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器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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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情為匕首化靈,是陳宅藏兵堂裏來得最晚,化靈最早的武器——也就是因此,藏兵堂裏的器靈們才會說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來此之後沒多久就不知為何突然大開殺戒,身上背負了萬千條的人命,罪孽深重。自她被忘憂琴抓捕到天罰林之後,藏兵堂裏的器靈們都已經數萬年沒見過她了。

直到近日才不知如何從天罰林裏逃了出來,又回到了這。

“這就奇怪了,”帝天自言自語道,“她既然千辛萬苦從天罰林中逃出就應該躲入深山老林,怎麽還自投羅網?”

在幾人的目光下,憶情咬牙切齒道:“當然是因為恨——我數年道業都是毀於這裏!我恨這裏,恨這裏的所有生靈又有什麽不對?”

她的語氣中滿是刻骨的恨意,目光落在景熾身上,陰森森的,像是隨時都能暴起取他性命:“你們人族陰險狡詐卑鄙無恥,利用一切能利用之物為自己牟利,難道我說錯了嗎?呵,當年的蒼暝之禍不就是禍起人族,以至於牽連萬物?蒼暝以權謀私,釋放天罰林中所有生靈,以至於天下大亂,爾後再去求取秦主幫助,以生靈生死為棋,鋪成王之路,和他相比,和你們自私自利的人族相比,我手上的命又算得了什麽?”

“人族毀我道業,毀我原身,我報個仇又怎麽了?”憶情恨恨道,“這都是你們欠我的!”

萬年前,陳宅藏兵堂。

這是憶情來後的第八天。

陳家家主起初對剛被重金買下的她愛不釋手,沒兩天這新鮮勁一過,立刻就迷上了其他神兵利器——藏兵堂裏的武器基本上都是這個待遇。

不過其他武器倒不覺得自己多委屈,他們無靈,說難聽點就是一堆的破銅爛鐵,頂多也就是個身價比較高的破銅爛鐵。

在這群破銅爛鐵之中,憶情是唯一一個生了靈智的。她從黑暗之中被人喚醒,頭兩天還能聽到無數的聲音在耳邊來回,後面幾天好不容易醒了過來卻一直被封鎖在藏兵堂中,不知日月更替,不知身在何處。陪著整個藏兵堂在死寂中沈默。

第九天大早,她還沒睡醒,突然就聽到了原本應該死寂的房內響起了輕微的抽噎聲。

——是誰?誰在哭?

入目是跪在藏兵堂下的女子,白衣逶迤,烏發拖地,身形瘦弱單薄。

——抽泣聲正是由她發出的。

憶情好奇地問:“你為什麽哭呢?”

女子的哭泣聲瞬間停住了,她驚恐地睜大了含淚的雙眸,四處張望著聲音的來源。

然而四周一片漆黑,哪裏有第二個人?

憶情見她的視線從它身上掠過,身上開始發出紅光:“我在這裏,這裏。”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紅光煞是明顯,女子一眼就看到了靜靜掛在堂前的短小匕首。

“你!”女子被嚇了一跳,“你會說話?”

“當然,”憶情覺得她十分少見多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為什麽哭啊?”

提到這個,女子沈默了下來,低垂著眸子,目光含淚:“我丈夫死了,爹娘要求我改嫁。”

“這不是蠻好的嘛,”憶情想了想並沒有從中找到值得難過的地方,“你可以重新有一個丈夫。”

“你懂什麽!”女子的聲音驀然尖銳起來,她擡起頭,憤憤地看著憶情,目光中仿佛有熊熊火焰在燃燒:“你懂什麽!”

“我愛他啊。就算他死了我也愛他啊。”女子聲音驀然低了下去,她邊抽泣邊一字一頓道,“就算他死了,那又怎麽樣呢?”

說完這句話,她便沈默了下來,兀自哽咽著。

憶情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她跪在堂下,一直哭到了天黑。

隨著天色的暗下,外面的燈火亮了起來,呼喚聲一聲又一聲地傳來:“小姐!小姐!小姐你在哪?”

女子沒有回應。

然而沒過多久,還是有人找了過來,憶情在堂上沈默地看著女子掙紮著被拉了出去。

她默默地想:她還會不會回來呢?

不會的。

憶情否定了自己的小期待。

她望著再次暗下來的藏兵堂,閉上眼默默的告訴自己:不如睡覺。

“那麽多年來,她是唯一一個和我說過話的,我從來沒見過人,自從被造出來之後直到化靈,一直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裏呆著,山中不知日月,不識人煙,我看到她後很好奇外面的生活,但是我發現……”憶情看向秦兮,冷笑道,“還不如深山。你是秦主又怎麽樣,你也會後悔的,總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的。哦,我突然想起來了,不用以後,你當初就已經後悔過了。”

忘憂和帝天都是眉毛一擰,沒等帝天發火憶情就閉上了眼,冷聲道:“第二天,她回來了。”

當憶情再次被哭聲吵醒的時候,內心竟然有些小雀躍。

“你又來了啊。”她掩飾住自己的開心,裝作不經意般道。

女子沒有理他,自顧自的哭著。

憶情有點不高興:“你怎麽不理我。”

女子還是沒有理她。

憶情費了好大的勁才掙脫了束縛,飛到了女子的身旁,繞著她打圈圈:“你怎麽……”

女子白皙額頭上的一塊傷痕尤為引人註目。

憶情看著她哭得通紅的雙眼,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雖然她並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

猶豫了很久,她才停在了女子面前,輕聲安慰道:“別哭了……要不我幫你吧。”

女子擡起頭,通紅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你能幫我什麽?”

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她的眼神冰冷如千年雪峰。

憶情被她冰冷的眼神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女子察覺她這細微的反應,微微低下了頭,爾後輕聲再次問道:“你能幫我什麽?”

她柔和下來的聲音成功安撫了被嚇到的憶情。

憶情浮到了她的身旁。

“想要幫我的話,我告訴你怎麽做吧。”

女子輕聲道,隱藏在黑暗中的目光宛若在黑夜森林中看到獵物上鉤了的孤狼。

婚期很快就到了。雖然是再次出嫁,但陳家畢竟是大戶人家,該有的都有一樣沒落。

出嫁前原本鬧得要死要活陳家小姐陳安然不知為何在婚期到來的時候反而安靜了下來,似乎是認了命。

過程很順利,一切都如常。

到了夜晚,陳安然呆在婚房內,頭上蓋著喜帕,安靜地等待著她的新夫君。

未多時,門便被打開了,一股濃重的酒氣飄了進來。

“娘子……”男子醉醺醺地走到陳安然身旁。

下一刻,原本安安靜靜的新娘突然拿著一把只有一只手掌那麽長卻鋒利無比的小匕首朝著他刺來。

鋒利的刀刃準確地刺入了男子的心臟處,在陷入永遠黑暗的最後一秒,男子看到了喜帕下稚嫩的面容。

小嘴圓眼,分明還是個未長開的少女,哪裏是陳家小姐陳安然?

然而一切疑問都已經無法問出了。

躺在地上的男人不一會兒就沒了聲息。

少女掀開紅色的喜帕,露出了一張嬌俏的臉龐。

——那是憶情。

她微微歪著頭,看了死去的男子好一會兒,才化回了原型,從窗戶飛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三個消息震驚了整個小鎮——昨天出嫁的根本不是陳家小姐;陳家小姐被人迷暈了藏在閨房床底;羅家少爺被殺死在了婚房。

衙門得知消息後立刻派人去陳宅傳話,要審問陳家小姐。

面對著官府的質問,躺在床上養傷的陳安然茫然無措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我只記得昨天剛出藏兵堂便感覺有東西在跟蹤我。於是我因為一時害怕就跑回了閨房鎖了門,然後一把紅色的匕首從窗外沖了進來……再然後……我就不清楚了。”

那時的章瀾城屬於人魔兩族交界地,而且並無現如今分封如此明確,基本上可以算是個人魔混居之地。

生靈滋事害人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有魔族縛靈者來處理這件事情了——畢竟殺一人為小靈,殺孽不重法術也不會很強,不用上報等上頭派人處理。

縛靈者到來之後,環視堂內各種各樣的劍器,視線最終鎖定在了那把顯眼的匕首之上。

“匕首化靈。”他頗為詫異道。

憶情見勢不好立刻往外沖,然而她的速度還是慢了一拍,在她往外沖的瞬間,縛靈術便打了過來,直擊在她的刃身上。

她眼前一黑,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只是一睜一閉,外面的世界就是天翻地覆,陳家小姐一口咬定就是憶情所為,自己也深受其害,在憶情昏迷期間,她的罪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殺一人為單孽,由當地直接處理,不但不用上報,連天罰林都沒資格進去。是就地格殺還是讓其改過自新全權交給當地。

然而憶情顯然就沒這麽幸運了。

當她再次醒來時,她已經在融劍爐旁邊,爐底的火燒的正旺,火舌吞吐著炙熱的氣息,匕身在高溫之下幾乎融化。

“好燙,讓我走,我不要在這裏。”她帶著哭腔道,整個匕首都在微微顫動著。

一旁的鐵匠完全沒有理她。

憶情努力掙紮,身上的縛靈術一閃而過,纏得越發緊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融了我?!”她不解地哭喊著,身上的紅光不停閃爍。

火焰一口吞下她的匕身,意識即將消失的最後,她聽到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那兇手呢?”

“陳姑娘放心,已經格殺。”

“她告訴我的都是假的,最後想要殺我以此封口的也是她,”憶情勃然怒道,“你們人族步步為營處心積慮,當真是厲害至極。你信不信,這個人族以後終會傷你,這次你可沒那麽好命了,滄龍已死,你看誰還護得住你。”

秦兮皺眉疑惑道:“滄龍到底是誰?”

忘憂阻斷他的追問,語氣冷淡地對憶情道:“護不護得住就不勞你費心了,即使你有千萬理由,從天罰林逃出來之後欠下的血債沒有數千也有數百,你還是回去天罰林呆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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