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五十七顆蛋 (1)

關燈
蟒醫的思緒被拉過來與明煜同軌, 它也意識到不對勁,“確實,我也好久沒感受到他的妖氣。不是它專門憋壞, 就是有人或者妖對它憋壞, 以後我會專門留意一下。”

天色變晚,蟒醫被漫天晚霞所撼, 感慨同時,欣喜想到,今天日期不同尋常。

“今天是庚申日。”

“庚申日怎麽了?”

蟒醫語氣急切:“庚申日對妖怪來說可是個大好日子,你可一定記得跟星星守著, 運氣好的話, 說不定能守到帝流漿。”

明煜蹙眉,他對庚申日的理解就不深,蟒醫的話他聽得雲裏霧裏。

蟒醫開心解釋:“運氣好的話, 庚申日的月光之中摻雜有帝流漿,而帝流漿能夠幫助妖怪們提升妖氣, 很多草木, 都是因帝流漿才獲得成妖機緣, 護門草就是受益於此。”

總結就是, 對身為小妖怪的星星肯定有好處。

不喝酒時蟒醫還算沈穩, 此時行動起來卻莽莽撞撞, 足見今日對妖怪來說, 確實是個值得高興的好日子。

擔憂明煜不夠重視, 蟒醫便一路隨他回家,陪在小妖怪身邊, 等待深夜降臨。

竹床被搬到寬敞院子中間, 戴繁星躺在上面欣賞星空, 眼神讚嘆。

好美。

熒熒星鬥仿如流瀑下飛濺的水珠,從她的角度看,城市萬千燈火往縱深的夜幕之中倒灌,交匯成莽莽一片星河。

小怪獸吧唧吧唧嘴,如此美景,不搭配點美味總覺得有所欠缺啊。

保持一個姿勢不動許久,小怪獸忽然支著尾巴,將自己朝床沿方向拱去,大腦袋落在外面,顛倒著偷摸摸去看廚房方向。

窗戶上,映出明煜挺拔身影。

明煜還在裏面忙碌,是在做宵夜嗎?

小怪獸美美地期待著。

等明煜從廚房端著果盤出來的時候,恰巧對上那雙深碧色的眼睛。

他環視一圈盤在庭院各處的妖怪們,沒有像小怪獸期待的那樣,最先招呼她,而是先邀請妖怪們上前。

“吃水果嗎?”

水果大部分是星星的供品,還有一盤鄰居自己種的西紅柿,表層有少許裂口,雖然不好看,味道卻很正宗,明煜切好絆了點白糖,倒有幾分“火山飄雪”的意韻。

妖怪們一哄而上。

今日桃木妖難得舍棄本體出來,率先搶去一個蟠桃,狼吞虎咽拿出吃仇人的架勢啃起來。

“我倒要看看,這蟠桃有什麽好吃,嘖嘖,不過如此,遠遠比不上我本體結出的水蜜桃。星星啊,等你桃木哥哥恢覆的差不多,明年給你結又大又水靈的桃子吃啊。”

小怪獸表情詫異,就知道桃木妖本體能開花,原來還能結果嗎?

不過吃他的水蜜桃……感覺怪怪的。

庭院四角,不斷有各形各態的妖怪走出陰影,蝴蝶妖被火山飄雪吸引,正要伸手去拿,被明煜先一步遞給小怪獸。

他危險地瞇了瞇眼睛,總感覺明煜是故意的。

妖怪感知敏銳,對人的情緒亦然,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明煜對他就是這麽一副冷冷淡淡的態度,能感受到針對卻又了無痕跡,無從抓他把柄。

戴繁星吃著糖拌西紅柿,感慨西紅柿味道很濃郁啊,是小時候會吃到那一種,一邊吃還一邊往明煜嘴邊遞,要跟他一起分享。

明煜唇角出現上翹的弧痕。

他瞄一眼蝴蝶妖,張開嘴,小怪獸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親爪餵給明煜。

“我也要,我也要,星星,桃木哥哥也要。”

桃木妖涎著臉往前湊,卻被小怪獸無情地一把推開,帥氣的俊臉都被推出個凹坑。

他正沮喪,蝴蝶妖輕哼,懶懶地掀了掀翅膀,翅翼下妖風流動,險些將擺放規整漂亮的果盤掀掉。

明煜覺得他是故意,蝴蝶妖化作本體,飛上屋檐,慢騰騰攤晾翅膀。

眼看夜色發沈,眾妖精神奕奕,一瞬不瞬盯著夜空瞧。

明煜只覺妖氣彌漫,不止他跟星星的庭院,城市角角落落,都能感受到妖氣存在。

他正低頭瞄小怪獸,見她吃水果吃的汁水滿臉,鱗片上暈出少許痕跡,正要擦拭,蟒醫低呼:“來了,來了!”

眾妖期待仰頭,連小怪獸都被緊張氣氛影響,瞪著好看的大眼睛,盯著頭頂星河。

“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

戴繁星並沒有看到無數橄欖,金絲倒是確有其事,縷縷萬道,猶如燒穿紙面的點點星火,集中下墜,城市一角,仿如被火光引燃,光芒映透夜色。

小怪獸被震撼同時,內心生出一種強烈渴望,猶如等待哺餵的幼雛,情不自禁就要追隨那道光芒而去。

眾妖已經先於她,一窩蜂的沖出庭院,互相之間擠擠攘攘,互不相讓。

“誰踩我腳了,好你個蟒醫!”

“嗚嗚嗚,我的毛,誰在揪我的毛!”

蟒醫動作最迅速,從眾妖身上軋過去,將它們都搟成面條條。

吃過虧的黃鼠狼還機警一些,利用旋風飛到蟒醫背上去,乘坐蟒妖列車朝目的地奔去。

護門草被踩得一身腳印,站起來時昏頭轉向,“到底有沒有帝流漿啊,有沒有啊?”

瘸著腿的行釜將他提溜起來,“不清楚,去看看就知道。”

仍坐在竹床上的明煜跟小怪獸不動如山,茫然看妖怪滾出塵煙,聲囂遠去。

“嗷嗚?”

小怪獸跟明煜對了下視線,不知所措地撓撓臉,感覺自己應該也要做點什麽,是跟著妖怪們一起跑嗎?

房檐上,蝴蝶妖不屑的哧聲響起。

明煜不解地擡頭看他,愈發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真誠發問:“你怎麽不去追帝流漿?”妖怪們都過去了。

蝴蝶妖懶散翻身,改為平躺,蒙蒙月光曬在他身上,後翅隨風習揚。

“今天沒有帝流漿,這幫笨妖怪,竟然這點能耐都沒有。”

蝴蝶妖一副羞於與那幫妖怪為伍的高傲姿態,觸角昂然頂立。

“帝流漿也不是每次庚申日都會有,要不然這世上成妖的妖怪豈不太多,恐怕要裝不下,其實也是要碰運氣的。”

起初明煜見蟒醫跟眾妖如此激動,還真以為每個庚申日都會有對妖怪們助益極大的帝流漿。

妖怪們欣喜若狂,蝴蝶妖與之對比,要冷靜很多,甚至能一眼洞悉是否有帝流漿存在,原來之前他不是在說大話,細節就能看出來,蝴蝶妖確實要比其它妖怪厲害少許。

至於“少許”到什麽程度,明煜又不是妖怪,不能明確感受到。

嘴角一涼。

明煜收回目光。

小怪獸遞來剝好殼的荔枝,意思是讓他吃。

明煜自然張嘴,這次買的荔枝好甜,水分充沛,含進唇齒間,汁水爆開,美味口感讓小怪獸滿足地瞇起眼睛。

屋檐上再度傳來蝴蝶妖的輕哧,仿佛是沒眼看,掀起翅膀,正要往眼睛上蓋,視線在動作間下瞥的時候,清晰看到什麽,身體仿佛凝固,紋風不動。

怎麽了嗎?

感受到蝴蝶妖目光,小怪獸狐疑看向頭頂。

月明星朗,庭院四角,燈光猶如微小火把,活脫跳動。

風起,樹影紛亂。

漆黑樹冠之下,延出一根紅線,細線抖動,甚至讓人疑心上面是是不是牽引著隨風揚落的紙鳶。

明煜也註意到怪象,起初以為是紅色毛線,就是不知道另一端起自哪裏?

可當紅線猶如引撚,前端迸竄微小火花,一路向下延長,最後停留在小怪獸的手腕上,竟然如有生命一樣,繞成一圈,自行捆系,明煜驚異,首先懷疑是妖怪。

也許是它們的小把戲。

紅線另一端竟也從樹影間垂落,飛快鎖住目標,綁在明煜手腕上。

蟲鳴跟微風極有默契,同時停止喧囂。

庭院燈光將夜色映照得更為通明,紅線的存在也就顯得尤為清楚。

“嗷嗚?”

這是什麽?

小怪獸好奇地擡擡手爪子。

紅線跟著動,緊緊纏在她手腕上,且有越收越緊的趨勢。

明煜也費解。

如果是沒見過的妖怪,可他並沒有從紅線上感受到任何妖氣。

“嘶,這是!這是!”

不知何時跑回來的黃鼠狼眼球震驚顫動,捧著自己的鼠臉,嘴巴大張,半天也沒說出這是個什麽。

蟒醫也已經游回來,不敢置信地將老花鏡往上推,甚至由於力氣過大,險些將老花鏡的鏡腿拗斷。

妖怪們仿佛紛紛回巢的雛鳥,可當看到小妖怪還有明煜之間連接的紅線之後,震撼到集體被月光凝成一座座雕塑。

時間猶如靜止,而小怪獸跟明煜是此情境之下,唯二還能活動的。

他們不解對視,不明白妖怪們又在鬧什麽幺蛾子。

小怪獸還悠悠閑閑往口中送荔枝,聽到嘎嘣聲響,明煜瞥去警告眼神,小怪獸雖然兇狠呲牙,可還是乖乖將果殼吐到盤子裏。

叮一聲脆響。

瞬間,庭院重新活絡起來,妖怪們身上的開關仿佛被重新推啟,它們抱在一起,牙關打顫。

“怎麽了嗎?”

明煜心頭被疑惑籠罩,只覺得怪異。

到底是什麽事,連見多識廣的妖怪們都好半天沒說話?

蝴蝶妖輕輕煽動翅膀,從房檐上落地,即刻化成人類男性形象。

即便是時時保持從容自若的他,眸光有可能被庭院燈影響,出現輕微波動。

“紅線……”

明煜擡手,結實小臂上,紅線存在十分惹眼,隨著他的動作輕晃,另一端依舊牢牢系在小怪獸手腕上。

戴繁星覺得好玩,上上下下晃動手爪子,紅線捆得實在,根本不會掉。

她又伸另一只爪子去摸,結果卻摸個空。

紅線被穿過,像影子一般消散,奪目的胭脂紅融入夜色,等小怪獸將手爪子拿開,又很快纏結在一處。

蝴蝶妖鎮定下來,似乎覺得頭痛,揉揉眉心,“聽說過姻緣線嗎?”

月老的姻緣線,兩端連接的男女為今世夫妻。

這是個耳熟能詳的民間傳說。

明煜意識到什麽,黑亮眼珠之中,星光聚成天火。

蟒醫“嘶”一聲,給出肯定答案:“所以說,星星跟你是……”

黃鼠狼難得老成,拈動胡須,“是夫妻吶!”

仿佛有木槌落下,一槌定“音”。

姻緣的“姻”。

戴繁星後知後覺,機靈的碧綠眼珠四處亂轉,瞥一眼明煜,好像已經完全傻掉,比剛剛的妖怪們都不如,唯有輕盈發梢在夜風之中無聲飄動。

星星心潮起伏,爪爪上的荔枝都快攥不住。

她小心低頭確認,紅線還在。

用力閉上眼睛,再飛快睜開,還是在的。

而且,顏色眼看愈發的鮮紅醒目。

真的是姻緣線嗎?

今世夫妻……

這種感覺好不真實,她的心臟仿如晶瑩透剔的荔枝肉,被名為悸動的齒頰咬磨輕啃,剎那爆溢出清甜漿汁。

整個小怪獸從內到外,都被一種甜蜜氣息層層包裹。

讓她著迷的感覺靜靜發酵,小怪獸已經有些熏熏然。

她小心挪動手爪,生怕一個不註意,姻緣紅線會啪一聲斷掉。

身邊小動作致使明煜終於回神,只是表情覆雜,戴繁星無法從中準確判析他的情緒。

除了震驚,肯定還有別的吧?

蝴蝶妖似乎氣餒,說話聲音略顯低沈,“早就聽聞,庚申日月華能照出人間鬼祟,只是沒想到,連姻緣紅線都能照出來。”

“會不會是搞錯了?”蟾蜍妖第一個提出質疑。

黃鼠狼蹦跳過去,圍著小妖怪跟明煜之間的紅線觀察,爪子掐著下巴,神情格外嚴肅。

蟒醫用蛇尾擦了擦老花鏡,重新架到臉上,“古籍上有記載,庚申日除去帝流漿,確實會使妖怪之間的姻緣紅線顯現出來,都要看機緣。”

黃鼠狼興奮地搬起自己的腳爪子看,“那我呢,我會不會也有姻緣紅線?”

結果讓它大失所望,肩臂失了氣力,軟軟耷垂。

妖怪們紛紛查看自身,都沒有綁著姻緣紅線,只有小妖怪跟明煜之間才有。

他們在證實確為紅線之後,一時間心情都是覆雜難言。

尤其是蝴蝶妖,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表情看著明煜,磨了磨牙,半天才從齒間擠出兩個字:“禽獸!”

明煜:“……”

“嗷嗚!”

戴繁星氣壞了,跳起來一爪子拍蝴蝶妖身上。

喝了櫰木酒的她力氣變得更大,好險沒一巴掌將蝴蝶妖拍出庭院去。

蝴蝶妖急速扇動翅膀,才勉強穩住,不至於太狼狽。面對小妖怪,他發不出脾氣,嘴角上抿,露出安撫笑容。

“都是他的錯,不怪你。”

“嗷嗚!”

他的錯也不是!

明煜腦子裏思緒亂糟糟,猶如秋末霜降時,氣溫驟然轉冷,自然界生機減退,蟄伏以待春來。

眼珠無意識被眼前的動態場景吸引,失神地跟著轉動。

先是小怪獸不明原因打了蝴蝶妖,然後眾妖湊到他們面前,每個人的嘴巴都在開開合合,應該是在說話?

他們好像是在安撫星星情緒,最後又皮笑肉不笑地跟他打過招呼,便紛紛離去。

庭院重新恢覆安靜。

夜空中的星星眨啊眨,猶如孩子們好奇的目光,在一人一獸之間來回梭巡。

青竹鈴、蟋蟀、金蟬,庭院“三劍客”驟然爆發聒耳叫聲,蜩沸紛亂。

小怪獸不安對著爪爪,不時拿餘光偷瞄明煜。

一人一獸僵坐在竹床邊。

明煜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只偶爾眨動眼睛才流露出一絲活人氣息,庭院無風,現在甚至連發梢都不動一下。

他怎麽啦,從剛剛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會不會是……受了刺激?

戴繁星內心有點挫敗來著,雖然在知道自己跟明煜之間連接著姻緣紅線,命中註定會走到一起,她是詫異且開心的,不過開心的很隱秘,怕袒露太多情緒,被明煜察覺,那顯得自己多不矜持。

只是,明煜的反應也太出乎預料了吧?

他還要幹坐到什麽時候。

小怪獸氣悶,爪爪攥著的荔枝肉已經明顯不能吃,它撒氣似的撇到院角去。

“會招蟲子。”明煜嚴厲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小怪獸心中聳然一驚,轉頭用審視的目光看他。

明煜身周的嚴冰終於融化,整個人在月光下落筆著色,重新變得鮮活。

小怪獸有點委屈,腳爪子搭在竹床外面,繼續摳自己的爪爪,也不去看明煜。

“唉……”

明煜忽然嘆氣,小怪獸神經敏感,惡狠狠擡頭,正要齜牙,才發現明煜在看地面上的狼藉。

剛剛一場混亂,妖怪們不註意,地面上灑落不少果殼果皮之類的垃圾。

小怪獸尷尬地將齜牙演變成打哈欠,大腦袋垂著,時不時看手腕上的紅線,還在,她心底重新變得踏實。

明煜起身忙碌,本是要奔著墻角的工具去的,不知為何,腳步越走越歪。

“砰!”

悶響聲嚇得山冕差點從樹上滾下來。

“怎麽了,怎麽啦?”

明煜呆立在廊柱前,經過撞擊的額頭明顯泛紅,與他冷白膚色對比,即便是模糊夜色之中看去,也是相當明顯。

猶如著墨時不小心手抖,在完美畫幅上暈開一塊淡紅。

“嗷……”

戴繁星有點擔心,明煜竟然走著走著就撞柱子。

他沒喝酒啊。

她蹦下竹床,正要去看個究竟,明煜忽然發出懊惱的唉聲,隨後猛地下蹲,手掌壓進發根,猛力揉搓幾下。

小怪獸被他急促的舉動嚇一跳,正要上前探尋,明煜忽然起身。

他微微側頭,明亮月色染亮那張完美側顏。

戴繁星驚詫不已,明煜的臉……好紅啊。

明煜也似有所覺,倉皇撇過頭去,匆匆走到院角拿清掃工具,埋著頭,一心打掃庭院衛生。

看起來倒是挺專註的,只要不去註意他通紅的耳朵的話。

午夜一過,姻緣紅線隨著隱沒在濃雲後的明月一同消失。

戴繁星心頭發慌,纏在廊柱上的山冕忽而仰頭感嘆,“庚申日結束了,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另一個頭:“等多久。”

它垂頭看小妖怪,“你的姻緣紅線看不到啦,要等到下個庚申日。”

“下個庚申日。”

戴繁星心口一松。

原來不是消失,而是看不到而已。

姻緣紅線消失之後,明煜的行為才稍稍正常了那麽一點。

然而脖子到臉頰,仍是猶如受到高溫蒸煮,戴繁星只是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從他身上爆發出的驚人熱量。

連悶熱空氣都遠比不上。

按照往常習慣,明煜在睡前要刷洗小怪獸,將她身上的軟鱗刷得幹凈閃亮。

可是他動作忽然變生疏,燒水時甚至不記得將壺內的水註滿。

小怪獸無奈嘆氣,跟在他身邊嗷嗚提醒。

明煜的視線沒有旁落,限定在眼前的方寸空間內,不似木訥,倒像是在刻意躲避。

給小怪獸洗澡時,肌肉緊繃,臉頰汗珠比蒸汽在窗玻璃上凝集的水珠還要多。

小怪獸背對他坐著,也有點氣鼓鼓的,懶得再去出聲提醒。

晚上睡覺,明煜失眠,睜著黑亮眼珠看天花板。

身邊小怪獸似乎也未睡熟,哪怕不用去看,都能聽到她唉聲嘆氣,偶爾還會委屈地抽氣。

胸腔內,碰撞的激流散去,蟬鳴聲中,由激湧到平覆,大男生的胸腔劇烈起伏幾下,感覺到小怪獸似賭氣,讓出枕頭位置,委委屈屈抱著大尾巴,將自己盤成個蚊香,明煜長出口氣。

他轉過身去,緊實手臂往小怪獸身上搭,將她往自己胸口攏了攏,用微微帶啞的低沈聲音說:“睡吧。”

小怪獸嘴巴癟了癟,差點掉眼淚。

明煜知道,小東西沒有安全感,自己的反應讓她無措且慌亂,短短時間,腦中還不知道晃過多少可怕的想法,可能最讓她痛苦難熬的,應該就是擔心會被拋棄。

明煜又抱緊她一些,繼續在她的大耳朵邊安慰,“明天我給你做好吃的,想吃什麽?”

借著夜色掩蓋,戴繁星用爪爪飛快擦一下眼角,發出軟噥噥的嗷嗚叫。

吃雞腿好不好?

“好。”

……

明煜懵了好幾天,有時是在給淩子慕上課的時候,或者做飯、打掃衛生時,竟然陷進自我的精神世界。

不過他的精神世界空茫一片,他會發呆個數分鐘,思緒才會慢慢覆位。

從見到自己跟星星之間連接著姻緣紅線開始,明煜便陷入沖擊當中。

他覺得不可思議,起初也有所懷疑,懷疑是不是有人或者妖怪在拿他們開玩笑。疑惑之後,他被自我懷疑與厭棄所折磨,甚至覺得沒有臉面去面對可可愛愛的星星。

沒錯,就是覺得沒有臉面。

明煜是喜歡星星的,毋庸置疑,只是這種感覺不摻雜一絲雜質,他從心底喜歡並享受於對她的照料,這讓他感覺一人一獸緊密相依,內心無數次希望眼前的美好生活能夠持續得更久更久。

可突然出現的姻緣紅線,讓明煜的信念坍塌。

耳邊時不時響起蝴蝶妖那句“禽獸”。

明煜為此感到羞慚不已,純潔的感情受到雜的汙染,原因肯定是出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在討厭自己而已。

江河難得休假,立刻招呼工人上門,將明煜家的圍墻推倒重建。

那邊工人幹得熱火朝天,明煜將水壺端出,他煮了一壺消暑的涼茶,往碗中傾倒的時候,眼神放空,走神致使手腕猛力下壓,涼茶溢出,茶桌邊沿淅淅瀝瀝猶如下雨。

站在旁邊的江河趕緊錯腳躲開,觀察了一下明煜表情,見他發窘,匆忙擦拭桌面,笑著開他玩笑:“是不是談戀愛了,這幾天見你都是魂不守舍的。”

兩人是街坊鄰居,偶爾會碰面,昨晚江河難得陪外甥跟外甥女去超市購物,偶遇明煜,外甥女興奮不已,攛掇江河介紹認識一下。

江河揮手打了個招呼,沒成想明煜眼神呆滯,徑直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今天他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

以江河的推測,這個年紀的男生還會為什麽走神放空,當然是甜蜜蜜的戀愛。

“沒有,絕對沒有。我身邊只有男性,沒有女性朋友。”

似被猜中心事,明煜神情發窘發慌,緊攥茶壺把手,涼茶又灑出來少許,水珠順著他肌肉勻實的小腿下落。

他本身就長得帥氣惹目,激動之下,耳朵漲紅,性格一下鮮活,惹得工人們找這邊張望,也不知道聽沒聽到,迸發出一陣笑聲。

他越是這樣,越顯得心虛。

明煜一下更窘。

江河咳一聲,“你這反應還真有點此地無銀的意思。”

明煜:“……”

好吧,幹脆什麽都別再說。

明煜不自在地掐了掐熱燙的耳朵,餘光朝屋內望過去。

這兩天人多,小怪獸不能出屋,在臥室裏躲著,剛剛淩子慕得到他的允許,偷偷鉆進去,現在他們應該是在捏黏土。

“神奇寶貝,你不喜歡我給你捏得黏土嗎?”淩子慕問得小心翼翼。

小怪獸背對著他坐著,還有點生悶氣。

“神奇寶貝?”

淩子慕舉著精心捏的黏土,想要送給她,腳步剛剛擡起,就遭小怪獸齜牙低吼。

淩子慕頓住,不敢上前,費解地撓撓頭,不明白她在生什麽氣。

戴繁星嫌棄地上下打量眼前小屁孩,沖他兇狠哈氣,太氣人了,就是因為這麽個熊孩子,自己半夜經常聽到孩子們祈願,讓神奇寶貝保佑他們晚上不尿床。

睡眠跟精神都受到嚴重影響,起初以為慢慢會適應,再加上小孩子雖然摯誠,卻也沒什麽定力。

只是誰能想到,傳聞越散越廣,竟然連很多家長都跟著輕信,搞來那麽一副掛畫,掛在孩子的臥室床頭。

小怪獸連續數天沒能睡一個整覺,耳邊喋喋不休,都是同一件事情,求她勇猛無畏打敗兇惡的尿炕精。

要是沒有淩子慕杜撰出的漫畫故事,戴繁星的精神也不用遭此荼毒。

罪魁禍首一心討好,又捏出兩個黏土人物,擺在小怪獸面前。

“我還捏了一個小明老師,不過捏得肯定沒他本人好看。”

淩子慕提到明煜,小怪獸甩了甩耳朵尖,垂眸看過去。

明煜捏得有幾分神韻,表情挺像的,看起來挺冷淡,而淩子慕捏得小怪獸就靠在他身邊,姿態親密。

小怪獸滿意,沖淩子慕彎了彎好看的大眼睛。

熊孩子備受鼓舞,捏得更起勁。

兩天時間,砌墻工作收尾,熱鬧散去。

有高高的圍墻阻擋,小怪獸終於能走出房間,來到庭院之中納涼,她手爪子上揉捏著一塊黃色黏土,視線總是往廚房方向瞄。

“星星,我們要去幫忙嗎?”

小怪獸裝模作樣抻個懶腰,流露出這個家真是一點都離不得我的倨傲表情,拿出老大的氣勢,朝山冕招招手,一齊擠進廚房。

自打聽到熟悉的腳爪子踏地聲響,明煜站在竈臺前的背影就忽而便緊繃,猶如一棵筆直的樹,根紮在地面上,半天沒挪動,甚至視線都不曾後瞥。

即便小怪獸跟山冕因為洗胡蘿蔔,幾次將水濺到他腳面上。

要是以前,小怪獸早就挨巴掌。

明煜這幾天仍然是心不在焉的,小怪獸為此傷神又苦惱。

“唉……”

吃過飯,小怪獸獨自坐在涼亭下面,乘涼。風清月明,今天夜晚比較涼爽,吹著小風,其實還是挺舒服的。

近幾天她已經摸出規律,能夠保持耳根清凈,有幾個固定時間段,就包括現在。等孩子們被家長勒令休息時,耳邊會斷斷續續響起稚氣未脫的祈願。

如今戴繁星都快對“尿床”兩個字出現神經反射,嘴角會不自覺掀起,兇巴巴齜牙。

小怪獸仰頭看月亮,胖乎乎一輪背影透露出濃濃幽怨。

每次聽到腳步聲從身後經過,耳朵尖會撲扇幾下,僅此而已。要是擱以前,她怎麽也會悄悄埋伏起來,去嚇唬嚇唬忙碌的明煜。

聽她頻頻嘆氣,不解的山冕游動而來,語帶關心地問她:“星星,你怎麽啦,晚上沒吃飽嗎?”

“沒吃飽嗎?”

星星:“……”

她拍拍自己的肚皮,表示吃得飽飽的,明煜雖然精神狀態不在線,卻並沒有虧待她,依舊會親自操刀做出可口美味。

就是吧……唉,他這種失魂落魄的狀態究竟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好像同她產生感情牽扯,是一件多麽難以忍受的事情。

越想越委屈的小怪獸將臉仰得更高一些,還奇怪怎麽月光水潤潤的,什麽時候起霧了?

拿爪背使勁蹭眼睛,後知後覺,原來不是霧氣……

明煜其實站得不遠,看似心無旁騖在修整菜畦,檢查菜葉生長情況,其實偶爾會拿餘光觀察小怪獸。

發現她又去揉眼睛,眉頭便不自覺蹙起,心說不長教訓,難道她還想長針眼?

正猶豫要不要開口阻止,忽然聽到響亮抽泣……

那一瞬間,明煜的胸口似被雨水浸透,也覺得潮濕,雨滴凝聚,隨時都會是一場滂沱大雨。

他擡頭,濃雲如巒,在隱隱顫動的悶雷聲中,好似隨時都會崩塌,向城市覆壓而來。

山冕沒有眉毛,不過眼眉位置高高隆出兩個肉疙瘩,見小妖怪綠眼睛水津津,心口也跟著一痛。

“你怎麽啦星星?”

沒怎麽,眼睛裏下雨了而已。

小怪獸壓抑著抽泣,眼角,忽然探入一指嫩綠。

明煜嘴角微鉤,笑容如常,手間夾著剛剛才菜畦發現的薄荷,往她爪子上放,“是薄荷,晚上我給你煮薄荷涼茶吧星星。”

小怪獸忐忑觀察明煜表情,見他眼睛終於揮開暴風雪霰,重新晴朗黑亮,心間的陰雲頃刻間化成棉花。

她接過薄荷,想了想,將另一只爪子往明煜手上遞。

明煜接過,用力揉了揉。

“和好吧?”

明煜聲音低沈,語氣乞求,是在真心求她原諒。

想到什麽,又別扭地轉過臉,耳垂瞬間染紅,“以後我們還像以前一樣相處……”

其餘的事情,順其自然吧。

尾音被驟起的狂風吞吃掉,仍是撩得戴繁星耳朵酥酥癢癢。

說和好就和好了,事後小怪獸又覺得自己太沒面子,故意擺出高冷姿態。

亭子外突然劈裏啪啦下起暴雨,明煜見她不動如山,氣哼哼的,尾巴朝反方向擰著勁,刻意跟明煜保持距離。

“下雨了。”明煜出聲提醒。

“哼!”

小怪獸跟他較勁,撇過頭去,不理會。

幾天來空寥寥的胸口,忽然又被各種聲音情緒填滿,最突出的心情就是不平。

明煜沒辦法,眼看雨勢越來越大,趁小怪獸不註意,一把將她撈起,手臂夾著,快步奔回屋中去。

“嗷嗚!”

小怪獸扭動,掙紮,像條被釣上岸的胖頭魚。

怕她掉下來,明煜夾得更緊一些,剛剛經過菜畦的時候險些脫手,真要不小心掉下去,小怪獸的腦袋估計要遭殃,旁邊可就是分界用的磚臺,有棱有角還十分堅硬。

“老實點,你是想下河去游泳嗎?再撲騰我就把你丟進魚池!”

明煜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隆起,保證她不掉下去的同時,騰出的手一巴掌拍小怪獸屁股上。

“嗷嗚!”

星星氣得大吵大鬧,犄角放射的電光將他們的臉映亮。

一人一獸走一路吵一路,他們這樣,山冕反而覺得安心,為躲避暴雨,悠哉爬上廊柱,兩個頭都是目不轉睛地欣賞雨勢。

“哇,及時雨啊。”

另一個頭:“及時雨!”

進屋之前,小怪獸又慘遭巴掌“淩虐”。

被明煜放下之後,她氣憤捂著屁股蛋,嗷嗚嗷嗚叫聲仿佛在控訴明煜罪行。

明煜給她看T恤,布料被雨水洇濕,小怪獸扭頭選擇不看,跟他慪氣。明煜嘴角笑意加深,扯過浴巾被她擦拭鱗片。

“薄荷涼茶到底還要不要喝?”

小怪獸本能舔舔嘴唇,可仍是不看明煜,從鼻子裏發出輕哼。

“你是牛啊,每天只會哞哞哞。”

戴繁星好氣,去堵明煜的嘴,沒想到太矮,明煜又忽然起身,蹦跶的高度不夠,小怪獸的犄角差點撞到某個不可言說的部位。

明煜:“……”

一人一獸頓時僵住。

空氣受到窗外雨勢影響,變得沈悶。

戴繁星內心有點點崩潰來著,腳爪子尷尬摳地,明明她跟明煜之間的氣氛才剛剛轉好,卻因為自己一個小小失誤,再度打破這種和諧氛圍,要命了……

小怪獸視線總是不安地上瞥,表情惴惴,明煜也覺得要命,她顯然什麽都懂!

最後,還是明煜輕嗤一聲。

“我看你是牛跟龍生的,這麽快就學會頂人了。改天我幫你把犄角磨一磨,開個刃,送你去西班牙跟鬥牛頂,說不定還能換點錢回來買肉。”

被明煜的話代入情境,好像真的有紅眼睛的鬥牛朝自己撞過來,小怪獸氣鼓鼓低頭,頂著犄角朝明煜小腿撞過去……

明煜擦頭發的時候她在撞。

明煜燒水的時候她也在撞。

明煜洗薄荷葉的時候她還在撞。

停下手上動作,明煜低頭看用爪子扒著自己小腿,時不時將大腦袋抵過來的小怪獸,表情無語,故意錯開一個位置,導致小怪獸松開手爪,腦袋抵空,嘰裏咕嚕抱著大尾巴滾出去。

明煜開心笑出聲,小怪獸氣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