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山匪血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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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繞在鼻尖的白素花香氣越發重了,秦兮感覺眼前像是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什麽東西都看不真切。他不自覺停下了腳步,環視繚繞的煙霧,大聲叫道:“大哥!”

聲音順著風一路緊趕慢趕地到了山谷拐彎處,又被巖壁擋了回來,在他耳邊一聲又一聲地回響。依舊沒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似乎整個山谷在某一剎那空了下來,帝天和帝玄都沒有任何預兆地消失了。

清脆的泉水叮咚聲從山谷內傳了過來,順帶著捎來了輕輕的哼唱聲——隔得太遠聽不清楚,但是應該是個年輕的女子。密密的樹林枝椏交映,秦兮順著聲一路撥開層層樹葉尋了過去,邊走邊叫:“有人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撥雲見日,密林似乎到了盡頭,樹木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緊緊相隨的白霧漸漸散開了,露出被大片樹葉掩蓋住了的大宅子。宅口立著兩個石獅子,門是深紅色的,門環把手刻著老虎,紅色朱門上方橫著一塊牌匾,上寫“林家”兩個大字,字上漆金,應當是個頗有地位的家族。

歌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和著裏面的流水聲,清透而直入人心,可是整件事情都透著古怪,秦兮便有些躊躇。他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知道自己涉世不深容易被騙於是也不大樂意去主動地和人打交道。

往常很少出現這種情況,就算有也有帝天在他身旁。

只是現在除去這古怪的大宅子外渺無人煙,帝天也不知道去了哪現在怎麽樣,若是打交道鐵定只能他自己來了。

他站在林家門口楞是好半會兒沒動,徘徊了好一會兒這才沒了辦法只得上前扣了扣門。

和著泉流的歌聲停了下來,隨後門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大門應聲而開,露出一張俏麗的巴掌小臉,她未語先笑,聲音輕輕柔柔的:“不知貴客遠來,失禮了。”

她著青色長裙,外套白色絲綢大袖衫,裙擺垂地,翩然行了個禮。秦兮壓根不知道怎麽辦,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話都不知道怎麽說。年幼時還能手舞足蹈地比劃一下,現在頂著少年面孔顯然不合適了。

見他拘束女子也不在意,抿唇一笑拉住他的手,引著秦兮往宅子裏走,一顰一笑皆是落落大方。

秦兮看著她白雪似的腕子迷迷糊糊中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對。

翠色的珠簾垂下,窗邊的案幾上還放著翻了一半的《湘女記》,女子引著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尚溫,公子若是喜歡我再給你倒——家父和家母今日有事出去了,招待不周還請公子諒解。”

秦兮慌忙起身接過她遞來的茶杯,感覺一股冷意順著她的指尖在兩人不經意的接觸間傳了過來,秦兮打了個寒顫——這女子冷得不似活人。

白素濃郁的香氣來回在屋裏飄蕩,混入裊裊的熏香白煙中,女子在他對面坐下,一手托腮看著他,見秦兮半天沒喝茶水便輕聲問道:“可是不合公子口味?”

秦兮搖了搖頭,目光不經意掠過她發上的金釵,血紅的殘影刷拉一下閃了過去,待他還想細看的時候女子似乎覺察到了什麽,拔下金釵笑道:“這是家傳的,母親千叮嚀萬囑咐只有在大婚當日才能戴,今日本想乘著父母不在先試試,沒想到來了公子。”

她的反應太過迅速反而顯得一切越發詭異起來,秦兮怕她察覺,便捧著茶杯稍微低了頭,裝作在喝茶,目光卻迅速在房內掃了一圈——沒有銅鏡。

看這裏的裝飾應當是閨樓,但是女子閨樓怎麽會沒有銅鏡?

“小公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女子輕笑。

“啊?”秦兮一擡頭,“哦,就是在想我同伴他們——我們走散了。”

女子寬慰他:“不礙事,等我父親回來我讓他派人找找。”

雕花大床旁邊還垂著一方淡藍色簾子,後面似乎還有個小房間,秦兮瞥見問道:“那後面還有個房間嗎?”

女子唇角的笑容有些僵,卻又迅速恢覆如初:“是的,都是些女兒家物件。”

“我能看看嗎?”秦兮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要求無禮。這句話似乎觸到了女子的逆鱗,她眉心蹙起,厲色從眼角一閃而過。

“這……怕是不妥。”

秦兮無辜地看著她,倒也不糾纏:“那好吧。”

女子看著他再次安靜了下來捧著茶杯安安靜靜喝茶,剛才的那句話似乎只是一時的好奇,眉梢的戾氣便跟著寒風呼啦一下散了。茶杯見了底,她含笑上前斟茶。

略溫的茶水註入杯中,趁著她沒註意,秦兮以手臂略微壓住了她的衣袖。她轉身欲走,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後倒了下來,“砰”的一聲混雜著瓷器的破碎聲摔在了地上。

“沒事吧,”秦兮急忙上前扶起她,看她扶著腰渾身濕淋淋的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剛才不小心壓住你的衣袖了。”

女子拎著自己濕淋淋的衣裙,面色不大好:“公子稍等,奴家去換個衣裙。”

秦兮自然同意,松了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口,直到聽不到腳步聲,秦兮才去掀開了那個讓他好奇的藍色簾子,打開了小房間的門。

門後的房間裝飾和外面差不多,只是占地面積不大,便是轉身都嫌擁擠,秦兮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右側靠墻處。

盤旋而上的白煙旁掛著一件紅色嫁衣,寬袖窄腰裙擺寬大逶迤在地,秦兮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抓住它的袖子,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順著衣袖傳了過來。

——是溯世的氣息。

“公子,”女子一進來就見到這場景,面色頓時變了,一個箭步沖上來一把抓住了秦兮的手,強行拉住他要把他拖走,力道之大幾乎不像個女孩子,“放手!”

秦兮一把揮開她的手,擋在嫁衣前直視她的雙眼:“你到底是誰?這是哪裏?這又是什麽?”

女子死死盯著秦兮,眼角蔓延上一股黑氣,她沈下聲:“我是林語,這是林府,這個是我的嫁衣!我的!”

她猛地上前扣住秦兮的脖頸,速度之快秦兮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我的嫁衣!我的!”

秦兮抓住她的手腕,指甲狠狠陷了進去,藍光從他身上爆發出來,帶著火爐的灼灼高溫,燙得林語立刻松了手連連後退兩步。

“我大哥還有帝玄呢?”秦兮揉了揉脖子,上前一步。

林語戒備地後退,腳跟撞在了木床的床腳,她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又擡頭直視秦兮:“你猜。”

秦兮抿唇沒說話,神情冷淡。

林語衣袖一揮,原本濃郁的白素花香氣散了下去,露出被掩蓋的濃重血腥氣,清雅莊園宛如斑駁的壁瓦般逐漸褪去,無數的黑色游絲如藤蔓般以緩慢卻不容忽視的速度逐漸侵蝕了整個幻境。

四下滿是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秦兮的腳邊就有一具,被挖出了半個眼珠子,死不瞑目地擡著頭盯著秦兮,七竅流出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地面――這確實是匪寨,但是個已經被屠戮的匪寨。

秦兮倉皇退了幾步,豁然擡首看向女子:“你……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女子笑著點頭,站在滿地屍骸之中輕聲道:“他們毀了我,這一寨子的人毀了我。那我殺了他們,有何不可?你呢,難道你就不想嗎,小秦主?”

秦兮匆匆搖了搖頭,引來女子輕輕一笑:“不,你想的,你難道不恨他們使你失了滄龍?別騙自己了。我和你是一樣的,我也恨!我在大婚之日被他們擄走,他們輪流侮辱我,我失血過多而死,他們拿草席一裹就把我丟下了山崖。山崖下好美啊,白素花纏繞在樹上,白白的一大片,我殘破不堪的身體成了它們的肥料,我的怨念也和它們一起生長,你說我該不該恨?”

秦兮望著她沒說話,女子那張白皙的瓜子臉上流露出深刻的怨懟,就像是纏繞在樹木上的白素花――樹木不枯它們不死。她朝著秦兮伸出手,冰冷的指尖順著秦兮的側臉一路化了下去。

鼻尖白素花香氣一閃而過,秦兮眼前一黑。

鑼鼓聲鉆進蒙蒙亮的天色中,秦兮感覺自己剛睜開眼就有人闖了進來,是個年上四十的老仆帶著幾個丫鬟,見著還沒梳洗打扮的他,老仆大呼小叫:“哎呦餵我的小姐,你怎麽還沒穿上衣服,來人快快快,江少爺可都在外面等著了。”

沒等秦兮反應過來,七八個丫鬟已經按住他把鳳冠霞帔往他身上折騰了,他有心反抗卻發現自己怎麽都動不了,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女子的記憶。

壓著他穿戴完後老仆又給她打扮了一下,照著銅鏡一看老仆眉開眼笑:“小姐今日當真是漂亮,江少爺見了鐵定歡喜地走不動路。”

秦兮感覺心下無數的欣喜,他瞧見銅鏡中的女子羞澀抿唇一笑:“是嗎,張媽你可別唬我。”

“哪敢啊小姐,”張媽捧著她的臉左右看看,“胭脂不夠紅,來人再給小姐上點。”

手忙腳亂完總算是出了門,一個丫鬟用紅綢緞牽著他,一路去往大堂拜別父母。

秦兮占著女子身,頂著鳳冠感覺整個腦袋都要被壓掉了,他莫名其妙地淚別了父母,上了花轎。花轎顛簸著往新郎家去,過了小半時辰差不多,他突然感覺到花轎一震――山匪截轎了!

隔著帕子他看不見發生了什麽,只感覺有個人拉住了他的手,扯著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跑。

“站住!”

他們被人攔下來了。

秦兮看得見聽得到卻動不了,只感覺一聲慘叫劃破耳膜,尚且溫熱的鮮血濺到了他的脖子上。他不可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掀開蓋頭一看到處都是慘死的屍體,拉著他手的新郎半個手還在他胳膊上,正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瞪著眼睛。

“啊!”尖叫聲從女子的嘴裏傳了出來,前半段就這麽匆匆過去了――女子嚇暈了。

秦兮緩了一口氣,這口氣還沒吐出來,眼前就亮了,他一睜眼看到一間黑漆漆的屋子,四下無人,只有老鼠“吱呀吱呀”的叫聲從黑暗中傳來。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腳,用舌頭抵著塞在嘴裏的破麻布往外吐。

他興奮地發現:自己可以活動了,只是法力沒法用。

費盡千辛萬苦,他終於吐出了嘴裏的麻布,借著瓷瓶的碎片割斷了自己腿上和手上的麻繩,起身悄悄地伏在門縫後往外看。

估計這寨子的人也沒想到自己綁的弱柳扶風的女子會跑,門口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秦兮放輕了腳步往前挪,萬千小心還是沒想到會在轉角處撞到了人。守衛立刻大叫一聲,三五成群地朝著他撲了上來,他扭頭拔腿就跑。

守衛緊緊追著他不放,沒一會兒就堵住了他。

“別掙紮了,你一個死了丈夫的弱女子能去哪呢?”為首的嘿嘿笑著抓著他往柴房拖。

秦兮反口咬在了他的手上,被他怒極甩了一巴掌:“別給臉不要臉。”

“大哥……大哥……”秦兮心裏無聲叫,他費力掙紮,此時此刻女子的絕望和他的混合在一起,隨著衣物的撕裂一起化成淚水流了下來。

人族!人族!

滄龍給他留下的仇恨和無數言語化成的刀霜劍影堆積在一起。

“秦秦!”熟悉的人影破門而入,帝天一腳踹開圍著的幾個人抱起秦兮,秦兮抱著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懷裏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都宣洩在了他懷裏。

“夠了,讓我們出去!”帝天抱著秦兮怒吼。

周圍的人和墻壁一點一點被黑暗吞噬,秦兮被帝天抱在懷裏帶著嗚咽悄聲道:“她借著溯世的力量。”

“小秦主居然看出來了。”女子含笑站在不遠處,纖纖玉指向著地下指了指,“溯世書就在下面,不然我的怨氣再厲,也屠戮不了這一寨子的人。還有見死不救的,我要一一找到他們,十八個,十八個!”

帝玄起身要去追,卻被秦兮一伸手攔了下來:“夠了。冤有頭債有主,讓她去吧。”

“可是……”

“他們自作自受。”

秦兮的神情很冷淡,冷淡到像是被附體了。帝天抱住他在他額頭落下了一個吻,安慰道:“沒事了秦秦,沒事了。”

秦兮靠在帝天懷裏,視線卻落在了遠處起伏的山巒上,那些深埋著的恨意,堪堪冒出了一個頭。他幾近殘忍地想:所有一切都是這些人活該的,所有一切。

三族就應該分開。

得了秦兮的命令帝玄也只能將此事不了了之,幸而林語只是為了報仇,在第十八個人死後,她就消失在了這天地間,再也沒有人見過她,秦兮在山谷中的白素花叢中找到了她□□的身軀,簡單地安葬了她。

他站在林語的墳前靜默不語,腦中卻無時無刻不在回蕩著林語的那個問題:“你難道不恨?”

他冷漠地想:自然是恨的,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想要食其骨肉。

帝天不顧帝玄存在半環住秦兮,輕聲在他耳邊說:“好了,乖,我們去參加景熾的婚宴。”

天空落下小雨“劈裏啪啦”地打在墓碑上,秦兮扭頭,終於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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