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裏啊……我跟你講哦，我的合同簽好了呢……我也不是那麽無能對吧？”

對面沈默了幾秒，再響起的是顧裏忽然冷冰冰的聲音：“林蕭，你喝了多少？”

我還是一味的笑著，似乎人喝醉了就控制不住想笑，我一遍遍念著她的名字，喉嚨被白酒灼燒的沙啞：“顧裏，顧裏……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辦好一件事呢，哎呀……聽上去真可憐。顧裏啊，你和顧源怎麽就那麽配呢……你們一個賽一個的厲害，郎才女貌啊天作之合。”

巨大的悲哀忽然攥緊了我的心臟，我聽不清顧裏說了些什麽，我只感覺到我臉趴著的地方被什麽東西濡濕了，我迷迷糊糊的想我不會是口水流到床上了吧。

我自顧自的對著電話笑著，說著，低喃著：“顧裏，我好想你在這裏啊……你不在的時候我只能一個人吐，連遞紙巾的人都沒有……合同簽好了我應該高興啊，我明明應該高興啊，到底是為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7

7.

按理來說早上一睜眼就看見一副美人春睡圖是一件令人心曠神怡的事情，咖啡色的頭發淩亂的遮在眼前，睫毛輕輕嗡動著，細膩的肌膚白的透明，愈發襯著那唇色的鮮艷。

可是卻出現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問題，這個女人是顧裏。

我立刻閉上了眼睛，心中暗罵自己不知羞恥，怎麽可以趁著喝醉就做這種夢呢。我動了動身子，頭疼的好像在夢中被人毆打了一頓。

“醒了就睜眼，再裝睡我就把你一家十五口都掛在酒店旗桿上。”顧裏的聲音如鬼魅般飄進了我的耳中，我騰的一下坐起來，眼睛也不睜張開嘴就開始尖叫：“啊啊！……呸……”

柔軟的枕頭狠狠拍在了我的臉上，我拼命把枕頭扒拉了下去，視線裏出現了顧裏還未卸妝的臉，冰冷的好像剛從冰箱裏拿出來一樣。

我哆哆嗦嗦的掀開被子，不要說睡衣了，身上連一件內褲都沒有，我剛才還好奇，怎麽做了一晚上超人在找他內褲的夢。

“顧顧顧裏……你你上了我的床？！”嗓子被酒精灼燒的沙啞，我的聲音聽上去好像鴨子在嘎嘎叫一樣。顧裏狹長的雙眸瞇了起來，我甚至找不見她的瞳仁在哪裏，不過我馬上就意識到她對我翻了個完美的白眼。

顧裏把我掀開的被子拉至了她赤裸的胸前，聲音格外的溫柔動聽：“林蕭，你從哪來的這麽多自信呢？”

我被她噎的膽汁都快擠出來了，我像是見鬼一般看著她沖我笑的如花般燦爛，接著問我：“你是不是想知道衣服都去哪了？”

我頭搖的堪比極速翻轉的撥浪鼓，我甚至都聽到了脖頸骨骼哢哢的作響聲，經過這麽多年對顧裏的研究和發掘，她生氣的時候很可怕，毒液噴發的讓人措手不及，反應過來的時候早已挺屍在她的毒液裏。

可是當她笑的如春天花朵一般的時候，那已經不能用災難來形容，我曾經見過她帶著回眸百媚生的笑容從“校長我相信你想舉辦的是大學藝術展覽會，而不是陜西大媽的腰鼓大賽”說道“您這件大衣可真有畢加索的風格，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您是穿了一身窗簾呢哦呵呵呵”，成功讓校長把展覽會的預算提高了二十倍。

當時我看著校長頹廢的樣子憂心極了，我握著校長的手誠懇的安慰他，他只是揮揮手，像是喘不上氣的說道：“我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顧裏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她手一擡尖尖的指甲沖著我，我瞬間以為我這張臉今天就交代在這了，我迅速捂起臉：“顧裏，打人不打臉，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包括我的銀行卡。”

她冷哼了一聲，纖長的食指指著洗手間，一張臉黑的好像被人強行拍了裸照：“林蕭，你給我滾去浴室睜大你的鈦合金眼好好看看你昨晚的傑作。”

我為難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縮起了肩膀：“顧裏，我沒有衣服哎……還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應該在另一座城市裏的另一張床上。”

“昨晚是誰在電話裏發瘋發的像是被輪奸了似的？我搭半夜十二點半的飛機趕過來，林蕭你猜我進來後看見了什麽，是你趴在地上在你的吐出的酒裏游泳的倩影。”

我腦中轟得炸開了一片，把我炸的是支離破碎茍延殘喘。顧裏深吸了一口氣，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我把你扔進浴缸洗幹凈換好睡衣後，你再猜一猜發生了什麽？”

“我……吐到你身上了？”反正縮頭一刀伸頭也是一刀，我幹脆豁出去了，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呵呵，不止，酒店的小帥哥進來收拾的時候，你一指頭戳進人家的鼻孔裏，還大喊著‘老娘要探索宇宙的黑洞’。”

我低下頭捂住了眼睛，那場景太美我簡直不敢想象。我充分理解了顧裏想要把我一家十五口吊在旗桿上的心情，現在我自己都想扯著我的頭發一去不回頭的撞死在南墻上。

顧裏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擡頭看她，她眼裏燃燒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怒火：“林蕭你可真是出息了啊，不愧是一個響當當的娘們，酒喝的爽不爽，怎麽就沒喝死你？”

我身體抖得如同中了風，這個時候要是和顧裏硬碰硬只會碰死我，宿醉後全身都疼的不像話。我拉下顧裏的手握在手心裏，小聲的說道：“為了簽那份合同我也沒辦法啊，對不起嘛，以後不會了，別生氣了。”

太陽穴一陣陣的刺痛著，腦中有了天旋地轉的眩暈，我重新倒回了床上，閉起眼皺緊了眉。

顧裏被我握在手中的指尖動了動，似是想要抽出來，我得寸進尺的把她的手抓回來，滑進她指縫裏和她十指相扣。我輕輕舒了口氣，感受著掌心互相傳遞的溫暖。

十指扣成巢，我多希望這個巢永遠不會散。

“顧裏……謝謝你，無論什麽時候都在我身邊。”我輕聲呢喃著，感覺到身側的被子掀開一條縫，她溫暖的身體躺在我身邊，回握住了我的手。

顧裏，也許就是因為你什麽時候都在我身邊，我才愈發的離不開你，都已經習慣只要一擡眼就能找見你的身影，改也改不掉了啊。

可是我又分明知道她不可能永遠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所見過她所有的美好都將會展現給她未來的伴侶，或許是顧源，而他也會見到更多我從未見過的顧裏。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身體裏便會湧現出無窮的勇氣，好像無論任何事只要想著她就一定會成功。我不知道尖酸刻薄又毒舌的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給予我這樣的安全感，可是只要一明白她百毒不侵精致冷漠的外表下是一顆柔軟的心臟，我就覺得安心，她的肩頭永遠是我夢寐以求的溫暖。

無論什麽時候，只要腦海中浮現出一絲的她，或許是她不經意間說過的某句話，或許是她喝咖啡時一低頭的模樣，也或許只是想到她的名字，一顆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嘗遍了酸甜苦辣鹹。

她就是我這一生所追求所堅信的信條，是我賴以生存的上海。

顧裏撥了撥我額前的碎發，我睜開一只眼看她，她側躺在我身邊，臂彎柔軟墊在腦後，美人骨精致的弧線一直延伸至耳後，妖嬈的打了個圈。

她手指按在我的太陽穴上，一輕一重的按著，我依然懶洋洋的閉著一只眼，另一只眼藏在發後悄悄的勾勒她側臥的模樣。我看見即使還未卸妝的她眼下都有了淺淺的黑色，琥珀般透明的瞳仁周圍泛開了些許血絲。

她從不說自己的疲憊，哪怕只是接到我一通酒後的電話不管多遠都會來到我身邊，我咬著唇輕輕的笑，生怕要是太過幸福，說不定下一秒夢酒醒了。

“林蕭，你這樣笑的可真嬌羞，和唐宛如看到宮洺時一個表情。”顧裏的聲音也是輕輕的，如同清泉滑過冰冷的青石板一樣動聽。

好吧，果真是一場夢。我把頭埋在枕頭裏，怨恨起顧裏來，她怎麽就不能讓這一刻持續的稍微久一些呢。

“你再躺一會兒，我去買早飯回來。你智商被狗吃了不知道喝酒前先墊墊肚子啊，你昨天吐出來的全是酒，胃不疼啊？”顧裏撐起半個身子，被子滑落到腰間，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我眼前。

我迅速撇開了目光，一同跟著坐了起來，比起我看顧裏的裸體，還不如兩個人互看來的不尷尬一點。

“還是我去買吧，你再睡一會兒，你看看你的眼袋，都耷拉在胸上了。”

顧裏一個眼刀飛了過來：“給我躺著。”

她坐了起來，一絲不掛的走到我行李箱前，利落的拿起我還未拆包裝的新內衣。我爬到床邊，接過她手中的掛鉤，替她在背後扣好Bra的扣子。我打量了她一下，忍俊不禁的說：“顧裏，我的bra對你來說似乎大了點。”

顧裏回頭給我拋了個媚眼，呵呵呵的笑了起來：“是啊，感覺就像穿了一個大背心似的呢。這是哪家黑心廠商把bra做成了背心，回頭我幫你投訴他。”

“……Bitch.”

顧裏慢條斯理的扣好絲質小襯衣的扣子，不急不慢的回道：“Slut.”

“Asshole！”我迅速反擊。

“Bithc.”顧裏穿上了我的短裙，腰帶束緊了她纖細的腰。

“Whore!”我跪在床上恨不得拿枕頭砸她。

“Harlot.”她對著鏡子補妝，順便撫了撫本就紋絲不亂的頭發。

我被徹底打敗了，重重的摔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她套上了高跟鞋，拿起她的包包打開了房間的門。我埋在床上靜靜聽著她的聲音，卻半晌都沒聽見關門聲。

“林蕭，我從來都不覺得你無能。”她的話尾伴隨著門鎖的聲音一同響起，我楞了半天才明白她這句話從何而來，心裏忽然就沈甸甸的。我挪到顧裏躺過的那一側床鋪，鼻尖蹭在她躺過的枕頭上，深深呼吸了一口。

作者有話要說：

☆、8

8.

我曾以為最殘忍的話是“我恨你”，“你怎麽還不去死”或者是“我看到你就惡心”這種帶有仇恨性質的話。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最殘忍的莫過於親手摔碎你心中最美好的希冀，就比如顧裏那句：“你再睡一會兒，我去買早飯回來。”

我半躺在床上拿過桌邊的雜志，一邊翻著一邊等她回來，抱著美好的幻想，等著顧裏雄赳赳氣昂昂的穿過人群回來，手裏卻拎著一份和她有著天差地別的豆漿油條，那是給我買的。

我等了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等到溫暖的床鋪都漸漸冰涼了下來，顧裏依然沒有回來。

我慢慢從焦躁變得不安，從不安變得驚恐，我跪在床上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給顧裏打，卻每通都是在響過八聲後自動忙音。我打的手機沒電到關機，匆忙的插上電源接著打。

忽然，電話裏咯噔了一聲，有人接起了電話。我心裏頓時一松，這才反應過來小腿都已經被我跪麻了，我眨去眼裏軟弱的霧氣，沖著電話就大吼了起來：“顧裏你她媽是要嚇死我是不是，你就不能接個……”

“林蕭。”南湘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她的聲音壓的低低的，像是怕打擾到誰一樣。

我楞了楞，拿下手機看了看通訊人，的確顯示的是我給顧裏起的綽號：女王大人。腦中一瞬間遲緩了下來，我怔怔的拿著手機，卻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問起。

南湘像是並沒有指望我腦子能反應的有多快，她壓低壓細的聲線從電話裏幽幽的傳進我耳中，平白添了一份詭異。我緊緊的攥著手機，像是喘不過氣般吞咽了一下。

“林蕭，顧裏剛到醫院，她的爸爸昨晚出了車禍，我們昨晚到處都找不到顧裏，她電話一直在關機，叔叔已經……顧裏讓我接你一個電話，她說你自己小心點回來……你暫且就先別打給她了……”

電話裏傳來掛斷的忙音，一聲聲如同死神咧開嘴的得意笑聲，手脫力的一松，手機重重的墜落在床鋪上，笨拙的彈了幾下，屏幕慢慢黑了下去。

我怎麽也沒想到我昨晚一時的任性竟會耽擱顧裏見她父親的最後一面，我也萬萬沒想到，幾個小時前還能眉飛色舞和我對罵的顧裏，現在竟然連我的電話都不想接。

我顫抖的雙腿站在了地上，刷牙洗臉穿衣，餘光掃見了浴缸裏被顧裏扔進去的臟衣服，精致的禮裙已經褶皺的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如同我和顧裏一般，忽然被命運的大手拋在了空中，摔得體無完膚。

我行屍走肉一般的拉起行李箱，交還房卡，坐上去機場的出租車，排隊登機。一路上我似乎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到，像是被輸入指令的機器人一般，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下了機後我盲目的穿梭在機場的人群中，腿軟的似乎下一刻就會跪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人，我沒有回頭，依然拉著我的行李箱踩著顧裏的高跟鞋歪歪扭扭的走在明亮而寬廣的機場裏。

手忽然被人拉住了，我怔怔的回過頭，簡溪站在我面前，眼神柔軟的像是一只小動物。他擡起手理了理我的長發，一手接過我的行李箱，一手攬著我的肩膀擁我入懷。

“顧裏讓我來接你，她說你先好好休息，我送你回家，好嗎？”簡溪清澈而幹凈的聲音在我耳邊低喃，手撫著我僵硬的後背，他懷裏有著肥皂的清香味。

他是多麽的好啊，即使他的女朋友一次次為了別人拋下他，他依然會寸步不離的守在身邊，用盡可能的去安慰我。

他這麽的好，可他卻不是顧裏。他的好對我來說，只是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我。

我揪緊他胸口的襯衫，忽然間就已淚如雨下，我突然明白我是這麽的害怕顧裏會離開我，我連她一根頭發絲般輕巧的怨恨都承擔不起。

我害怕她厭惡我，所以我絕口不提內心裏對她不可告人的依賴和眷戀。我恐慌她嫌棄我，所以瘋了一般的努力，只為有朝一日能和她肩並肩的站在一起。我絕望她離開我，所以處處小心翼翼的待她，即使面對著顧源也要打碎牙往肚子裏吞。

可是現在，她因為我錯過了最重要的東西，就算她現在沖上來給我十個耳光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她沒有。她讓南湘告訴我小心點回來，她讓簡溪來機場接我，她讓我先好好休息。

我以為她會離開我，但是她沒有。

“顧裏呢？帶我去見她，求你了……”我把啜泣聲努力咽了下去，我知道顧裏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當著她的面哭哭啼啼。現在顧裏的天塌了，我又怎能心安理得的藏在顧裏背後，讓她來獨自一人承擔我所有的過錯。

簡溪輕輕的嘆了口氣，包含著對我的憐憫和不解，可他還是點了點頭，撐著我走出了機場。

我是在醫院的長椅上看到了顧裏，她身上還穿著我的絲綢小襯衣和短裙，咖啡色的短發緊緊貼在了臉側。她手上拿著一張薄薄的紙，握筆的手攥緊又放松，最後忍不住輕輕顫抖了起來，放佛她手中拿著不是一張紙，而是她最珍貴卻不得不失去的寶貝。

她清瘦的肩膀微微蹙了起來，在那張紙上簽上了她的名，她簽的艱澀，筆尖時不時的劃破紙張。

南湘陪在她旁邊，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她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了走廊盡頭我的身影，她驚訝的站了起來，目光責備的看著我身旁的簡溪。

我明白南湘的意思，她不想我和顧裏都還未冷靜下來的時候就見面，她擔心事情會發展的無法控制。我都明白，可是我卻不能不見她，我不能讓她孤零零的傷心，而這些都是我的錯。

顧裏隨著南湘的動作回頭看了過來，她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我，只是淡淡的瞥了我一眼，那目光極輕極淺，隨後便又落回了她手裏的那張紙上。

明明是那樣清淺的目光，卻像是一把錐子在我心中戳出了倒三角形的傷口，鮮血四處泛濫，幾乎讓我窒息。

南湘看看我又看看顧裏，好看的眉毛擔憂的皺了起來。簡溪拉了拉我的袖子，想讓我先離開。

我推開了一直陪在我身邊的簡溪，一步步的走向顧裏，高跟鞋敲打在地面的聲音虛軟而無力，一聲聲都帶著我前所未有的絕望。

南湘看出了我的疲軟，拉著我的胳膊示意我坐下，我卻固執的拒絕了她。我站在顧裏面前，她並沒有看我，只是盯著那張紙，目光無神而麻木，臉上面無表情。

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她手中那張紙上的幾個黑體字：死亡通知書。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死亡，死亡這個詞在各種日劇韓劇言情小說中打磨的早已失去了它銳利的邊角，變成了一塊軟軟的海綿，我們甚至可以指著這個詞大聲嘲笑劇情編排的狗血。就算偶爾出現在現實中，也是在餐桌上不知誰隨口說了一句：哎，聽說誰誰的親戚死了……而緊跟的下一句就是：今天的紅燒肉還蠻好吃的。

我現在才明白原來這個詞是如此的痛徹心扉。

我看著顧裏無焦距的目光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

“對不起……顧裏，對不起，你給我一個耳光……不，幾百個都可以，求你罵罵我……”我把身體裏所有的血液都化作了眼淚，毫無用處的可悲的眼淚。

“林蕭……”南湘慌慌張張的叫了一聲，想要把我拉起來，可另一個人的動作更快。

“你給我起來！”顧裏尖尖的指甲嵌進了我的肉裏，她拽著我的胳膊強硬的把我拖了起來，她手指不受控制的收緊，尖銳的痛覺順著胳膊直沖心臟。

我和顧裏幾乎是臉貼臉的站著，近到顧裏放大的瞳仁中滿滿的全是我，她一只手依然緊緊攥著我的胳膊，薄薄的蒼白的唇挪動著：“想跪我？等我哪天變成了一張黑白照片你跪到死也不會有人拉你起來。”

我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張薄薄的死亡通知書在我們的拉扯中緩緩的飄在了地上，南湘把它撿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顧裏的肩膀。

顧裏接過那張紙，放開了我的手，指甲脫離皮肉的那一瞬間撕心裂肺的疼，她眼角瞥了瞥我的胳膊，沈默了半晌還是轉開了目光。

走廊裏傳來皮鞋噔噔的聲音，顧源自走廊盡頭走來，身後跟著顧裏的母親，林依蘭。

顧源給了顧裏一個擁抱，然後把拿來的遺囑遞給了她。顧裏深深的吸了口氣，一頁頁的開始翻看遺囑，她一直低著頭，沒有看見林依蘭沖到她面前擡手就是一個耳光。

我心裏一緊，身體比大腦動的都快，一個箭步擋在了顧裏面前，硬生生的替她接了一個耳光。

耳光的清脆聲比高跟鞋噠噠的聲音還要尖銳，瞬間有了震耳欲聾的感覺，我卻來不及感受痛楚，心裏慶幸了起來。還好我快一點，要是這一巴掌打在顧裏的臉上，不知要比這疼幾百倍。

林依蘭沒想到自己打錯了人，定睛看了我一眼，臉上又出現了仇恨的表情：“你們一個個都護著那個婊子養的賤人，你們看看她，昨晚她爸死了都沒回來看他最後一眼，現在我老公剛死就開始研究遺囑，顧裏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說這一切都是我害的，腰間就一緊，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轉了一圈，面朝著顧裏。顧裏一只手攬著我的腰，一手放在我燒的發麻的臉上，目光覆雜的看了我一眼，掌心緩緩的揉了幾下。

我剛要對她笑一笑，她卻放開了手，狠狠推了我一把，我站立不穩的向後倒去，簡溪剛好在背後接住了我。

“林蕭，這沒你事，你少添亂。”顧裏再也沒看我一眼，拿起遺囑就往外走，她挺直的肩膀像是一只踩在刀鋒上跳舞的天鵝，顧源步步緊跟著她。

我靠在簡溪胸口，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背影，她走著，從不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9

9.

自那天後我就再沒見過顧裏，她忙著準備葬禮，忙著和律師討論遺囑，忙著和她媽，不對，是她在遺囑上剛剛得知那只是她養母的人唇槍舌劍的互相對罵。

而這些，我都是從簡溪的口中得知。簡溪這些日子以來天天陪著我，沒有人知道這個他是我一直打算出差回來就和說分手的男人，他是我手中緊緊握著的稻草，我握著稻草的一頭，連著簡溪，顧源，而稻草的另一頭是我的顧裏。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需要從別人的口中才能得知顧裏的消息，偏偏我和我最愛的人之間隔得是最遙遠的距離。

每天晚上我都在惡毒的咒罵著自己的自私，第二天我卻依舊挽著簡溪的胳膊企圖從他口中探聽到哪怕一點關於顧裏的消息。我感覺自己就像一袋不被人喜愛的零食，在無人理會的地方腐敗發臭，卻是作繭自縛。

愛無非看誰成繭。

可地球卻不會以為任何事而停止轉動，即使無數人窩在陰暗的角落痛哭流涕，大聲咒罵，時代依舊在前進，依舊有許許多多光鮮亮麗的人手握香檳談定自若的交談著。在酒盞交錯和衣角翩躚中，一個又一個的合同蓋章簽訂，雄獅一般的微笑浮現在他們的嘴角。

就比如宮洺。

我陪著宮洺出席盛古集團的酒宴，遞給他一杯杯淡金色的香檳，幫他過目一份又一份的合同。可是我知道我的註意力從來都沒有真正放在手中的合同上，目光一直凝聚在那位被人群層層包裹起來的盛古集團新上任的董事長身上。

不過幾天沒見，顧裏就瘦了一大圈，那本來就尖細的下巴好像被人拿刀活生生剜去了一半，華貴的耳墜在她臉側輕輕晃動著。她塗著最鮮艷奪目的口紅，黑色禮裙裹緊了她的腰身，踩在腳下的高跟鞋鋒利的如同兩把彎刀。

我遠遠的穿過人群看她，看她微微仰著下巴，一一和她的董事會碰杯，薄薄的唇角翹起細微的弧度。看著看著，我忽然就心疼了起來。

如果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在顧裏應酬的時候她偶爾一回頭正巧對上我的目光，她的眼神會在我身上停頓幾秒，唇角的微笑會變得愈發迷人，那雙狹長的眸都會變得亮閃閃的，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沖我促狹的挑挑眉。

如果那晚我沒有喝醉耍酒瘋，如果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我收回目光，一手拿著要給宮洺的文件，一手端起一杯香檳走到了宮洺身邊。

“宮先生，這是給您……”我的聲音被迎面潑來的一杯香檳強硬打斷，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香檳就順著我的長發融進了禮服中，手裏拿著的文件也成了濕答答的一疊。

誰也沒有料到這樣的事，我周圍一圈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的看著我。

我失措的擡起臉，看見林依蘭站在我對面，手裏拿著一個空著的高腳杯，眼裏的仇恨赤裸裸的籠罩著我。

“就是你這個賤人那天晚上讓顧裏連夜跑到另一座城市，你害慘我們了你知不知道？！”

香檳滴落至我的嘴角，臉上濕漉漉，分不清是酒還是淚。周圍人的目光讓我擡不起頭，愧疚，尷尬，羞恥一瞬間充斥了我的腦海，我甚至不敢想象顧裏是否看見了這一幕。

宮洺忽然往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的看著林依蘭：“林女士，你應該知道Constanly已經著手收購盛古，不巧我就是這項收購案的負責人，如果你不想連西北風都沒得喝，還請尊重我的助理。”

我楞楞的看著宮洺寬闊的後背，不知是在驚訝他竟然說出了這麽長的一句話，還是在驚訝原來在他的字典裏也有“尊重”這個詞。

宮洺放下酒杯轉頭便走，幾步後又回身看我：“還不走，臉還沒丟夠麽。”我目光飄進了人群中，找見了那咖啡色的短發，她依舊遠遠的站著，我看著她，放佛遙望著從未見過的風景。

我低下頭跟著宮洺走出了會場，他步子很大，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上海灘夜晚的風很大，香檳滲透進了我的禮裙，風一吹我忍不住的抖了起來。宮洺突然轉過身停了下來，我一時沒收住步子一頭撞上了他的胸口，我猛地一驚，下意識就要後退，高跟鞋拌在了一起，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地下摔。

我以為我怎麽也逃不過用臉親吻大地的結局，宮洺卻握住了我的臂彎，幫我保持了平衡。胳膊上的支撐讓我心顫了又顫，往常在我最無地自容難堪傷心的時候，站在我身邊的人，永遠都是顧裏。

車開到了我們身邊，司機下車為宮洺打開車門，宮洺看了看我，脫下自己的西裝披在了我的肩上。

肩膀一沈，厚重的溫暖就包裹住了我，眼淚在這溫暖中悄悄滴落，一想到被我哭毀的這件西裝得抵我至少三個月的工資，我就更絕望了。上一秒被風吹幹的皮膚下一秒又重新濕潤了起來，我揪著肩上的西服，一點點蹲在了地上。

“謝謝你……”我一遍遍重覆著，宮洺的語氣卻是淡淡的，放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上車。”

我窩進加長凱迪拉克的真皮座椅裏，汽車揚長而去，我失去了最後一次回頭看看的機會。

如果我回頭看看，我就能看見追出來的顧裏站在會場門口，她手上還拿著來不及放下的高腳杯。如果我回頭看看，我就能看見顧裏站在寒風中，眼睛裏閃爍著碎玻璃般的光芒，看著我披上宮洺的西裝上了他的車。如果我回頭看看，我就能看見輕輕垂下的手臂，高腳杯中的香檳灑在了她的裙擺上，在她精致的昂貴的禮裙沾上了點點水漬。

如果我回頭看看，哪怕是要我跳車，或者再被人潑十杯的香檳，我也會奔回會場。但是我沒有。

我以為昨天在她新上任董事長的酒宴上鬧了那麽一出，我和顧裏可能這輩子就這麽老死不相往來，但我沒想到第二天宮洺就在MSN上通知我準備開會資料，關於盛古集團的收購合並案。

我看著MSN上傳來的簡訊，心裏五味交雜，我迅速翻找著所有有關盛古集團的資料以及M.E公司的稅務報表。半個小時後宮洺從他的辦公室出來，我抱起資料跟在他身後進了會議室。

顧裏和她的董事會已經坐在了對面，會議室裏清一色的黑色西裝，沈重的氣氛壓的我喘不過氣來，如同我參加的不是一場會議，而是一場葬禮。

坐下後我把準備好的資料遞給宮洺，宮洺的目光落在資料上，以一種小聲的平淡的語氣開始講話，語調優美的如同雲游詩人的吟唱曲。可恐懼卻如同亙古沈默的雪峰，伴隨著他的聲音彌漫而出，驀然為會議室裏鍍上了一層陰冷。

我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麽，所以自始至終我都把頭埋在資料裏，生怕不小心的一瞥就會看見我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

“所以，如果顧董無法掌握前主席前主席顧延盛先生留下的另外20%至今未明確情況的股權，我將做為最大控股人，代表Constanly以五億的價格收購盛古集團剩餘股份以及旗下所有不動產，而這項收購案的負責人是我的助理，林蕭。”

宮洺不急不慢的說完這段話後，才輕輕從文件裏擡起目光，緩緩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顧裏面無表情的臉上。

“沒有問題的話，我們可以結束了。林蕭，你和顧董談論一下收購流程。”宮洺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對面董事會的人一個個面如死灰，似是已經徹底失望的站了起來，盛古集團的董事會怎麽也沒料到顧延盛會突然去世，手中的股份被Constanly強迫溢價收購，資金縮水了不是一點半點。

皮鞋聲漸漸消失在門外，會議室裏只剩下我和顧裏兩人，我端起手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其實我並不渴，只是好像不做點什麽就坐不下去一樣。

宮洺在MSN上已經提前通知過我，讓我作為這項收購案的負責人，或許是他已經聽說我和顧裏鬧掰了，而通過昨晚更加證實了這點。一開始我只覺得天要塌了，我怎麽可能和顧裏分庭抗禮，在她最脆弱的時候還要幫助宮洺收購她的公司。

可是經過昨晚，我的心態卻悄悄變了，Constanly說到底都是要收購盛古集團，若是換其他人負責這項收購案，顧裏面對的定是一個陌生的困境。我不會讓顧裏一個人，以前永遠都是她默默的保護我，這一次就換我來保護她。

既然不能避免收購，那就要想盡辦法讓宮洺提高收購價位，我快速翻動著手中的文件，低著頭說道：“顧董，根據會計事務所提供的數據，盛古集團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