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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自歸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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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入底部的神識終於一點一點歸攏,在帝天沒發現的地方,秦兮的手指不明顯地抽動了一下,他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刺眼的陽光直直射了進來,激地他又閉了回去。

抱著他的帝天絲毫沒有感覺到懷裏的人已經醒了,輕輕把他交到了泰阿手裏:“帶他回去吧,這件事情我來解決。”

泰阿少見的對他有了個好臉色,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就要抱著秦兮回秦山。

“不!”秦兮死死抓住帝天的衣角,整個人狼狽地從泰阿懷裏翻了下去,忘憂立刻要去扶他,卻被他一手揮開了,他抓著帝天的衣角,手上都爆出了青筋,“我不走,我要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時隔百年,他終於迷迷糊糊抓住了那個夢境留下的線索,潛意識告訴他,這件事情只有他能夠解決。

況且他在秦山上事不關己地呆了那麽多年,看了那麽多無止境的殺戮,早已經厭倦了。所有的一切由他而起也將由他而終。

帝天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扒開他拉著自己衣角的手,聲音沈了下來:“秦秦聽話,回去!”

秦兮註視著他黑沈的眼眸固執地搖頭,就在兩人相爭不下時,寧文急匆匆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君上人族出事了!”

帝天見他神色慌張一時也顧不上秦兮,接過他手裏的信就看了起來,越往下臉色越差,眉心緊緊皺在了一起變成了個川字。秦兮悄然起身站在他身後,撇著頭偷看,剛看到第一行“人族主城出叛亂,多數百姓聯合囚禁帝玄”帝天就一把遮住了信匆匆塞進了衣服裏。

“大哥?”

帝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聽到秦兮的叫聲才驟然回了神,捏了捏眉心敷衍道:“沒事,你給我回去睡上一覺,等一切都結束了大哥再去找你。”

秦兮直直盯著帝天,口氣確定:“大哥,你有事情瞞著我。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麽,景熾和孫敬怎麽了?”

面對他的質問帝天並未回話,秦兮直覺告訴他有異樣,上前就去搶帝天手裏的信紙。帝天一把撕了信紙,碎片紛揚從他手中落下,語氣陡然嚴厲:“秦秦你都別管,回去。”

“……你不告訴我是嗎?”秦兮咬牙道,“那我自己去看!”

他轉身欲走,帝天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沈默許久才道:“景熾死了。”

四個字宛如晴天霹靂把秦兮直接劈了個癡傻,他楞楞地站著好半天沒動靜,感覺渾身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上淋了下去,手腳都凍了個徹底:“……什麽?”

“景熾死了!”帝天加重了語氣重覆了一邊。他看著秦兮呆呆地站在原地沒了動靜,被這消息打了個措手不及——一如剛才他剛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三哥……景熾他……他怎麽死的?”

“人族主城發生叛亂,孫敬被帝斛收買帶著心生畏懼的人族人們起兵造反囚禁帝玄,景熾反對孫敬所為,闖入地宮欲救帝玄,不料被發現,孫敬當場下令把他亂箭射死。”

亂箭穿心,不得好死,想來便是如此了。秦兮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一字一頓地說:“孫!敬!”

景熾為了孫敬曾甘願負了整個天下,他拼著一腔孤勇捧著一抔熱血也要放在心間的人卻毫不留情地殺了他,他死前可有悔意?可有悔意?!

“……現下人族亂起,怕是人魔兩族的戰線要不穩了,”帝天情緒覆雜地嘆了口氣,“秦秦,聽大哥最後一個要求,回秦山去。你自秦山而來,也當歸於秦山,這些紛爭雜事與你無關。若是得以海晏河清,大哥自會去找你。”

秦兮搖了搖頭:“遲了,大哥。”

他豁然甩開了帝天的手,頭也不回地飛身而去,看方向應當是人族主城。帝天只來得及扯下他的一片衣袖,他本想追上去,然而思及如今戰事危機,這沖動就作了罷,倒是一旁的寧文皺起眉:“秦秦……秦主這是要去幹嘛?”

帝天遙遙看著秦兮消失的方向:“應當是去帶景熾回來。”

——甚至是殺了孫敬。

這句話到底還是沒有出口,帝天整理了下思緒,帶著寧文回去準備戰事了。

他的憂慮不無道理,此刻的秦兮確實是快瘋了。他想起婚宴那天即使是面對千難萬險也不言放棄的景熾;想起默默背負萬般罵名百般厭惡的景熾;想起說著“我心所向”的景熾,心裏的怒火一節高過一節,像是燎原野火,燒之不盡。

碧瓦高閣,飛檐雕樓,錯落的庭院三三兩兩地排著,所有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秦兮一腳踹開大門,侍衛們忙不疊拿著茅盾指著他,領頭的還沒開口就被秦兮一把揪住了衣領:“孫敬在哪?!”

“大膽!”領頭的侍衛顫聲說,“居然敢直呼……啊!”

秦兮一巴掌甩了下去,他的臉立刻腫了一半:“我再問一遍,孫敬在哪?!”

領頭侍衛本來就是平民百姓出生,哪見過這樣的,當場嚇了個心膽俱裂,忙不疊驚恐萬狀地指了指人族大殿:“那裏!那裏!”

秦兮一把將他摔在了地上,大步朝著滿是歡聲笑語的大殿走了過去,領頭侍衛哆哆嗦嗦地和手下在原地看著他和六器,話都說不出來了。

朱色木門還未開,歡聲笑語就從裏面傳了出來,女子宛如鶯啼的嬌嗔聲直入耳內:“呀,討厭啦,王上你手好冰啊,別往人家衣服裏伸呀。”

景熾屍骨尚溫,他倒是已經開始尋歡作樂了。秦兮大怒,一腳踹開大門,在三人驚恐的目光下冷笑著環視了一圈:“左擁右抱,當真是舒服。”

左手懷著黃衣少女,大腿上還坐了一個紫衣少女的孫敬忙不疊推開兩人起身,兩個千嬌百媚的少女頓時一個踉蹌,差點臉著地,黃衣少女嬌嗔地貼上去:“陛下……”

孫敬一巴掌甩在她臉上,直接給她甩懵了,楞了一會兒才慌忙跪下,也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還對著她動手動腳的新任人皇突然變了性子。站在一旁看著的秦兮冷笑著拍手:“繼續啊,剛才不是還很熱鬧嗎?”

“四……四弟。”孫敬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了,抓著衣角猶猶豫豫叫。

秦兮一個閃身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領,瞪著他逐字逐句道:“我和你沒有關系!我三哥呢?!”

“他……他……”

“怎麽,想不到理由騙我嗎?你們一個個,都在把我當傻子!他為你做了那麽多,你怎麽能?!”秦兮將他摔在臺階上,孫敬狼狽地從臺階上滾了下來,頭冠掉落,頭發散了一地,他好半晌沒說話,秦兮也不想聽他詭辯,抓起兩個衣衫淩亂的少女就道,“給我滾出去!”

花鈿委地的兩人連一副都沒來得及穿好就張皇失措地跑了出去,留下孫敬一個人直面秦兮和他身後的六器。

“你害死了我三哥,現在想好怎麽和我解釋了嗎?”溯世用自己袖子給秦兮擦了擦眼淚,秦兮仰起頭,紅著眼眶問。

他失去了滄龍,如今又失去了景熾。

像是宿命註定他只能煢煢一人,形單影只。

孫敬顫抖著唇開口:“也不是我想的。他想救帝玄,可是帝玄一出來,人族必然不可能向神族臣服,這樣的話戰爭還要持續多久,我……”

“你怎麽樣?帝玄待你如何,我三哥又待你如何?我聽人族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他為你做了那麽多事情,不止百日的恩吧,可你呢?!別把自己的一己私欲說得那麽好聽,你不配。”

孫敬啞口無言,好半天才苦笑著說:“他為我做了那麽多,哪裏多了?封侯拜相他能給我嗎,榮華富貴他能給我嗎?軟玉溫香他能給我嗎?他給我帶來的只是無盡的恥辱和別人的詬病。如果不是他,如果我娶的是一個皇族女子……”

秦兮上去就給了他一腳,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狼狽不已地擦著鼻血的孫敬,冷冰冰說:“如果沒有他你和你的家人早已經死了!他的屍身呢?”

孫敬抹掉鼻血不欲多言:“在柴房裏。”

秦兮沒再管他,大步迎著朝陽走了出去,孫敬遙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起身“碰”地一聲砸碎了一旁的花瓶。

角落柴房昏暗得像是夜裏,打開門還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秦兮摸黑走了進去,借著從門口漏進來的零星日光看到了躺在角落裏渾身血漬早已經沒了呼吸的景熾。

這麽些年沒見,他卻飛速地瘦了下去,臉頰凹陷沒了型,再找不到以往的意氣風發。秦兮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這些年他是怎麽過來的,所有的一切都連同著鮮活而熱切的生命埋葬在了往昔。

秦兮咬著唇,死死壓住了喉間的啜泣聲,他顫抖著彎下身伸手抱起被草席草草裹著的景熾,一點一點用袖子給他擦幹凈了臉上的血汙,露出瘦削的面容。

“三哥……我帶你走。”秦兮啞聲道,“我讓你歸回天地之間。”

景熾垂下手,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當陽光觸碰到他蒼白的屍身時,秦兮手上泛出藍色光芒,托著早已沒了呼吸的景熾升了起來,一點一點將他揉碎在了風中。

從此之後,風聲經過的地方,都有他。這偌大的皇宮,黑白不清的世間再也拘不住他。

秦兮最終還是沒有找孫敬算賬,他不想讓孫敬再得以和景熾相見,即使是以死亡的方式。處理好景熾的屍身後他站在柴房前許久沒動,溯世試探著叫他:“秦秦?”

他依舊沒有動靜,直到射日拉了拉他的手他才回過了神,強行逼停了眼中的淚水和喉間的嗚咽,嘶啞著聲音道:“我沒事,我要再去一趟神族看看軒昊。”

溯世目光擔憂:“秦秦,這些事情你不應該管。”

“不,”秦兮紅著眼眶道,“我知道該怎麽做。”

宿命牽引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命定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BE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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