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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死同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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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紅雪回到房間,就見小隼蹦蹦跳跳地迎上來。

它的翅膀還沒有痊愈,一切活動只賴雙腿支撐,卻又因這副狼狽相平添了幾分可愛。

傅紅雪把它抱起來,放在桌子上。

小隼撒嬌似的叫了兩聲,發現身旁有一杯泡好的碧螺春,便一蹦一跳地轉過去,用尖尖的喙子啄裏面的水喝。

傅紅雪被它仰著脖子喝水的動作逗笑了,搔著它的頸毛,嘆道:“你還真是葉開養的鳥!點心,包子,碧螺春,還有什麽是你吃不得的?下次灌你二兩竹葉青,看你是不是也同他一樣,喝醉了就掉眼淚!”

這樣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南宮翔的話從腦中閃過:“明明有家有室,卻在心裏肖想自己的親生哥哥……”

傅紅雪長嘆一聲,站起身,暗忖道:“葉開在意我,我是知道的。若這樣就算是‘肖想’,那我無時無刻不想著他,豈不也在‘肖想’自己的親弟弟?”

小隼聽他嘆氣,便停下動作,仰頭奇怪地望著他。

傅紅雪溫柔地撫摸著它的背毛,喃喃道:“可惜你不會說話,不然你還可以告訴我,葉開到底是怎樣‘肖想’他的親生哥哥。”

對於眼前這只黑底白紋的巨蝶,傅紅雪已生不出多少恐懼厭惡之情。

畢竟,每次看到它,傅紅雪都能再見到葉開。

它就像是一個接引者,連通著傅紅雪與他想見的那個人。

霧氣照舊升起,氤氳著些許涼意。

傅紅雪想到上次葉開推開他的慘狀,不由心神難安,直到霧氣流散,才發現,眼前的場景又起了變化。

這次他的面前是一口碩大的冰棺,棺身瑩白剔透,上面鐫刻著繁覆的花紋。

冷氣由棺內源源不斷地流瀉出來,阻斷了人的視線,看不清棺內情狀。

傅紅雪走上去,揮出一掌,將厚重的棺蓋緩緩推開。

隨著棺蓋滑動,冷氣有如實質地噴湧出來,棺中人的樣子逐漸出現在繚繞的寒霧中。

葉……開……

葉開一身白衣,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絲毫沒有前次浴血的痕跡。

傅紅雪掀開他的衣領,但見肌膚光潔如玉,之前的那些傷口竟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

傅紅雪有些疑惑,下意識地將手放在他胸前的皮膚上查探,一探之下,卻是大驚:葉開身上已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整個人仿佛凍住了一般,覆著一層細白的冰霜。

傅紅雪大腦一片空白,強自克制著顫抖,伸手去探他鼻息,卻感受不到半絲生氣,只得轉而探他脈門,也摸不到任何跳動的跡象。

葉開……死了……?

傅紅雪呆楞了半晌,才感到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心很痛,痛到傅紅雪想把自己撕裂,才能抵禦這痛楚。

為什麽?為什麽蒼天要對他傅紅雪如此殘忍?

打從出了娘胎,傅紅雪的人生就註定了只有覆仇,這條路走得有多艱辛,途中有多少血淚,尋常人想都不敢去想。然而傅紅雪都生生地忍了下來。

他原以為,大仇已報,仇人伏誅,所有的苦難都成為了過去。他可以和葉開過上一些簡單的日子。如果有機會,他還可以帶葉開一起遠走天涯。

吃葉開愛吃的包子,喝葉開愛喝的酒,最後他們都老得走不動了,就找一處民風淳樸的小鎮住下來,每天像兩個普通的老爺爺一樣坐在巷子口曬太陽,相依為命著老去。

想到這些,傅紅雪就不再怨恨命運的捉弄,只因上天給了他一個葉開。

葉開。

傅紅雪從不肯去界定葉開在他生命中的意義,因為葉開就是全部的意義。

他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知己,他多舛的命途中唯一的溫暖和慰藉。

可是現在葉開卻死了,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這冰冷的巨棺中。

傅紅雪擡手撫上他的臉,觸手冰涼,待冰霜化去,肌膚潤澤的觸感就傳到了手上。

其實葉開相貌生得極好,不然也不會引得南宮翎只一面便對他死心塌地。

傅紅雪看著他,只覺世間所有美色加起來也比他不上,不由一邊溫柔地笑著,一邊落下淚來:“我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我不僅‘肖想’自己的親弟弟,還要等他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說罷,單手一撐,整個人就縱身躍入棺內,躺在了葉開身邊。

冷氣不斷從葉開身上滲透過來,沁入五臟六腑,傅紅雪絲毫不以為意,反倒緊緊地將葉開抱在懷裏,一面吻著他的眼睛,一面淒聲道:“我以前總愛笑你掉眼淚,卻不知道,有我這麽笨的哥哥,怎麽能不哭?等下輩子,換我來追你,你不要再輕易愛我,也讓我嘗一嘗欲哭無淚的滋味。”

這樣說著,他闔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打濕了葉開的頭發。

“我叫葉開,樹葉的葉,開心的開,你問我的名字,我做你的朋友。”

初遇那天葉開的話在耳畔響起,昔日陽光般的少年眼神清亮,一切恍如昨日。

傅紅雪微微一笑,撫弄著葉開的頭發,柔聲應道:“我叫傅紅雪,我是葉開一輩子的朋友。”

言畢,他輕揮一掌,厚重的棺蓋便重新滑動起來,伴隨著“轟隆隆”的沈悶聲響,緩緩閉合。

棺外,霧氣彌漫,而那個隨霧氣到來的人,卻再也不願離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傅紅雪渾渾噩噩地沈睡著,忽覺百會穴刺痛難當,不由靈臺一清,睜開雙眼,就見床頭坐了道白影,辨認良久,才詫異道:“白先生?你怎麽……”

白蘇面沈如水:“若我此刻不在這裏,只怕傅大俠早已被困死在睡夢中了。”

傅紅雪怔了怔,回想起夢中之事,只覺心如死灰,閉眼道:“你不該救我。”

白蘇自幼在藥王谷長大,見慣了有人苦苦哀求,只為得一個活命機會,卻不曾見人一心求死,不禁奇道:“怎麽?難道你不想活?”

傅紅雪聲音沙啞:“他死了,我已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白蘇更加奇怪:“別人死了,和你要不要活有什麽關系?他若是你重要的人,振作精神為他報仇便是,你隨他去死,又有什麽意義?”

傅紅雪搖頭道:“報仇才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我前半生都為了報仇而活,得到的快樂還沒有陪他去死來得多。我想在黃泉路上,他也是樂意見到我的。”

白蘇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不禁大搖其頭:“我自認看淡生死,卻遠不如你這般瘋魔。”說著,又想了想:“你說的這個人……莫不是葉開?……不對,我剛才還在飯廳裏看到他……可是你昨天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怎麽會有人在夜裏死了而我們卻不知道呢?”

傅紅雪不知怎樣對他解釋真假葉開的事情,只得搖頭不語。

白蘇見他不願詳談,就繼續道:“你不願說,我也不強求。我更好奇的是,你究竟在夢中看到了什麽,才會被魘住意識,不得醒脫?”

傅紅雪想了一會兒,覆又痛苦地閉上眼睛:“我看到……一只蝴蝶……還有……他死了……”

白蘇忍了又忍,才沒有當場樂出聲來:“我說傅大俠!你是大俠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怎麽會把夢裏的事當真?還為此要死要活……”正說著,卻面色陡變,急急扶住傅紅雪的肩頭:“不對,你是說……蝴蝶?你看到一只蝴蝶?黑底白紋的大蝴蝶?”

傅紅雪精神一振。

此前,他一直認為這巨蝶正是尋到葉開的關鍵,卻沒有半點線索,不想,白蘇竟知道這種蝴蝶。

白蘇看他神色,就知自己所猜不假,頓時眼中光彩大盛:“原來秘典記載的都是真的……如果是這樣,你所說的那個人或許還有救。”

傅紅雪聽他這樣說,心中喜難自禁,急忙下床,對白蘇施了個大禮,鄭重道:“還請白先生醫者仁心,救他一命,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白蘇看著他,挑眉笑道:“咦?你不要尋死了?”

傅紅雪雙目灼灼,只覺周身充滿了無窮的力量:“不死了,待我找到他,再陪他一起去死也不遲!”

白蘇沒有說話,只點點頭,兩人相互對視了半晌,同時大笑起來。

☆、魘夜鬼蝶

“湘西有蝶,其名魘夜,色若漆墨,斑如點辰。循月而出,循日而棲,通徹陰陽,魘魄拘魂,故名其曰‘魘夜’也。”——《藥王真經外經卷三十九》

“相傳,這種名叫‘魘夜’的蝴蝶生活在湘西的深山之中,是溝通陰陽兩界的生靈。它們晝伏夜出,能在人的夢中制造幻境,有些靈力強大的,還能奪魂攝魄,因此又被稱為‘鬼蝶’。但這畢竟只是傳說,魘夜蝶不是凡間之物,又生活在人煙絕少的深山老林裏,照理說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又怎麽會被攝去魂魄呢?除非……”

“除非有通曉玄門秘法的人控制了這種蝴蝶,南宮翎正是被它魘去了魂魄。”

“不錯。”白蘇還是有些疑惑,“可是自雲天之巔一役之後,世人皆知孔雀翎威力已盡,孔雀山莊也借機淡出了江湖,只專註於走鏢、漕運等買賣營生,怎會平白遭人覬覦呢?”

傅紅雪不知怎樣對他解釋葉開之事,思忖了半晌,正要開口,就聽門外一人朗聲道:“點蒼駱少賓特來拜會,敢問傅兄可在房中?”

傅紅雪起身開門,就見門外除了駱少賓,南宮翔也在。

見到傅紅雪,南宮翔有些尷尬,轉身欲走,卻被駱少賓攥住了手腕,掙脫不得,只能偏頭避開傅紅雪的目光,低聲道:“傅兄,南宮翔昨日言行無狀,特來請罪。”

傅紅雪了然,頷首道:“無妨,南宮兄,駱少俠,傅某正與白先生討論南宮姑娘的病情,不知兩位可願加入?”

南宮翔聽說事關南宮翎,立時將尷尬拋在一邊,與駱少賓一道進了房間。

眾人落了座,白蘇又將魘夜蝶之事細細說與南宮翔和駱少賓。

南宮翔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照白先生此說,翎兒正是遇上了這魘夜蝶才昏迷不醒的?既然知道了病因,是否可以對癥下藥?”

白蘇搖頭道:“這正是棘手的地方。秘典雖然對魘夜蝶有一定記載,卻並未提及解救之法,若要南宮小姐蘇醒過來,恐怕還要賴助於混元珠。”

白蘇此話一出,氣氛又是一陣尷尬,畢竟,要不是昨日南宮翔要借大悲賦,也不會與葉開打上那一架,更不會牽扯出什麽“兄弟亂倫”的戲碼。

駱少賓見氣氛僵住了,只得開口道:“傅兄,我是個外人,本來沒有立場說這句話,但是……”

南宮翔打斷他:“少賓,這話由我來說!”說著,轉頭看向傅紅雪,“傅兄,今天這番話,我南宮翔只說一次,但既然說出了口,就絕不反悔,也請在座諸位共同做個見證。”

眾人齊齊看向他,不知他接下來又有什麽驚人之語。

南宮翔一字一句地說:“傅兄,你我都知道,葉開究竟為什麽和翎兒成的親。翎兒癡戀葉開只是一個方面,但當年因著楊前輩與孔雀山莊的恩怨,葉開早已表明與翎兒再無瓜葛。後來他肯重新應下這門親事,無非是為了孔雀山莊在雲天之巔一役中喪失了最後一枚孔雀翎,翎兒又……他覺得對不起翎兒,也欠了孔雀山莊,所以不得不留下來。這其中的緣由翎兒心裏也明白,只是情到深處,總以為能用溫情感化對方。可是兩年了,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看得出來,在這段婚姻裏,葉開並不快活,翎兒也是郁郁寡歡,皆因葉開心裏眼裏全是另外一個人。”

說到這裏,他停下來,深深地看著傅紅雪。

若在昨夜之前,傅紅雪聽到這樣一番話還會覺得不知所措,可是經歷了昨夜一場夢魘,傅紅雪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如今又被南宮翔印證了葉開對他的感情,更堅定了要與葉開生死不離的想法。他心中坦蕩,無所畏懼,自然也不避開南宮翔的目光,只坦然地回看他。

南宮翔見他如此坦蕩,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只得輕咳一聲,繼續道:“如今翎兒身患頑疾,只有傅兄的大悲賦可以相救。所以今天,我南宮翔在這裏以長兄的身份替翎兒做個決定,如果傅兄肯施以援手,救翎兒一命,那麽待翎兒蘇醒之後,我就做主解除這樁婚事,從此葉開與孔雀山莊恩怨兩銷,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傅紅雪萬萬沒有想到南宮翔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話初聽令人尷尬,細想起來卻在無形中暗合了傅紅雪的心意:既與葉開心意相通,待一切塵埃落定,他自是要帶葉開走的,有這樁婚姻再身,畢竟是一種拖累。如果能和平地解除婚事,對葉開,對南宮翎,對他自己,都不失為一件好事。

想到此節,傅紅雪也起身鄭重道:“今日南宮兄一席話,的確戳中了傅某的要害。莫說是借大悲賦,便是要傅某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南宮翔聽他如此說,就知他應下了此事,不由松了口氣,正欲道謝,卻聽耳邊疾風作響,匆忙側身避過,再定睛看時,就見兩枚閃著藍光的梅花鏢釘在了身後的柱子上。

傅紅雪早在看到飛鏢的那一刻就飛身追了上去,甫出院門,就見一道黑色的身影越過花園裏的假山,向莊外飛竄,傅紅雪片刻不停,也猱身跟上。

眾人遇上這等變故,一時間楞住了,待反應過來追出去,哪裏還有傅紅雪和那人的影子?只得各自退回,待傅紅雪歸來再行定奪。

傅紅雪一路追著那道黑影,來到了山莊背面的小樹林。

前方之人似是力有不逮,身形漸漸遲緩下來。傅紅雪提氣緊追幾步,就來到了黑衣人身後,對方似也有所感應,竟停下逃竄,回身扯下面上的方巾,開口道:“是我。”

傅紅雪也定身立住,見這人表明身份,卻毫不驚訝,仿佛早已知曉一切:“你將我引來這裏,所為何事?”

葉開看他如此淡定,竟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游離了一下,才定神應道:“我來提醒你,絕對不可以把大悲賦交出去。”

傅紅雪直視著他的眼睛,直看到對方心虛地避開他的目光,才緩緩道:“哦?為什麽呢?”

葉開頓了一下,也擡眼回看他:“因為我們是親兄弟,只有我才不會害你。”

傅紅雪聽他這樣說,竟然笑了,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葉開自然是我的親兄弟,只可惜,”說到這裏,他收起笑容,“你不是葉開。”

對方聽他這樣說,吃了一驚,眼神瞬間一陣慌亂。

傅紅雪看他如此反應,更加印證了內心的猜測,趁勢追問道:“你扮作葉開接近我有何目的?葉開現在何處?”

眼見身份被他拆穿,黑衣人反倒鎮定下來。只見他一派悠然地攤開雙手,對著傅紅雪從容笑道:“葉開不就在這裏麽?”

話音未落,就感到一陣虎嘯龍吟般的刀風朝他頸上劈來,這刀是如此之快,快到他還未及眨眼,就被這把刀牢牢地鎖住了脖子,動彈不得。

傅紅雪神情冰冷,聲音更像是結了冰霜:“你們最最不該就是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這些人都要給他填命。你若不肯說實話,不如就從你開始吧!”

黑衣人只覺頸上壓力陡增,那刀鋒仿佛馬上就要截斷他的頸脈,砍下他的頭顱,不由惶急道:“傅紅雪!我沒有騙你!這身體確實是葉開的,你這一刀砍下去,葉開也活不成了!”

傅紅雪一驚,急急收了刀,扣住他肩膀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這身體是葉開的’?”

有了剛才與死亡擦身而過的經歷,黑衣人才知道對方實力已強大到能在一招之內取他性命的地步,自然不敢再賣弄玄虛,只好後退一步,脫開傅紅雪的挾制,無奈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說著,他低頭拉開衣領,露出了胸膛上一處細窄的肉粉色刀疤,對傅紅雪道:“你與葉開是親兄弟,他受過什麽樣的傷,你自然知曉。你看,這傷口是作得了假的麽?”

傅紅雪看著這道傷疤,不禁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魘夜蝶那晚的夢境,難道那場夢是真實的?葉開確實曾經為了他傷害自己?那後面的夢……

黑衣人見他不說話,只盯著自己胸口看,饒是這身體不屬於自己,也不免有些尷尬,於是將衣領拉上,補充道:“傅大俠出身無間地獄,於易容、用毒一道能為不淺,不然儺月也不會被你識破。既如此,你也必然看得出來,我這張臉,並沒有經過易容,這具身體也確實是葉開的不假。”

傅紅雪點點頭,算是默認了他所說的話。

黑衣人見他相信了自己,不由暗暗松了口氣,擡手悄悄拭汗:小命總算是保住了,不會一言不合就被他劈得身首異處。

“既然這身體是葉開的,那他的魂魄又在哪裏?”

“自然是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放心,他只是暫時靈魂脫殼,不會有生命危險。”

說完,黑衣人面容一肅,對傅紅雪抱拳拱手道:“在下湘西羅剎蝶靈教左護法沈笑風,此番前來,是要與傅大俠談一樁買賣,只要這買賣成了,葉開的魂魄定當奉還!”

傅紅雪被他氣笑了:“談買賣?用這種方法?”

沈笑風沈默了一下,正色道:“不瞞傅大俠,我教立教數百年,雖說走的是玄異一道,卻從未主動害人,蓋因這類通鬼徹神之術極易沾染因果,若是犯下了什麽有違天道的罪行,常常禍及子孫。這次實在是我教遇上了天大的劫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本來,我們打算潛伏在你身邊,將那件東西找到,先解我教危急。待危機一過,東西和魂魄自會原樣奉還。只是這些天我搜遍了西廂,卻沒有發現那件東西的所在,我的身份又被你識破,無奈之下,才不得不以葉開的魂魄相脅。”

傅紅雪得知葉開沒有性命之危,當即心下稍安,聽沈笑風如此說,不由冷笑道:“你說了這樣一篇話,不就是想說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你明知道,葉開在你們手上,我是無論如何不會不管他的,你們想要什麽,我都不能不給。”

沈笑風笑道:“做買賣嘛,講的是交易也是人情,能讓雙方都皆大歡喜,又何必刀劍相向呢?”

對於他的熱絡,傅紅雪卻並不領情,只冷著臉淡淡道:“你們想要什麽?”

沈笑風看著他:“傅大俠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麽?我們要的就是……大,悲,賦!”

☆、魂兮歸來

沈笑風一語既出,卻久久得不到傅紅雪的回應,不由急道:“傅大俠可不要忘了,除了葉開,南宮翎的生死也掌握在我們手上!”

傅紅雪哂道:“我自然沒有忘,葉開我要救,南宮翎我也要救,你用不著這麽急著增加籌碼。”

沈笑風聽他言語間頗有應承之意,才心頭一松,語氣也和緩下來:“那傅大俠是不是可以將大悲賦……”

傅紅雪打斷他:“我要先看到葉開魂魄歸位,否則,任誰也休想得到大悲賦的消息。”

沈笑風沈吟了一下:“不瞞你說,現在葉開的魂魄已被帶回我教總壇,就算我有心幫你,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過,我可以先將南宮翎的魂魄歸位,以表明我教與傅大俠合作的誠意。待南宮翎蘇醒以後,還要勞煩傅大俠與我回一趟湘西總壇,以混元珠消解我教危困,屆時教主將親自幫助葉開元神歸位。”

傅紅雪早知葉開是他們手上最大的王牌,必然不肯輕易松口,此番能夠先行救醒南宮翎,也算了卻了他們兄弟與孔雀山莊的瓜葛,於是應道:“希望你們能夠信守承諾。”

沈笑風拱手道:“這是自然,請傅大俠放心。只是為了行事方便,關於我的身份……”

傅紅雪道:“我不會對他們提起。”

沈笑風志得意滿地笑了:“那麽傅大俠,今後就仰賴你的照顧了,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傅紅雪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葉開的臉,卻能教他作出如此令人厭惡的表情,於是也不理他,徑自轉身向山莊走去。

沈笑風遠遠瞧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

傅紅雪獨自回到孔雀山莊,才進了院門,就見眾人都圍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等候,看他進門,紛紛起身相迎。

傅紅雪對眾人搖搖頭,示意沒有收獲,眾人也不甚在意,南宮翔道:“傅兄不要放在心上,說不得是哪些江湖宵小,偷偷打探消息,既然沒有什麽損失,以後多加留神就是。在座都是江湖上數得出名號的高手,料想也不會被一般毛賊算計。如今當務之急,還是救翎兒要緊。”

傅紅雪知他心急南宮翎的病情,無暇追究其他,當下也不多言,只說要與白先生一同救治南宮翎,還請其餘諸人回避。白蘇也道治病講求清靜,人一多反添忙亂。南宮翔有心跟隨,無奈傅紅雪與白蘇態度堅決,也只得聽從。

眾人計議已定,便一同出了西廂,來到南宮翎居所,傅紅雪與白蘇入內診治,翔賓二人並秋伯與一眾丫鬟小廝於院內等候。

傅紅雪關了房門,轉身卻見白蘇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傅大俠一定要將南宮莊主他們支開,可是剛才遇到了什麽事?”

傅紅雪一驚。

他直將白蘇當作一個醫術絕佳的大夫,卻不曾想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人有著如此敏銳的直覺。

白蘇見他訝異,笑得更是開心:“傅大俠無需緊張,我若有心揭穿,就不會……”

話音未落,人就軟綿綿地倒了下來,在他背後,正是沈笑風那邪異的笑臉。

傅紅雪忙將白蘇接住,扶他倚著桌子坐下,擡頭對沈笑風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沈笑風聳聳肩:“沒做什麽啊,不過是給了他一針,讓他小睡一會兒。總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身份吧?”

傅紅雪剛才與他一番交談,便知這人行事素來不會顧及什麽章法,既知白蘇無事,也懶得與他分辯,只道:“如今是你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沈笑風應了,先是對床上的南宮翎查探一番,才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面長不盈尺的紙質小幡。這小幡通體漆黑,上面不知用什麽顏料描繪了古怪的圖紋。

傅紅雪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涼氣:這幡上的花紋竟與那巨蝶翅膀上的一般無二。

沈笑風聽他吸氣,扭頭奇怪地看著他:“這是我教獨有的招魂幡,怎麽?你見過?”

傅紅雪搖頭不語,沈笑風也不深究,繼續轉頭對著那面小幡拜了三拜。

他的神態虔誠而嚴肅,連帶著傅紅雪也不禁肅穆起來。

沈笑風三拜過後,並不起身,而是跪坐在地上,將小幡高舉過頭,緊閉雙目,口中念動著某種聽不懂的神秘語言。

如此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傅紅雪突覺整個房間暗了下來。

這黑暗並不是尋常光線被遮擋住的黑暗,而像是有什麽東西出現在了房間裏,緩緩地將一切光明吞噬。

很快,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只剩沈笑風手上那面小幡閃著幽幽的光。

突然,小幡動了一下,傅紅雪再瞧,就見那面紙幡已變作純白色,與此同時,半空中出現了一只黑底白紋的魘夜蝶。

這只魘夜蝶並不如傅紅雪夢中見過的那般大,只比尋常的蝴蝶大上一圈。沈笑風卻對它敬若神明,早在它出現的那一刻就伏身叩首,口中咒語愈加流暢急促。

魘夜蝶就在這古怪的念咒聲中揮動雙翅,漸漸地,一叢藍幽幽的火苗從它身上分離出來,借由它雙翅揮出的異風,閃爍明滅,朝著南宮翎飄去。

直到那盞幽火與南宮翎完全融為一體,魘夜蝶才停止飛舞,輕飄飄地落在了小幡上。

黑暗漸漸退去,房間裏重新明亮起來,傅紅雪再看那面紙幡,就見仍是原本黑底白紋的樣子,沒有絲毫改變,而那魘夜蝶,早不知在何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沈笑風停了念咒,從地上起身。

但見他面如金紙,渾身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只一個起身的動作,就覺氣息沈重,整個人搖搖欲墜。

傅紅雪扶住他:“你怎麽樣?”

沈笑風搖搖頭:“無妨,不過是與這身體不甚契合,靈力受損罷了。”說完,他看著傅紅雪緊張的表情,補充道:“放心,你心上人的身體也健康得很,不會有事的。”

傅紅雪被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熱,就勢松了手。

沈笑風站立不穩,又頓失倚仗,不由向後仰倒下去,滿以為會摔個頭破血流,卻在半空中被人接住了,就聽身後一個清潤的聲音道:“你紮了我一針,我卻救你一命,世上如我這般以德報怨的好人實在不多了。”

沈笑風聽聞此聲驚了一跳,急忙穩住身形向後看去,就見白蘇負手而立,目光清明,哪裏有中針昏迷的樣子?

傅紅雪也是吃驚非小,正待詢問,就被白蘇止住:“傅大俠,解釋的話就不用說了。剛才我觀這位‘葉大俠’能夠催動魘夜蝶,就將前情猜了個七七八八。白蘇生性不喜多事,只要不傷人性命,我倒是很樂意與這位仁兄切磋一二。”

傅紅雪聽他這樣說,倒也放下心來,不再多言。

沈笑風卻不滿身份被人揭穿,撇了撇嘴,正要開口,忽聞床上一聲嚶嚀,三人回身望去,就見南宮翎睫毛微顫,似有蘇醒之意。

白蘇見魘夜催魂之法果真奏效,不由嘖嘖稱奇,急忙上前掀開南宮翎的眼瞼,細細查看片刻,才對傅紅雪點了點頭。

傅紅雪會意,旋身開了房門。

院中南宮翔諸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此刻見傅紅雪開門,紛紛圍攏上來。

傅紅雪對南宮翔頷首道:“大功已成,南宮姑娘就要醒了。”

南宮翔眼眶一熱,對傅紅雪鄭而重之地抱了個拳,就率先沖進房間,其餘眾人魚貫跟上。

南宮翎半夢半醒之間,就覺眼前影影綽綽地站了許多人。

她久睡不醒,魂魄又封鎖於某處黑暗的所在,整個人混混沌沌,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南宮翔看她睜了眼,喜道:“翎兒!你終於醒了!你感覺怎麽樣?”

南宮翎勉力試了幾次,眼前南宮翔的樣子才漸漸清晰起來:“哥……我怎麽了?”

“你沒事,你只是病了,你會好起來的!”南宮翔聲音沙啞,不知是在安慰南宮翎,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南宮翎虛弱地點點頭,移目向床邊諸人看去,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的沈笑風,目光也倏然明亮起來:“葉大哥!你來看翎兒了!”

人群挪動出一條通道,好方便沈笑風上前。

沈笑風卻有些尷尬。若是早幾天,他還能厚著臉皮扮演一個好夫君,而今傅紅雪和白蘇都知道他不是葉開,加之傅紅雪與葉開又是這種關系……

他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能摸摸鼻子,下意識地去看傅紅雪。

南宮翎順著他的眼光望去,一見傅紅雪,頓時如遭雷擊:“傅……傅公子……你……也在?”

傅紅雪本就與她不甚親近,此刻更不知該與她說些什麽,只能含糊應了。

南宮翔忙道:“翎兒,這次你能夠脫險,還全賴傅大俠仗義出手。”

南宮翎像是什麽也沒有聽見,只擡手指向沈笑風。

沈笑風茫然四顧,卻見眾人都盯著他,只能硬著頭皮坐在床沿上,抓起南宮翎的手道:“翎兒,你好好養病,其他的事……”

南宮翎將他的手貼在臉上,心裏知道如今傅紅雪回來了,只要他一句話,葉開必是要跟他走的,想到此處,淚水便不斷滾落下來,更顯楚楚可憐:“葉大哥,翎兒好害怕,你不會離開翎兒的對不對?”

沈笑風適才偷聽南宮翔與傅紅雪談話,早知葉開已被南宮翔“許”給了傅紅雪,此時若應了她,說不得轉身就給傅紅雪劈成八塊,若不應她,這姑娘傷心哭泣的樣子又著實可憐,落在眾人眼裏,也必定認為他是個□的負心漢。

沈笑風被這進退兩難的境地折磨得幾乎發狂:我當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才要假扮葉開?他小子舒舒服服地躺在總壇睡大覺,卻留下這麽大一個爛攤子給我,教主您神機妙算,怎麽就沒有算到屬下會遇到這種哥哥和弟妹搶弟弟的戲碼?

心中這樣想著,臉上也是神情變換,似哭非哭,要笑不笑,眾人看著他,均感莫名其妙。

南宮翔既已提出將解除婚事作為醫治南宮翎的交換,如今南宮翎醒了,他也必須信守承諾,眼見氣氛僵住了,便上前一步,對傅、白、駱三人道:“今天多謝諸位幫忙,只是舍妹大病初醒,難免精神不濟,還是待她將養幾日,再與諸位道謝。秋伯,送客人們回房。”

秋伯應著,著小廝將三人一一送出房間。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南宮翔才轉過身,對早已僵直的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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