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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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代養成的習慣就如同那時候走進心裏的人一樣一生難以戒除。譬如三井壽在極北的青森待了五年,回國後仍喜歡隔兩三天就到離他那間舊宅不遠的巷口小雜貨鋪買劣質香煙,一路上心不在焉,把十分鐘遠近晃成半個小時。

那天的天光很好,飛鳥不來,雲和樹都靜止在青空裏。三井叼著煙,就著鋪子裏不知年月的梨木小案上一盞沈水香點燃,離家太久,忘了這煙的厲害,第一口嗆得眼淚都下來了。

阿婆走來托起他的下巴仔細打量,“又添了新傷了,這孩子,看把你野的。”說著反手照頭就是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三井也不躲,笑得沒心沒肺,“阿婆,這桌子該不會比我年紀都大,多醜啊,換一把。”

阿婆在他腦門上點了一記,“孩子爹留下的,你倒給我換個試試。”三井揉了揉額頭,恍惚想起這阿婆丈夫去得早,仿佛大約也沒有過孩子,忽然就有點鼻酸。

這世界,無論某個人還在不在,都是一樣溫暖,多好。

對街轉角有引擎聲漸息,停來一輛雪漠,十年前的舊款式,卻也不是這等偏僻小巷裏常見的。司機走下來,遙向這邊隱晦地打個立正,微微頷首致意。三井不肯輕動,卻在一側目間斂去所有荒唐散漫,形容忽地秀頎筆挺,和方才東倒西歪的街頭少年全然兩樣。

司機拉開後座車門,門內隱約端坐著一位老者。安西光義接任校長之職後,發已全白,心疾更沈,故而深居簡出,連昔年桃李也難得一見。門開了,老人卻不下車,兩邊僵持半晌,終還是三井走過去坐進車裏。門闔,司機兀自在車外警戒,給兩人留下車內低仄的方寸之地。

遠方的街道在車窗上空寂成深茶色,反光裏隱約是安西靜止的側影如舊照,三井倚窗望了一會,低頭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瞥見三井腕上的舊傷,安西說,“那樣的疤痕我身上也有一處,一到雨季比傷的時候還疼。”

三井擡頭,安西並沒有在看他,以各種暗語和加密過的數字序列通訊好幾年,等到可以說話,又已經無話可說,“你為了騙他,先騙了我。”五年前忽然調我去北方,以線人身份協助國際刑警蕩平自由聖戰青森支線,好讓鐵男誤會我槍擊前部長畏罪潛逃,然後自投你的天羅地網。

“那不過是無數謊言中的一個。”安西似乎笑了笑,心疾者浮腫的手掌落在三井腕上,突如其來的陌生,還有,久違的溫暖,“必須由我來替你做這個決定,你一直都是一個心不夠狠的孩子。”

身上已死的傷口有了一絲奇異的感覺,三井掙開了。轉眸直視著冰樣的鏡片背後冰樣寧靜的那雙眼睛,“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什麽ANSIR之夢,或神奈川之夢,我只是相信你,我會為你相信的一切拼命,從國中就是如此,可是你不信我,從來沒信過。”

安西沈默,忽然嘆了一聲說,“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

“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三井唇邊浮起一抹荒蕪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幻覺,安西垂在身側的手抖了一下,言語倒還依然,“因為自私而不能放任一個不歸人把你從身邊帶走的長者的心,就這麽不可原諒麽。”

三井無言以對,推門下車時想起什麽,轉過身來說,“身為ANSIR校長的您,是以何種立場和一個已經棄用投敵的人說這種話的呢?”關上車門,一口氣跑出去好遠,頭也不回。

長者喚他名字的聲音在身後遠去,也許只是幻聽,停步時只有深巷裏風聲掠過耳畔,三井扶著膝蓋靜待呼吸平覆,然後站直身子,向不知名的虛空裏說,“別躲了,出來吧。”

無人應答。幾乎以為那是錯覺的時候,風停住,身後有人輕咳,那一剎那轉身回首擡腕舉槍如疾風拂柳。可是,對方比他還快,不過不是槍,而是數字相機,一聲蓄能的低鳴,閃光燈劃破小巷的暗淡,定格了三井那回眸一顧的驚詫莫名。

看清的時候,相機的主人正平淡裏山高水深地朝他笑,“自由聖戰的新任區域首領和反恐同盟的神奈川總指揮車中私會,你說能不能上頭條呢,學長。”

“取決於你的消息能不能比子彈還快。”三井一撥槍栓子彈上膛,瞄準的是對方手中的相機。那人斂去笑意,向後退開三步,子彈出膛一瞬閃身躲過,躍上左邊矮墻,一個起落不見人影。

像檐下的青草一樣生長在這裏,方圓十裏的巷子難不倒三井,適合打架的可以躲藏的地方,他都一清二楚,不必越墻,抄了一條只容得一人的小道往盡頭奔去。

水戶洋平。這個說不上認識的人,重見若不是在這小巷裏,應該會忘記他。三井想。

大學一年級輟學在街頭鬥毆被組織看中,最初的職責是每周四深夜去集會地望風,不再有列車入站的月臺,無法施工的殘破樓層,選址都極遠極荒涼。

那時自由聖戰的正規軍信念純如法紀嚴謹,三井所在的後備者中間卻彌漫著無盡的派別流血事件,記憶裏總是一身不知誰的血回到巷裏,窩在無人的老屋中靜待天亮。

忘了何時開始的,巷口總有一位少年倚在矮墻下等他,又或許並沒等誰,只低頭兀自玩味阿婆鋪子裏的廉價煙,聽見他來,不由分說擡手攔下,也沒什麽深意,不過一盞打火機點亮在手中,在淩晨四點的黑暗裏,一直送他到巷尾。

久之會借他的火,一嘗那煙的霸氣,那個人從不搭訕,只鎮定看他。是初入江湖不谙風雨的歲月吧。只憑那一點微光,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隔年傷愈還見過一次。是三井旁若無人任鐵男攬在肩頭一步一步走過集會者或鄙夷或憎恨的視線,暗啞人群中恍惚瞥見那人看不清的容顏共煙火闌珊,一轉眼滅了。鐵男問看見誰了,他索性回過頭來一笑,只當沒這麽個人。

後來不經意,在新聞畫面中知悉他叫水戶洋平,兩國邊界烽煙裏為數不多生還的戰地記者,掛著相機出生入死比扛槍的還從容,不當兵可惜了。是三井壽對水戶洋平最後的印象。

無數過去和現在疊合在曲折的空間裏,經年無人問津的小巷如一夕長夢,並沒有三井想象中那樣了如指掌,鉛灰圍墻總在記憶空白處宛然一轉而去,盡頭總是水戶洋平一閃而過的身影,許是過於游刃有餘,竟又退回來傾身一記快門,相機閃光的一霎被三井一槍擊落。

洋平哎呀一聲俯下|身,三井的槍未入鞘,跑過去槍口直抵他額上,“新聞系難道沒人教過沈默是金。”心下有點小郁悶,槍法至於這麽菜,居然傷到他。

擡頭時晴如四月天,洋平順手拋起相機的記憶卡向空中,又揚手穩穩接住,“信息系不是也沒教過學長兵不厭詐。”

三井飛起一記橫踢向洋平臂上,記憶卡半空裏劃開一道弧,三井揚手瞄準扣動扳機,洋平一拳虛晃在他眉間,他分心剎那手腕被扣住磕在身後墻上,槍應聲而落。

如此這般,從近戰炫技到街頭混混式扭打,彼此都未盡全力,所以無賴得難分高下,槍和記憶卡也無人拾起,最後被推搡到角落裏再無心還手的洋平向三井耳畔,彼此喘息淩亂裏低聲囈語,“學長,想不想看鐵男的遺言?”

記者的單身公寓就像一間袖珍通訊社,從玄關開始無處落腳,地板是落葉樣堆積的往刊和舊稿,墻壁寫滿隨手記下的線索人名時間號碼,唯一的居家用品寫字桌和單人床有如孤島。

三井踩在一則去年三月櫻花祭的圖片新聞上舉目四望,對洋平能否在一片狼藉裏找到他所說的那卷拍到鐵男真正遺言的膠片半信半疑,“為什麽會認為最初公布的遺言是假?”

“邊界戰火頻仍,國防部想全權控制國家情報網,向國安部發難應該是預謀已久。”洋平一派亂中取靜半跪在屋子中間,三兩下把報紙和記錄冊條分縷析規整到墻邊,揚頭問三井,“鐵男的死是被利用的。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自盡,學長有線索嗎?”

三井俯身拾起腳邊看上去完全不能藏匿任何秘密的書冊遞上,“回國之後我去白石川獄看他,說會替他洗清罪名。”

洋平把書冊接在手裏,目不轉睛望那人,不愧ANSIR第一Agent,低眸淺語不露半分端倪。洋平並不相信這名為三井壽的偽像,不知為何,總是認為這軀殼下一秒會被什麽一舉擊潰。他從書冊中抽出一本,“找到了。”半敞的窗邊風吹開冊頁。

三井在頁間拾起半寸見方的膠片,舉起來對燈觀望,獄中通用的日記本只在頭一頁寫過一句話,五年都沒什麽長進,字跡依然旁逸斜出,不過這一次,一句話裏每個字都寫對了。掩埋在初到青森那場大雪裏的,屬於那個人的過往時光都回到身邊,曾對他說的話哪一句真假,終於再不必分清。

因為最後那個人說,我知道你是騙我的。我不怪你。

三井深吸一口氣在床邊地上坐下,想起阿婆鋪子裏買的煙,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來,洋平坐在他身側,打火機點亮,遞來,就像多年前那巷口那微光,燃在他指間忽明忽暗。

這幾年腕上的傷不定時發作,此刻竟抖得什麽都拿不穩,煙未吸一口已燃盡一半,洋平看不過,奪過來按在地板上熄了,雙手去握他的手,且望定他,“學長。相信我嗎?”

三井垂眸不答。洋平撫上那人清瘦的頰,極輕極緩,俯過去,在他耳畔輕聲說,“有一種方法,比煙療效好,且無後遺癥。”那人沒看他,亦沒反對,他於是在他唇上印下了淺嘗輒止的一吻,並沒給他多少時間清醒,另一個更深更悠長的吻覆上來。之後的一切,非療救的借口所能推諉。

那夜無聲淌過如長河靜息於深雪,一身不曾言說的傷都交予那個人,無法抗拒,也並未歡娛。天色將明的夢裏,憶起在白石川獄最後見鐵男那個早晨。

你教我的那兩句德文詩,有一句總是記不起。

什麽詩?

誰此刻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築。

於是他在他掌心一筆一劃邊寫邊念: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那人把他的手捧在手裏。

說。這樣,就不會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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