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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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這一季暗戰成為ANSIR的教學範本,因為戰線的簡約和節奏的明快,對戰者的名字早已隱去,但沒有誰能忘記那一種無端的默契,猶如華麗的戲劇,每一回合似乎都溫習過千百次。然而,對於牧紳一和藤真健司來說,這不過是日常,以勝負紀年的時光一打開,就沒能熄滅。

高頭力從山中別業打來可視電話,“聽說那孩子來過,被你輕易放走了。”

扶椅從案前轉開,牧望著落地花瓶中已幹枯的馬蹄蓮,“我認為時機未到。”留給高頭的是若有所思的側影。

月白色折扇一頁一頁緩緩展開,高頭對年輕的繼任者並不乏耐心,“那種困擾我切身了解,但這畢竟不是追憶逝水年華的時候。大學時代一直只看到勝利的你,倘若今次折戟在藤真健司陣前,那只會證明一件事,你並不具有那樣的資格,成為你父親所期待的人。”

牧轉回目光,無憂無喜望向屏幕中的上司,“您太多慮了。”

田岡茂一這幾天胃疼得厲害,且抵死不聽藤真勸阻,偏爬到天臺上陪吹冷風。那天大約說了許多以為永遠不會說的話,可都風吹即散,聽不真切,最後田岡說,“決心爭到底的話,五年和五十年,沒什麽區別。”

藤真靜默良久,問了唯一的問題,“前輩想起那個人的時候,會遺憾嗎?”

田岡嘆了一聲笑答他,“戰與不戰,贏與不贏,都會遺憾。等你到我這個年紀,自然會懂。”說完轉身大步踱回去了。這是藤真啟動全線攻擊的第三十六日。

被牧紳一劃入凍結範圍的戶名身後,是無數條明暗線交織而成的情報網絡,仙道在一晝夜間為每一戶名植入了一道應激自毀指令,以所在地址為據點向海倫的微笑發動點對點式反擊,據點若失守,存儲數據連同聯絡端口將全部永久封鎖,雙方都無法再行開啟。

最初的十六天裏,神奈川有數百名駐外諜報人因聯絡中斷成為死棋。藤真花了二十天,摩斯密碼、電磁脈沖信號、刊登在紙媒上的暗語,用最原始的方式覆蘇了大部分。從這一時刻起,所有情報都匯流在藤真一個人手裏,光是判斷它們的優先級就足以令人心力交瘁。

國安部的雙向免疫記憶式反入侵系統,羿,以前所未有的超負荷數據量持續運算近千小時,仙道在搭建之初過於信任羿的快速反制能力,並未把這種馬拉松式的戰鬥模式納入測試範圍,所以此刻必須每一步行動都假定羿在下個小時將抵極限。

信息安全司漸成國安部真正的火線,每天都有據點因過熱或過速而報廢,以至於藤真深夜蒞臨慰問不得不端一壺親手煮的清咖啡穿過火花四濺的悠長過道,沿途看見櫻木和流川火雨裏睡得旁若無人。

這個地方並不比敵國安逸,一個多月裏兩黨以各種理由逮捕和關押了互派的內線數十人,上至部長辦公廳機要專員,下至夜間值班的門禁崗哨。兩黨多年勾心鬥角早已你中有我,這些安插在對方機體內的節點平素不分彼此,戰時則成為博弈的籌碼。

流川和櫻木大部分時間櫛風沐雨夜不歸宿,每天下午十六時信息匯總,和藤真的通話由植入兩人行動電話的一組轉譯碼嚴格加密,任何入侵設備無法截獲,內容一般是這樣:

……213號宅電監聽已拆除。79號行蹤獲悉確認安全。完畢。

嗯。明天國防部安全司的高層例會是一個陷阱,想辦法看到出席名單。

明白。學長。

還有,仙道君讓我和你說……

被那邊無懸念且不客氣地掛斷。或者是這樣:

流川,仙道君說不許逞強……

哈哈哈候補的你轉告刺猬頭,狐貍作為天才櫻木的跟班是不會有危險的。

藤真終於放棄以戰時情報專線替某人傳情的努力。雷厲風行墻倒屋塌,此之謂也。

國安部的信息控制中樞在地下六層,上方是大樓裏擬自然系統吹來的風,耳際是恒溫恒濕調節閥的蜂鳴,身畔是上千終端瀕臨傾覆的流煙亂雨,偶爾有清咖啡的苦澀和角落的舊沙發裏某個小孩安睡的淺淺呼吸。

仙道改寫了羿的最末一重防線,試圖引誘牧的攻擊程序誤入歧途,致敵方系統因陷入死循環而無法突圍,但是,依據設備目前的物理狀態,阻擊只能維持四十分鐘左右。新程序調試完畢,藤真回到辦公室,窗外已是夜盡天明。第四十九日。

“若沒有進一步反制對策,這將是國安部的最後一搏。”伏案小憩還未片刻,藤真耳邊回響起仙道這句話又驀然驚覺,擡頭恰見彥一正將一冊檔案輕放在他的案頭。見習生只當是自己吵醒了三天只睡過兩小時的人,抱歉得一塌糊塗。

百葉窗隔出的明暗輕晃在辦公桌上,檔案頭一頁只有一個編號,09170406——愛知共和國17區第四情報站6號,這戰局中最後一枚未能恢覆聯絡的死棋。三十天已是極限,必須宣布棄用,銷毀檔案。若他在異國遇險,國安部將不予營救,對其所屬亦將否認知情。

晌午的日光恍惚間灑落一案,藤真緩緩揭開扉頁,右上角是一個名字,長谷川一志。自即日起,生而無籍,死而無名。

待機中的移動電腦忽然彈出視窗,一幀輿情司發來的直播畫面,打扮幹練入時的女記者快步跟在牧身後穿過國防部樓前廣場,攝影師一路小跑以致影像大幅晃動,很多細節無法辨認,但女記者臂上的袖章仍清晰可見:Channel KAGAYA。

國內最大的商用媒體,能聘到這種為采獨家而置生死於度外的王牌記者,其天價的薪酬也是神奈川之聲那樣以國會為後援的公益性通訊社無法比擬的。

“眾所周知海陵兩黨的網際戰火已蔓延月餘,對於宣戰之初國安部單方面給出的聯合反入侵演習之說,閣下現在覺得有必要修正嗎?”相田彌生,不僅靈巧的身體可以避過安保人員的百般阻撓,而且犀利的唇齒還能提出咄咄逼人的質詢。

“有區別?”牧目不旁視依然顧自前行。

感應門無聲滑開,兩名體格強壯的男子從樓內躍出,只一伸手就把記者和攝影師牢牢擋在門外,相田彌生踮起腳喊,“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閣下您默認了兩黨已經決裂的事實?”

牧已走遠,自始至終沒有回頭,“演習與否,假如國安部守不住神奈川的情報網,難道不該由我們接管?”聲音落定時攝影機的視域已無法跟隨那個背影。

藤真闔上移動電腦屏,擡腕靜待秒針走過三分鐘,拿起電話撥了牧的工作室。

“鐵男的遺言中並沒有暗示過槍擊事件是陵黨所為吧。”這是別後第一次通話,比想象中心平氣和。

“很重要?”牧回應得四兩撥千斤,好像沒有什麽能出乎他的意料。

“關系到你是什麽樣的人。”藤真沒想過,會對這個人說這樣的話。

千百種回答裏,牧選了最簡潔有力的一種,“我是什麽人,這世上沒有誰比閣下更清楚。”

一字一句連名帶姓罵他是不是更能表達此刻的心情,而藤真沒有,聲音的溫度都不曾變過,“以前很清楚,現在不確定。”

“那盡快確認一下。”語氣一視同仁不帶任何回憶。

藤真想起不久前關於野心的評價,也許花形透那時一眼看穿了這個人,而自己從未認識過他,“槍擊前部長的真相不會是你想要的那一種。”

牧清晰地銘記著那天早晨那個人在電話裏用舊友般的從容不迫對他說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說的都是他對他徹底的陌生,但牧並沒有退讓半步,“無論真相如何,經過這一戰,國安部和陵黨會失去民眾的信任,換言之,你會敗給我。”

“你在用父親的死當籌碼。”

“籌碼。難道你沒有。”

“我有什麽。”

“你。就是你的籌碼。”

終於無話可說。

藤真收了線,並未稍停,拾起桌上的檔案冊走出辦公室。回ANSIR一次,總有什麽是經得起回憶的。長谷川一志,家鄉是哪裏,父母可安好,入學之前身在何處,畢業以後遠行過多少個陌生的城市。不過只言片語而已,但有關這個名字的一切,終需有人留存。

一出國安部正門就被雪片樣的閃光燈晃傷了眼。

閣下是否認同海黨對於這一戰的定位?

此時此刻閣下想要如何描述兩黨的未來呢?

不能想的問題,該怎麽回答?Channel KAGAYA鍥而不舍一直追問到四百公尺外的巴士站臺,登上巴士的一剎那藤真說,“海陵的未來,就如同我和牧君的友誼。”那個人一定會聽懂。

它從來就沒存在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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