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朝正在搗研琥珀，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芳香的松香氣。

窗子半開，一只寶藍色的蝴蝶貼在窗欞上，時不時地扇動翅膀。越過淺淺的窗欞，盛夏日漸成熟。悠遠綿長的雨滴無聲無息，漫向了一天之尾。眼看，就是日落。

半日過去，琥珀磨成粉，床上的人卻還沒醒來。

晚風吹動青色紗帳。夏日蚊蟲多，他起身替他撩下蚊帳。

敲門聲打破寂靜。

“客官，樓下有一位公子找。”

顧惜朝站在樓上的前廊，蕭塵正擡頭看著他。笑著對他揮一揮手，寬大的衣袖落下去，露出細白的胳膊。

堂中靠窗的雅座上，蕭塵已經點好佳肴。

“這個時代的飯菜，我剛來時，這脆弱的胃根本不能適應。”蕭塵拿著筷子在一盤紅燒鯽魚上戳來戳去，“差點拉虛脫。”

“……”顧惜朝皺著眉，看著蕭塵一邊說“拉到虛脫”一邊往口裏送魚肉。

“顧公子不吃？”蕭塵問。

顧惜朝厭惡地撇頭，“等你解釋。”

“啊~”蕭塵抹了抹嘴巴，無奈地聳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一介草民怎麽得罪得起方侯爺呢！再說，他於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能幫他的還是要幫他。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不是你們這些古人傳下來的嗎？”

“我們這些……古人？”顧惜朝莫名其妙地望著蕭塵，又問，“方應看於你何恩？”

“當時我掉下來的時候正好砸到他那豪華馬車上，我被砸的頭昏眼花血濺五步啊……”

“說重點！”

“然後方應看救活了我。”蕭塵嘬了一口酒，“我在我們那，是學服裝設計的。倒黴啊，不知怎麽就到你們這了，我問小侯爺借了點錢，開了一家買衣服的，就是天下第衣。怎麽樣，名字很拉風吧！”

“……”

“當然咯，小侯爺是不做虧本生意的，天下第衣的收入他要分去八成。你說有橋集團已經那麽有錢了他還惦記著我那些錢做什麽？都是血汗錢啊！”

“……蕭塵。”

“嗯？”蕭塵湊過去……

“你來找我，到底……是要跟我說什麽？”顧惜朝扶額。

“哦~”蕭塵諂媚地笑笑，“我看過《逆水寒》。”

“我知道，你看過逆水寒。”

“久仰顧公子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曉人和，明陰陽，懂八卦，曉奇門，知遁甲，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堪比管仲樂毅之賢。！”

“……”

“所以我想，或許能幫我回去的就只有你了！”

戚少商終於醒過來了，這是他失憶以後，因劇烈頭痛而暈倒的第二次了。他拍拍頭，晃了晃，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房間裏，他看的磨好的琥珀粉，裝在琉璃瓶裏，藥磨裏盛著還只搗研到一半的珍珠，牛黃、甘草、犀角、龍膽等藥材散落在桌子上。

來不及磨的藥，來不及整理的包裹，來不及關上的窗。

顧惜朝？他人呢？

戚少商心悸神慌，再一看，逆水寒也不見了。

他抓起衣服披上，匆匆走出去——

剛打開門，就看到他提著飯盒站在門口。

顧惜朝到房門口時，就聽到裏面的動靜，他故意站在那，等他來開門。

兩個人目目相對。

“我還以為你走了。”戚少商側著身子，讓顧惜朝進來。

放下飯盒，顧惜朝嗤笑挑眉，諷道，“是怕我又去殺人。”

“……是擔心。”戚少商強調道。

“……吃飯吧！昏睡一天，不餓嗎？”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請問……我方便進來嗎？”

戚少商轉頭，看到門口踏進一直細白的腳，再一看，蕭塵整個人已經站在房間門口。蕭塵看戚少商奇怪的打量著自己的腳，得意地解釋道，“這叫人字拖！”

“蕭兄？”戚少商又把奇怪的目光望向轉背收拾藥材的顧惜朝。

顧惜朝漫不經心道，“收個小跟班給你玩。”

蕭塵默默地吐出一個“囧”字……

“那個跟班有什麽好玩的？”戚少商躺在床上好笑的問道。

自從經歷小縣客棧殺人事件，戚少商非得提議兩人一間。顧惜朝想，換房的把戲確實不適合玩第二次，那殺手也不是傻子啊。顧惜朝合衣躺在一邊思考，怎麽才能激發戚少商潛意識裏的武功。現在是什麽情況？玉面修羅顧惜朝保護九現神龍戚少商？說出去，真是個笑話！

顧惜朝翻身，背對著戚少商，“那個跟班為我們提供大把銀票。”

“那……蕭兄也不會無緣無故給我們送錢吧？”

“他想回家，回自己的國家。找不到回去的路，就來請我幫忙。”顧惜朝閉眼說道，心裏想起蕭塵在飯桌上那一幕。蕭塵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問，你能幫我算出什麽時候會出現九星連珠嗎？

“好可憐啊，是個迷路的孩子……”戚少商喃喃道。

聽到他呼吸漸穩，安然入睡。顧惜朝坐起來，挑亮蠟燭。

手指把在戚少商的手脈上，脈會太淵。浮細無力之脈，輕按可得，重按則減。內傷久病，虛陽外浮。

顧惜朝捏著被子蓋上戚少商的肩。不知怎麽又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戚少商，你一直不死，總是擋著我！”，想到這句話，他便笑了，幹凈得不含一絲雜疵的笑容，戚少商，你一定會恢覆記憶，到那時，我等你來殺。你不殺我，我也要殺你。

我就是……那麽強烈的，想要你死，或者，我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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