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拐帶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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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前,祭祀大典。

火紅的燈籠從三族領地一路蔓延到秦山腳下,將半片尚且暗沈的天空映出了一抹艷紅。隨著金烏越過海平面,一聲震耳欲聾的鼓聲驟然響起,沈悶的聲響穿透山嶺田野,越過萬頃碧水,將整個天地的生靈從沈睡中喚醒。

咚——

寰宇之下神鼓轟然奏響了第二聲。

四野俱寂,花鳥走獸莫不低頭朝拜。

第三聲鼓聲還未落地,人神魔三族已經極有默契地敲鑼打鼓向著秦山正門而來。

秦山占地偌大,但是上山的路只有正對著神族方向的一條,三族按照往年的習慣在山門口井然有序地排列著。

第四聲鼓聲響起的瞬間,山門前的兩列人馬整齊劃一地朝旁邊退了一步,在山門正前方留出了一個三人寬的長長通道。

最後一聲鼓聲響徹雲霄,萬物都為之一震,震蕩感在天地之間徘徊來去經久不滅。

山腳下的人群在沈悶的鼓聲中齊齊跪下朝著秦山方向伏地叩頭。隨後,穿著寬袖長擺的祭祀華服的三族首領從三人寬的通道處款款走來——神王帝疾居中位,穿白色祭祀服,袖上紋白色流雲紋;人皇帝隱居左位,穿明黃祭祀服,袖上紋六爪飛龍;魔君帝辰居右位,穿深紫色祭祀服,袖上紋青銅鬼面。走到一半時,三個穿著相同樣式,只是顏色稍淺的祭祀服的少年也從通道盡頭走了過來。他們每個人手裏都端著一個約莫一臂長的盤子,目不斜視,腳下步子略快卻依舊很穩。

在靠近山門之時,三個少年恰好跟上了前面的步子,六人穿過山門,順著布滿荊棘和青苔的曲折小路來到了隱於蒼郁山林中的祭祀臺處。

祭祀臺下方上圓,祭祀用的圓臺部分約莫六尺高,左側設有僅一人可通的階梯,三個少年挨個將祭品放於祭祀臺方臺之上,隨後默不作聲地退到了一邊垂袖而立。

人皇順著階梯走上圓臺,閉眼張開雙臂,聲音隨著靈力無限擴散出去。

“一叩——謝秦山天池養育之恩。”

魔君正一臉嚴肅地看著祭祀臺,餘光瞥見自己不成器的兒子悄悄打了個哈欠,頓時被氣得七竅生煙,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口型示意:“祭祀大典你給老子嚴肅點。”

帝天身為魔族小少君,完美地繼承了他父親魔君年少時的狗脾氣,十句話裏面聽得進一句已經可以讓人嚇掉下巴了,是個典型的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要不是臉長得還過得去,早不知道被人卸成幾塊了。意料之中這塊臭石頭飛快地回了他爹一個白眼,毫不上心地望天發呆。

他一擡頭恰好對上藏在樹葉之間的湛藍色雙眸。帝天手一抖,差點下意識去拽旁邊神族大王子的衣袖。

神族大王子察覺到動靜,疑惑地微微側頭以眼神詢問。帝天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神族大王子這才回過頭又去看祭典。

帝天再次擡頭,這才發現在樹上藏著的是一個小孩子,胖乎乎肉嘟嘟的,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白嫩得像個大白團子。

這大白團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扒拉著樹枝趴在樹上悶聲不響,註意到他的視線還朝他傻乎乎地笑了笑,露出層次不齊的乳牙。

帝天用口型問:“小孩,你怎麽在這,你父母呢?”

白團子茫然地歪了歪頭,根本不知道帝天問他什麽。

祝詞進行到了最後一段,隨著最後一句的結束,鳥獸齊鳴,河山震動。人皇自祭臺緩步走下來,經過帝天身邊的時候嚴厲瞥了他一眼,帝天趕忙站好滿臉嚴肅目不斜視。趴在樹上的團子好奇地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抱著樹枝樂不可支地笑成了一團。

這團子看著像是草樹精怪初化形還怪可愛的。帝天從袖中掏出一顆糖,隨手朝著白團子的腦袋砸了過去。

“嗚……”白團子捂著額頭,泫然欲泣地朝他看去,入眼就只剩下蔥郁山林了,哪還有半個人影。他委委屈屈地在原地坐了一會兒,還是沒看到有人來抱他,這才歪了歪頭松手從樹上跳了下去。

被砸過來的糖果正好掉在了祭祀方臺的前面,白團子繞著祭祀臺爬了一圈這才手腳並用地進去了,他用左手一把抓住糖果,傻樂了半天後也不吃,直接塞進了衣服的小袋子裏。

處理好糖果之後他面對三個盤子犯了難,疑惑地歪了歪頭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這到底是什麽玩意,猶豫了一會兒後胡亂抓起左邊的龍形木雕一口咬了下去。

“呀……”對於乳牙都沒長齊的孩子來說這木雕顯然硬得可以崩掉牙,他丟開木雕癟嘴一下子哭出來了。

四周的樹木刷拉拉地晃動起自己的枝葉,將嫩綠的樹葉柔柔地擦過他肉乎乎的小臉,仿佛一個無聲的安慰,他這才抽抽嗒嗒地止住了哭,手腳並用地往秦山天池的方向爬走了。

秦山再次安靜了下來,而外面的鑼鼓聲依舊喧囂。

祭祀大典之後還有祭祀之夜。雖然在同一天但是兩者完全搭不上邊。祭祀之夜雖然頂著祭祀兩個字,實際上卻是三族聯系感情的一個法子,說白了就是吃吃喝喝順便打打架。

帝天深知自己要是被抓住又要去幫著準備吃食,出了秦山換了衣服之後立刻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準備溜。

咒語還沒念完,就被他爹嘿一下抓了個正著。

“老頭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什麽東西?!” 帝天平地一聲吼,扭頭拔腿就跑。

知子莫若父,自己兒子的尿性魔君一清二楚,也不和他啰嗦,召出鎖魂繩直接給他綁了個結實。

“兒子你就乖點吧,又不是讓你去賣身,怕什麽?”

帝天被捆成一坨,滿臉真誠道:“老頭,你還是讓我去賣身吧。”

“……”魔君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如此沒有下限,面容扭曲了一下,隨後得意地輕哼一聲,“認命吧,誰讓你學藝不精被我抓著,現在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不等帝天說話,魔君已經用法術封了他聲音,哼著小調得意地拖著他進了神族大殿——還是當著三族人的面,丟人丟到了十裏開外。

祭祀之夜作為三族齊聚的盛會,吃食也頗為繁雜講究,光是幫著扛東西就讓帝天頭昏腦漲幾欲搶地了。

等到東西全部準備完已經夕陽西下,累成死狗的帝天總算是脫離了苦海,帶著一身食物香去沐浴更衣換了往常穿的衣物。

祭祀之夜在夕陽的餘暉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刻準時開始,三族聚集在神族大殿到秦山之間的蒼茫平原上,中間繞著架起火堆映得天色如火。

豪爽奔放的魔女們當仁不讓,率先繞著火堆歌舞起來,氣氛立刻融洽不少

帝天左手撐在桌上,右手拿著酒杯百無聊賴地看著一群魔族姑娘拉著手繞著火堆唱唱跳跳。

一曲結束,魔族姑娘各自散了,只有一個徑自朝著帝天這邊走了過來。

議論聲四起。

“阿嵐這是去幹嘛?”

“別是要向小少君示愛吧?”

“還真有這個可能,上年阿嵐不就說非小少君不嫁嗎?”

帝天眉心不著痕跡地擰了一下。

名叫阿嵐的魔族姑娘在四起的議論聲中紅了雙頰,幾乎要忍不住落荒而逃,可一股飛蛾撲火的勇氣緊緊拉住了她,讓她一步一步毫無猶疑地走到了帝天面前。看著面前已經初現俊俏的小少君,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緩解自己的緊張。

“小少君,”如鼓的心跳催促下,阿嵐摘下了插在頭上的白花,放在手心將其伸到了帝天面前,“你願意娶我嗎?”

所有人都炸了,議論聲連成一片。

帝天微笑著起身走到她身旁拿起她手心的花將其插回了阿嵐頭上:“鮮花還是配美人比較好。”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拒絕,再糾纏下去倒是顯得她不依不饒了。阿嵐低下了頭,轉身匆匆跑了。

看完戲的魔君伸過頭一本正經問:“兒子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什麽?”

“王八看綠豆,對眼了唄。你怎麽不接受?現在因為肖似為父的臉而看上你的眼瞎人可不多,這個機會不抓住我看你千百年後都別想有對象。”

帝天無聲呼了一口氣,覺得這個爹真的聊勝於無——這麽懷疑自己兒子的魅力。諸多議論聲實在是吵得他頭疼,他又喝了兩杯酒,找了個借口走了。

火光映得秦山山門都染上了一抹艷紅,帝天突然想到早上看到的那個白團子,鬼使神差地一腳踏進了山門。

周遭景色煥然一變,整個天空都亮了起來,四周樹木郁郁蔥蔥連成一片,掩住了遠處的景色。

“餵,小孩?”

帝天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原本密集的樹木漸漸減少,直到徹底消失,眼前驟然空曠起來,入眼處只有一片湛藍的巨大湖泊。

——秦山天池。

帝天還來不及為自己所見震驚,就看到撅著屁股趴在秦山天池旁邊睡得人事不省的白團子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待到看清楚眼前的人,白團子張了張嘴,“呀”了一聲後手腳並用地朝著他爬了過去,用胖乎乎的蓮藕臂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帝天拎起他的後領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白團子茫然地對上他的臉,楞了一會兒後“呀呀”地伸手去求抱抱。

“你這是才化形多久,怎麽話都不會說。”

白團子茫然地“呀”了一聲。

“行了我走了。”

白團子頂著一頭被揉亂的黑發下意識地朝著帝天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眨巴著汪洋似的雙眼口齒不清地說:“親……秦戲……秦兮。”

他好不容易找準了發音,連忙重覆了幾遍:“秦兮,秦兮。”

這團子也不知道吃什麽長大的,看上去胖乎乎肉嘟嘟的實際上也確實胖乎乎肉嘟嘟的,帝天努力走了兩步都擺脫不了這個小東西,只能扭過身拎起他的領子面對面教育:“你叫秦兮是吧,草木化靈不容易,你好好呆這修煉,再抱哥大腿哥就要打你了。”

“呀!”白團子像是完全沒聽懂他的威脅,興高采烈地噴了他一臉唾沫。

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最終帝天還是妥協了,嘆了一口氣抱起他嘟囔道:“一顆糖換一個人,虧大了。”

秦兮興高采烈地抱住他的脖子,咧著嘴傻笑。

“你口水別滴我領子上!”

兩人踏出秦山地界的瞬間,秦山震動,山林草木發出低低的討論聲,還在祭祀之夜上的人皇突然皺眉擡頭望向秦山方向。

已經喝得醉醺醺的魔君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右手端著酒杯就往人皇嘴裏塞:“來,喝喝喝!”

人皇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魔君醉成漿糊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忙不疊放開他正襟危坐起來。

“秦山有異動。”人皇淡淡道,“我去看看。”

“好。”

誰也沒註意到人皇從高位上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好半晌魔君才莫名其妙地低頭嘟囔:“他說啥了?”

歌舞喧嘩聲很快就將這個疑惑壓了下去,不過一會兒喝得爛醉的魔君就再次瞇著眼和神王勾肩搭背地拼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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