇子殿下，而他卻是露出臉就會立刻被殺死的怪物，甚至連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這是多麽的不公平，又多麽荒唐啊。

上官策猛的睜開眼睛，一雙眼眸滴血，身體的破碎已經蔓延到了大腿，下半身已經徹底消失，不過若是仔細看，還是能在翻轉不停的衣擺之下看到模模糊糊的兩條腿，這便是純凈的靈魂了。

這是一場近乎殘酷的蛻變，不僅失去強大的力量，隨時任人宰割，還要忍受著與靈魂伴生糾纏的鬼氣一點點的被強行剝離，那種痛苦無法想象。

上官策似乎終於感受到了徹骨的痛，精致的面龐變得猙獰，眼中不斷有血珠滴出，長發散亂的披在腦後，這一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像是一只鬼。

失去理智，失去判斷，任由自己沈淪在殺戮和暴虐的欲望之中。

這一刻的他，渾身的氣力都狂暴了起來，不過一瞬間的爆發，盡情的釋放生命最後的絢爛。

黑袍青年瞳孔猛的收縮，極度的危機感令他差點方寸大亂，他瘋狂的收斂自身鬼氣，打算藏匿在鄧澤汜的身體裏。

然而，鄧澤汜胸口上衣褶之下，一道刺眼的金光猛然炸開，絕大多數金光都沖進了鄧澤汜的身體裏。

黑袍青年只覺得渾身滾燙，慘叫一聲後，一團鬼氣被金光排斥出鄧澤汜的身體，毫無懸念的正面對上上官策狂暴的鬼氣。

無聲的爆炸，無形的氣浪，瞬間席卷了整個公館。

身體迅速開始崩壞，轉瞬之間就剩下半張面龐，而在殘軀盡數泯滅的前一瞬，上官策轉過頭，目光柔和的看著倒在地上的鄧澤汜胸口上漸漸熄滅的金光。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他果然和楊眷不一樣，哪怕是身處絕境，哪怕是赴死，他也不決會毫無意義的送死啊。

這，就是自己深愛的人啊。

塵埃飛揚，公館重新恢覆寧靜，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精致的公館內，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一個後廚打掃衛生的服務員擡起頭看了看周圍，他撓了撓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這狹小的廚房一下子亮堂了起來，平日裏來這裏打掃時心中的壓抑不安感一掃而空。

就像是，所有的汙穢都被一夕之間掃除，幹凈的令人有些難以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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