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人們談及那一任倉促就職的國防部長牧紳一，仍會記起他宣誓之日早來的初雪。卻很少有人記得，那也是藤真健司最後一次在田岡茂一幕下聽候調遣。

前國防部長遇刺案的調查報告寫了很久。亂紅是必須掩蓋的存在，揭開真相後方才了然，海陵兩黨仍舊水火不容，卻永遠是一體共生。那位前輩付出的生命，以及追加於後來者的疼痛，戰或不戰，贏與不贏，相互猜忌還是彼此坦誠，終是什麽也改變不了。

違反國家信息保護條例、隱瞞真相危及公共安全、多次未向公眾公開或未經國會論證的行動中出現不可挽回的失誤……臨時成立的制裁委員會列出多少項罪責，藤真不用問也猜得八|九不離十。故而報告寫得滴水不漏，且從未如此傷神累心。

以至於那位全權監督此案調查進度的國會議員，明裏駁回這份報告的每一種說法，暗中卻把副本傳給他的司法進修生引為楷模。議員的名字是，杉山翔太。這是後話。

一切尚待追問的過往因由，自牧紳一正式就職通電發布之日起永久擱置。

那天一早神宗一郎來電，問藤真還記不記得離開陸軍醫院時約定的覆查日期。藤真瞥了一眼移動電腦上顯示的時間，竟已渾然不覺忘了一周。淡定報出幾天的日程，一副這周沒空下周也沒空的有恃無恐。神無語半晌，最後說，“你這麽拼命，不怕別人心疼。”

傷愈只不過一個月，持續低燒好像也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偶爾心悸眩暈，十分鐘就好，若非神問起，也幾乎忘了。藤真輕輕揚了唇角，“誰會心疼？”

明知故問的惡習倒和那家夥如出一轍，神安之若素地回答，“我會。”不意外地聽見那邊嗆了口水。

不明不白的音信全無，那兩人大約彼此都沒主動問過緣由，小心謹慎到答案不肯奢望，寧可保持緘默，只求什麽也不曾開始，什麽也不會結束，究竟心如止水，抑或心如死灰。神雖如此想，終也是外人，再無立場多說什麽，於是沒告別就收了線。

室內並未開燈，卻驀地說不出明亮，以為晨間陰晦的天色將晴，卷起百葉窗，卻是那年的小雪方落，一窗的清淺可愛。外交部領事司的調令，也就在此時不期而至。

鄰國新到任的邊境守備隊誤入兩國七年前劃定的非軍事區，和神奈川陸軍九旅十四營兵戎相見，互有傷亡，十四營中還有五人成了俘虜。

“領事司舊部的處事風格過於保守，且敵國已握有幾乎全部現役外交人員的詳細信息，他們問我可否借調合適的人選前往平息此事，我就想到了你。”田岡茂一如是說。藤真在遙遠的會議桌彼方，一頁一頁瀏覽記憶卡中的事發地資料，並未擡頭。

在國安部，若說心高氣傲，只怕無人敢出藤真健司之右，卻因身處部長辦公廳這是非之地，過早斂去鋒芒，行事但求周全得體，驕矜任縱從來未見，唯一一次失控，也是為了赤木之死。調令為何會於此時此刻落在他肩上，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他沒有任何回答，就是最大的回答。

田岡心裏過意不去，又說，“他們介意你和國防部的人來往過密，以集體辭職相要挾，我無法不退讓。外交部領事司職責分散，人際關系簡單，過個一年半載，等一切沈澱了，我再調你回來。”

交戰地點名為夕見川，亦是鄰國的藍草澗。夕見川並沒有川，藍草澗也沒有藍草，荒漠裏的河流遷徙無定，經年改道留下寬闊的河床，成為兩國邊界爭執不盡的主權真空地帶。

默記了夕見川近十年的地理和歷史，藤真鎮定站起來轉身向門外走去，聽見田岡喚他，扶門站住，卻不回頭。部長遠立在會議桌盡頭，握著椅背的手有點顫抖，兩相僵持不下，許久，部長終於說，“這幾年，委屈你了。”

這幾年，到底是多少年了。

藤真一回眸，又是幾年前初來乍到的見習生，那時的少年曾舉目青空，仿若清淺一笑，還會飛過好多不知名的白羽，飛過，且再不回來。藤真答田岡以相遇那年慣用的稱呼，用字溫柔，“幸不辱命。監督大人，就請不必太過介懷，當心胃又痛了。”

掩上部長室的門，揚眸天井落下的雪光灑在廊上，繞過中庭，從常年無人光顧的樓梯間，一階一階走下去。從五十六層到四十八層，這踏過許多回的路徑，到底有多遠，臺階一共有多少級，卻從來沒留意過。往時從部長室出來，總是心裏壓了大小事無數，今次倒落得清閑。

像是走過了一條悠長悠長，又曲折的小巷，不知多久，又看見磨砂玻璃門裏透出的燈光，竟已恍如隔世了。

雪無聲息地漸落漸大，讓人心緒寂靜。註銷“藤真健司”這名字在這裏的所有權限，不過輕如一道未足百字節的命令符。再過十二小時，保密司的人會來清點這間辦公室的全部資料，藍簽代表存檔，白簽代表銷毀，紅簽代表絕密，屬於這時空的過往點滴，一個字都不許帶到窗外那個世界。離開的人，也一個字都不許留下。

時間還充裕，工作日志卷起的頁邊一一撫平，把千百個日覆以夜裏迅疾來去的人事散聚想起又忘記，標記了白簽整齊列隊在寫字桌上，等一切收拾妥當恰是傍晚，雪還未停。

個人物品只有十幾本多年不舍得雪藏入庫的書，共一幀畢業時的班級合影。踏出房門那一刻並不稍止步，聽玻璃門在身後漸遠漸合攏，頭也不回朝大廳彼方走去時，辦公室裏寫字桌上的電話乍響。

藤真一怔，立在原地，恰好遇上跑來告別的彥一，匆匆把書本和畢業照遞到他手裏，轉身奔回辦公室，隱約覺得，傷愈回到這間辦公室的一月間，一直在等這樣一個電話。腕上的手環在玻璃門旁的感應窗前一晃，窗上紅燈就亮了，“身份非法，請求拒絕”，恍然記起權限剛註銷，偏在這個時候，電話仍在響，終於有點沮喪。

彥一的見習通行證劃過，紅燈熄滅，玻璃門無聲敞開，忘了致謝，藤真沖進辦公室抄起電話，“仙道君。”

聽到陌生的風鳴，猶如遠古的號角，或遠空的雁嘯，在不久之後，藤真會親臨其境，那是遠方的風沙打在邊境的露天電話亭。

“學長，差點忘了，我有禮物給你。”仙道說。再向前一步就是異國滿懷敵意的荒涼國土，那人即將開始他的流亡生涯。所謂從輕發落，就是限期離境永不覆籍，那並不比終身監|禁慈悲，只因全世界可容納無國籍者的地點，不是常年戰亂就是人煙罕至的不毛之地。

“好吧，你的身後事我會料理。”不知為何，聽見那個聲音就說不出惜別的話語，“有什麽話捎給心上人，我也會代為轉達。”

“學長還記得海倫的微笑嗎，國防部的網際安全屏障，我們一直解不開的矩陣密碼，是學長的名字啊。”獵獵的風裏笑得沒心沒肺，那麽真實又不真實。

藤真心下一悸，“仙道彰，你在說什麽瘋話。”曾經，離那個人的心那麽近。

“至於轉譯的方法，不會告訴學長的，請親自問設計者吧。”惡作劇得逞那麽開心。

風聲太大，聽不清那人在得意個什麽勁兒，“仙道同學，今次的主題是訣別嗎？就不能說一句讓我畢生懷念你的話嗎？”

仙道想也不想，毫不含糊地一字一句喊回來，“藤真學長，我暗戀你很久了，請在離別之前接受我的心意。”

藤真也不示弱，一副身經百戰的刀槍不入答他，“學長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下次告白記得別等太遲哦，小同學。”

一不小心，就回到了無憂無慮的青蔥年月，兩邊都不說話，只聽見狂風呼嘯淹沒了時光的呼嘯，許久，仙道說，“學長，再見了。”聽得出仍是笑著的。

離開多久，去什麽地方，會不會再見到，有些話並不是問了就有答案，所以藤真只說，“另一個世界見，仙道君。”

那並不是道別，而是一個預言。

數年後，一個名為七的網絡怪盜橫空出世，幽靈一般來去神奈川守備最森嚴的絕密信息中樞如同出入自家書房，曝光無數非公開處決的不公正事件，有多少人拍手稱快，就有多少人聞之色變。

後來，不知是誰請來國內頂級的反入侵高手，寫出一組專門對付七的誘導程式，聽說還曾鎖定七的方位，可是，國安部信息管理局來取走證據時，那位世外高人卻冷冰冰撂下一句，沒了，揚長而去。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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