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 都讓……”明煜剛想說江哥，想到是個人隱私，趕緊剎住, “都讓別人買咋走了。”

許姐嘆氣, “這東西挺不好買的。”

看看笑出殘影的小怪獸，明煜被感染, 手指遲疑了一下，還是敲出一段問話。

什麽都不問，會顯得更奇怪。

“許姐要買水鱉蟲做什麽？”

許姐似乎也在憋笑，經歷過前幾次暢聊, 她對明煜足夠信任, 幹脆自揭家醜：“子慕晚上會尿床，每天都要給他洗床單晾床褥，快煩死我。”

小怪獸已經爬到明煜身上, 跟他一起看手機屏幕。

淩子慕似乎沒告訴親媽，晚上他是因為不敢上廁所才會導致尿床, 堅貞不屈的孩子王自尊心還挺強。

明煜答應許姐, 有水鱉蟲會第一時間給她送去。

扣上手機屏幕, 扭頭對上小怪獸幸災樂禍的臉。

不過很快, 戴繁星就笑不出來了。

晚上, 月朗風清。

下過一場陣雨, 空氣濕潤, 花木清新, 宜人溫度非常適合睡覺。

鄰居送給明煜一盆茉莉花，放置在窗臺上, 濃郁花香順著窗縫往屋內溜, 香風習習, 仿若置身花海，小怪獸的夢境都是馥郁芬芳的。

直到，一聲無助的乞求撕開謐靜，蠻橫地闖進睡夢。

“神奇寶貝，我好害怕，你能不能過來保護我，我今晚不想因為不敢去廁所尿床，嗚嗚嗚。”

黑夜中，戴繁星被哭聲喚醒。

茫然中，她本能齜牙，犄角冒出電火花。

淩子慕的聲音再度響起，“求求你了神奇寶貝，我真的好害怕啊……”

意識到是信徒的祈願聲，戴繁星煩躁地翻身，將自己往明煜胳膊下塞。

明煜半夢半醒，將她撈到懷裏，輕拍後背，半夢半醒間，磁性悅耳的聲音仿佛都沾著潮氣：“睡吧。”

她也想睡啊，可是淩子慕他不肯睡啊。

一直在掛畫前嘮嘮叨叨。

“……神奇寶貝，我好想上廁所，可我真不敢去，我害怕。”

“嗷嗚！”

煩死啦！

睡意被趕走大半，戴繁星煩躁坐起身，脖子上的輕影錢在夜色中閃爍銹綠光澤。

影子默默鉆出。

朦朧月華下，影子無聲潛藏，滑出屋內，翻過墻頭。

幾分鐘以後，淩子慕驚喜的聲音再度響起：“神奇寶貝，你真的聽到我的聲音，來保護我啦。”

戴繁星嘆氣，今晚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連續幾天，每晚準時收到淩子慕的乞求，戴繁星無可奈何，每天派影子守護他去廁所。

有“黑貓”陪伴，淩子慕的膽子大起來。

衛生間裏，嘩啦沖水聲過後，淩子慕噠噠噠跑出來，看到神奇寶貝還在，露出輕松笑容。

“每晚有你陪我，我已經沒那麽害怕了，多虧了你，以後我會像那些哥哥姐姐一樣，給你放多多的供品。”

影子默默無聲，跑到窗戶那邊，離開之前，回頭看床上的淩子慕一眼，才從窗縫鉆出，回歸本位。

淩子慕踏踏實實睡過去。

夢中，出現一只噴吐火焰的怪獸，淩子慕驚慌大叫，冷汗涔涔，熟悉的感覺再度湧來，即便是夢境，也意識到自己馬上要憋不住。

噴煙吐火的怪獸將他困在原地，身體受限，不能隨意走動，偏偏憋尿感越來越強烈。

危機關頭，神氣活現的白貓淩空而降，黑貓跟它一左一右，對可惡的怪獸發起攻擊。

戰鬥在激烈的持續……

晚上為了方便“黑貓”進出，淩子慕通常都是敞開窗縫睡覺，風沿著縫隙吹進來，掀動床邊櫃上的書頁。

嘩嘩嘩。

翻動到有黑白無常插畫的那一頁，書頁展開，淺淡色彩在月色下流動，延伸進淩子慕的夢境。

戰鬥進行到高|潮處，黑白二貓緝拿怪獸，將它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淩子慕感激不已，二貓落到他身前，開口：“尿炕精已經被我們捉拿，你可以放心上廁所睡覺。”

原來困擾他的怪獸是尿炕精。

眼看黑白二貓離去，淩子慕驚醒。

他將視線落在書桌前的掛畫上，楞楞半晌，目光朝床邊櫃偏移，盯著彩圖上的黑白無常看。

淩子慕連續數天沒再尿床，明煜來上課的時候，許姐欣喜向他說起這個好消息。

明煜心裏想的是，長此下去，星星應該也不會被他的乞求聲打擾睡眠。

由於半夜淩子慕不敢睡覺，站在掛畫前嘮嘮叨叨，求她保護，致使小怪獸每天翻來覆去睡不著，脾氣都變大不少，濃雲在頭頂聚成小片，電光滋滋的。

如今可算是能睡個踏實的好覺。

聊得差不多，許姐看時間，心底奇怪，“子慕怎麽現在還不回來，是不是在貪玩。”

近期他表現不錯，許姐今日松口允許他跟小夥伴們去公園放風箏。

按理說早該回來。

許姐擔憂，正要查看孩子的定位，淩子慕紮著頭跑回來，他掩飾不到位，眼角掛著眼淚，身上衣服明顯經過撕扯，滾了一身的灰。

“跟人打架了？”

許姐揪住淩子慕查看。

見到親媽，淩子慕沒控制住，哇一聲哭出來，抽抽噎噎訴說打架經過，“不知道是誰把我前幾天尿床的事情說出去，我被別的小孩子嘲笑了，他們說我是尿炕精！”

明煜起身想走，許姐溫和眼神投過來，想了想，他便沒動。

淩子慕越哭越委屈，“都追著我叫尿炕精，可我明明已經好幾天沒再尿床，跟他們說也不信，我氣不過，就打了一架！以後我都沒臉見人了，嗚嗚嗚。”

許姐冷靜看著自家兒子，見他哭得傷心，給他遞上一杯溫水，“被人追著罵，你什麽感受？”

捧著水杯咕嚕嚕灌下去，淩子慕還真認真想了下，回答親媽問題：“委屈，難過。”

許姐忽然瞄一眼旁邊坐著的明煜。

淩子慕順著親媽視線看過去，開始還不明所以，直到想起什麽，身體不自覺繃緊，臉慢慢燒起來。

許姐一指頭戳他額頭上，“報應，這是老天有眼，讓你嘗嘗什麽感受，這下有什麽話說？”

淩子慕憋住眼淚，臟兮兮的手摳著衣服下擺，他羞愧，他難堪，甚至不敢去看明煜的眼睛。

許姐繼續教育他：“以前我就教過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還有一句話，善人者，人亦善之。通過這句話能夠推證，你對別人怎麽樣，別人也會怎麽對你……”

一場教育似綿綿春雨，明煜坐在旁邊品茶，視線掠過窗戶，看向那只正悠閑梳理羽毛的虎皮鸚鵡。

鸚鵡進入換羽期，對夏日來說過於冗餘的厚重絨羽會慢慢脫落，羽毛漸漸變得輕盈。

等到了冬天，用以保暖的絨羽又會重新長出來。

動物們天生能夠適應自然規律，可人類在社會中要自小學習，自小適應。

許姐語重心長，“作為媽媽，我對你沒有太大要求，健康是基礎，善良是一切言行的依托……”

要做個善良的好孩子。

明煜回家時，意外看到有新妖怪來做客。

又是一條蛇。

“我叫蠻甲，你幫過我，我們之間結下過善緣，我是來回報你的。”

……

手上握著蠻甲留下的鱗片，明煜跟戴繁星目送它離去。

山冕沖蠻甲揮揮蛇尾，好奇地觀察自己，“蠻甲竟然可以換鱗，我是不是也會換掉鱗片？”

觀察的太認真，他不小心將自己打成個結。

還是小怪獸看不下去，嘆口氣，將蛇結解開。

明煜招呼小怪獸：“晚上吃燒烤嗎？我去買點羊肉回來。”

“嗷嗚！”

好耶！

山冕也跟著歡歡喜喜，兩個腦袋拍到一起，“我這就去叫燒烤獸過來！”

伏在城市角落的吐火獸猛然從睡夢中清醒，現實與夢境混淆，驚天動地地吼一嗓子：“是吐火獸，不是燒烤獸！”

小股火苗噴出，可見它有多惱怒。

晚上又美美吃了一頓燒烤，小怪獸心滿意足。覺得下次除去羊肉，還可以再買點雞心、雞翅之類的回來烤。

有小朋友加入，近些天她信力變得更為充盈，不過小孩子最多變，小怪獸擔心信力比起之前一次，會更快消失。

起碼要堅持到可以讓她化形為止啊。

之前用仲能的老鼠須，看到兩個月內她化形的樣子，如果不出問題，應該是在明煜的暑假結束之前。

除了信力支撐她化形，會不會有機緣因素在裏面？

小怪獸看著時有時無的信力，有點焦躁。

江河很快幫忙找來幾個工人，在雨季到來之前，圍墻要趕時間推倒重建。

明煜上課的時候，專門跟作為鄰居的許姐打聲招呼，怕影響到她家的平時的生活。

“昨天晚上子慕主動跟我說，要用自己的壓歲錢重修圍墻的費用。連續兩次他偷偷爬墻，對你造成困擾，這是他提出的補償方式。”

其實淩子慕是想直接將自己的壓歲錢全部交給明煜，不過許姐覺得這樣有所不妥，正好明煜需要建圍墻，他們家承擔費用的話，不會顯得過於生疏。

怕明煜不接受，許姐補充：“你就當我的忙，這孩子平常沒少搗蛋惹事，不讓他嘗到教訓，感受下切膚之痛，我的教育也只是蜻蜓點水，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明煜這才點頭，“建墻費用對子慕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可能不止是切膚之痛，要傷筋動骨。”

許姐笑開，“那就剛好刮骨療毒。”

正好上次起火，許姐家的圍墻也受損嚴重，兩家剛好前後動工。

明煜跟許姐聊完，去書房給淩子慕上課，他最近態度轉變挺快，上課態度十分認真。

課程時間還沒開始，人就已經伏在書桌上，面前鋪著一張紙，不知道在畫什麽。

看了眼時間，丟下鴨嘴筆，淩子慕煩惱地將頭發揪亂，“小明老師，你能教我畫漫畫嗎？”

“為什麽忽然想畫漫畫？”

明煜坐過去，掃一眼桌面，發現淩子慕工具準備的還挺齊全。看來之前已經專門有所研究。

淩子慕小心覷他神色，“因為，我想畫自己被神奇寶貝守護的故事，我之前答應保密，但是，畫畫應該不算洩密，就像我之前看到的視頻，大家都不會當真的。”

他解釋的語氣帶著急切，生怕明煜會不開心。

星星的視頻在網絡上都已經傳播的到處都是，明煜也無所謂淩子慕用她做題材畫漫畫，只要不畫過分的內容的，比如，會潛在存在將星星暴露於大眾眼前的危險設定之類就可以。

明煜答應下來，其實畫漫畫方面他也不是特別懂，之前上課也只是跟著老師稍有涉獵，便跟淩子慕一起研究。

最後的成果展示在眼前，明煜沒想到會是另一種“過分”。

他面無表情看完第一則故事，黑亮眼珠偶爾移動，表明他在看，沒有敷衍。

看完，明煜嘴角微抽，“你這則漫畫故事的靈感是……”

淩子慕正襟危坐回答：“取材於現實。”

明煜更無語，他每天跟小怪獸擠一個枕頭睡覺，都不知道晚上她會讓影子來守護淩子慕。

他幹巴巴評價，“故事不錯。”

漫畫筆法確實稚嫩，不過優點也很明顯——故事的完成度較高。

具體講的是有一對叫黑白無常喵的神奇寶貝，二喵不是普通喵，當某個小朋友，被一種叫“尿炕精”的妖怪附身之後，黑白無常喵勇敢無畏地守護他，經過一場大戰，戰勝尿炕精，成功地保護了孩子們。

明煜思緒一直陷在這個讓人哭笑不得故事當中。

從他這裏得到肯定，淩子慕自信滿滿拿給媽媽看。

許姐驚喜，這次請明煜來家單獨授課，她對淩子慕最大的期待只是能夠坐得住而已，沒想到課程上下來，竟然會有意外收獲。

許姐看完漫畫，笑得眼角帶淚，認真評價：“童趣可愛。”

期間，淩子慕一直暗中跟明煜傳遞一種“你知我知”的神秘氛圍，明煜目無表情，心說這事不能讓星星知道。

小怪獸脾氣大，若是得知自己被塑造成專門為孩子們鎮壓尿炕精的神奇寶貝，非氣瘋不可。

結束後，淩子慕懂事地將明煜送出家門，他表情猶疑，似乎是有什麽請求。

明煜眼看走上臺階，沒忍心，駐足問他，“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淩子慕表情感激，表情熱切地望著尚未開啟的大門，仿佛恨不得能將門板一眼洞穿。

“小明老師，我能偶爾去你家看看神奇寶貝嗎？”

他慌忙從衣服口袋拿出兩袋黏土，“我給她帶了禮物。”

明煜眼神猶豫，其實被淩子慕跟幾個小朋友當場看到小怪獸，他不是沒想過，通過特殊手段，抹除幾個小朋友記憶。

孩子們口無遮攔，萬一哪一天將星星的存在暴露出去，會惹下天大麻煩。

跟幾個妖怪詢問的時候，對方都苦惱表示，沒聽說有哪個妖怪掌握刪除記憶的天賦妖術，熟悉植物功效的蟒醫也為難告知，找不到這種植物。

明煜心懸著，好在這段時間以來，淩子慕跟幾個小朋友恪守誓言，真的沒有對外透露半個字。

他們一直把星星當神奇寶貝來著。

今天淩子慕第一次提要求，能感覺到已經壓抑好多天，明顯有些蠢蠢欲動。

見明煜不做聲，淩子慕表情嚴肅地舉手，再次保證：“我只是看看她，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個字！”

明煜只得點頭，畢竟他近段時間表現確實不錯，如果沒能遵循他們之間的約定，大不了事後找個妖怪來嚇唬嚇唬他。

得到允許，淩子慕激動地耳朵泛紅，緊張地摳起掌心，望著眼前門扇，有點望眼欲穿的意思。

“嗷嗚！”

聽到開門聲，槐樹上埋伏喜鵲的小怪獸猛刨四個爪子，稀裏嘩啦從樹冠上連滾帶翻，大臉險些著地，幸好尾巴及時綁住樹枝。

不過一通折騰下來，身上避免不了沾上很多葉子，又可愛又滑稽。

明煜急忙走過去，將蕩悠不停的小怪獸抱起來，開口教育：“慢一點，我又不會跑，你急什麽，手臂要是摔斷，就只能像行釜一樣，打上石膏你還怎麽吃飯？不過餓一餓也好，說不定能減肥。”

“嗷嗚！”

居心叵測，總是想餓瘦我！

明煜仔細摘掉小怪獸身上的樹葉，拍拍她大尾巴上的灰塵，突然想起淩子慕還在。

教訓沒白受，他人挺倒是學會了懂禮貌，沒有得到邀請，站在門口沒敢動，緊張盯著小怪獸看，眼底的欣喜欲狂呼之欲出。

“你好，神奇寶貝！”

見小怪獸碧綠色的大眼睛望過來，淩子慕緊張到差點沒咬到舌頭，磕磕絆絆打招呼，從脖子到耳朵，飛快漲紅。

見到他，新仇舊恨加一起，小怪獸咬牙開呲。

明煜檢查完她的肉墊，將她放下去，“子慕是來送你禮物的。”

一聽到禮物，小怪獸大耳朵扇了扇，掀起的嘴角飛快放下，眼神從仇視到期待，變臉速度快到讓人咋舌。

明煜失笑，招手讓淩子慕進門，去廚房給他拿飲料。

院中只剩下他跟小怪獸。

淩子慕話在喉嚨裏滾了又滾，背課文般反覆揣摩不知道多少遍的開場白，如今卻如同是被橡皮擦擦除。

他僵著，臉越來越紅，陽光下，像蠟光光的紅番椒。

小怪獸等啊等，見他僵直不動，沒了耐心，主動去扒口袋，眼神好像在說“快讓我看看，你給我帶了什麽禮物”？

感受到神奇寶貝的肉墊，淩子慕激動到想哭。

結果，他真就哭出聲。

“媽媽，我摸到神奇寶貝啦！”

星星：“……”

她慌忙縮回爪爪，緊張扭頭看明煜，生怕被他誤會自己趁人不在欺負熊孩子。

淩子慕還在哭，哭得稀裏嘩啦，眼淚鼻涕糊滿臉，“神奇寶貝你放心，我會一直為你保守秘密的，不過我不會白白讓你為這個世界的和平作出貢獻，以後會盡自己所能，將你的故事傳揚出去……”

戴繁星見小男孩哭得淒慘兮兮，對於他的話一頭霧水，歪著腦袋聽他絮叨。

自己什麽時候為這個世界的和平作出貢獻了？

拜訪短暫卻足夠激動人心，淩子慕回去之後，沈迷於漫畫創作，許姐都大吃一驚。

等黑白無常喵的故事在小朋友中間傳揚開，戴繁星才知道，淩子慕為什麽說自己為這個世界的和平作出貢獻。

半夜，聽到不斷有小朋友祈願，被月色籠罩的小怪獸滿臉呆滯。

“神奇寶貝，求你晚上一定幫我把尿炕精捉走！”

“嗚嗚嗚，黑白無常喵，今晚只要不尿床，明天我一定給你抓知了猴。”

“再尿一次床，爸媽肯定會揍我，我不想屁股開花啊神奇寶貝，我的家庭能不能和諧，可就全靠你啦。”

在小朋友眼中，家庭和諧，他的小小世界才是和平的。

明煜陪坐在旁，忍笑忍得相當辛苦，肩膀時而將他的情緒洩露出去，以一個較快頻率抖動著。

“嗷嗚！”

信力噴吐不斷，可小怪獸卻煩躁地以爪捶床，最後幹脆四爪著地，沖出屋去，刷刷幾下爬上房頂。

“怎麽啦星星，失眠了嗎？”正癱在屋檐上曬月光的山冕被驚醒，用蛇尾巴揉了揉眼睛。

“失眠了嗎？”另一個頭困頓到沒能支起來。

“嗷嗚！”

月下，白瓦如淋，一只小怪獸蹲坐在房檐上，對月嚎叫。

月色照亮她通身白鱗，大尾巴精神地支立，一動不動時真好像威風凜凜的小神獸。

可誰又能聽到，不斷有稚嫩的聲音在耳邊乞求她，能夠收服尿炕精。

尿炕精尿炕精，尿炕精是哪一個啊！

明煜追出來，黑瞳之中倒影著圓乎乎一輪小怪獸。

她四爪並攏，上躥下跳地發洩。

明煜真有點擔心她氣急會拆家。

他轉身去廚房，將不許小怪獸多吃的零食找出，故意捏響包裝袋：“星星，小魚仔吃不吃？”

屋檐上的小白胖子背對著他，月光剪出清晰輪廓，聽到明煜呼喚，她的耳朵尖上下扇了扇，可以肯定是聽進去了。

明煜笑著加碼：“還有魷魚絲。”

要是以前，同學們印象中冷漠不好接觸的明煜，哪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每個字都黏連在一起，充滿誘哄。

就見，小怪獸身體微微起伏，背影都能看出濃濃不散的憂愁。

明煜眼底笑意加深，“也不是壞事，信力越多，你的妖氣便會越強。”

比如現在，她頭頂妖氣泛黑，形同小團濃雲，電光倏閃，明煜的話才使頻率降低些微。

說中要緊處，戴繁星的心情才終於好轉，低頭看身邊信力，厚重濃郁，長此發展，化形指日可待。

心情轉晴，小怪獸這才開開心心從房檐上往下跳，高度讓明煜心驚，好在小怪獸有經驗，大尾巴可以起個緩沖作用，要不然二十斤，明煜覺得自己手臂會折。

“晚上可以吃點小魚仔跟魷魚絲當宵夜。”明煜難得放寬限制，通常晚上只允許她吃一點水果。

“嗷嗚。”

兩袋魷魚絲。

小怪獸伸出兩個爪爪，提條件。

明煜眉心起皺，驚疑眼神往她小肚腩上落，“一袋魷魚絲可是一斤重。”

小怪獸晚上照例是兩盆飯，菜盤子舔得幹幹凈凈，要不是因為於蟡經常送來海貨，家裏有了進項，為了能讓小怪獸吃飽，明煜覺得自己說不定會被逼得賣房子。

小怪獸對明煜的眼神很敏感，坐在她手臂上不滿地動了動，扭身阻止他去看自己的小肚子，氣憤地沖他嗷嗚叫。

明煜忍不住老生常談，叮囑一只還不會自如使用妖氣的小妖怪註意下健康問題。

小怪獸一邊嗷嗚抗拒，一邊將大耳朵折下去。

將蛇頭吊下來的山冕看得津津有味。

月光從樹隙漏下來，匯集成淙淙的溪流，漫過明煜腳踝。

本該是美好畫面，卻被門外的偷窺者打破。

李克收回手機，從墻上蹦下來，磚塊掉落，滾到他腳邊。

李克只覺心驚肉掉，一只手緊緊捂住胸口，離開前緊張地回望，好似擔心黑暗中有怪物蟄伏。

確定手機完好被放進口袋，他加快腳步離開。

剛剛他看到了什麽……又是那只四不像的小怪物，明煜跟她有說有笑，明顯相熟。

更不要說他們姿態極為親密。

明煜他……養了只怪物？

走出街口，視野開闊，月光陰涼，如果明煜在場，會發現李克周身的氣機幾乎被濃重黑氣浸透。

他瞇了瞇眼睛，重新審了一遍視頻，毫不猶豫做出選擇。

明煜也是在去給淩子慕上課的時候，許姐拿出視頻給他看。

起初明煜以為是自己為學校拍攝的招生短片，許姐也不是第一次拿給他看，經過相處，兩人關系已經算是熟稔，許姐喜歡看明煜偶爾因為尷尬而展現出的生動小表情，這時候的他才像是個二十歲的大男生。

可直到明煜看到星星出現在畫面當中，哪怕背景是濃到化不開的夜色，覆蓋全身的白鱗仍是讓小怪獸看起來相當奪目。

她的每個小動作都很清晰，尤其是捧著小肚腩試圖藏起來，綠色大眼睛閃忽不定，看起來竟有幾分委屈。

明煜托著手機的手指完全僵住。

他整個人都仿佛置身惡劣的零下氣溫，從腳踝開始，身體一點點失溫變涼。

雖然在此前，星星的視頻沒少被發布到她自己的賬號上，之前都可以解釋成是吳文華創造的卡通動漫人物。

可眼前憑空出現的視頻當中，明煜與她一同出鏡，而且標題……

“校草不為人知的秘密。”許姐跟著讀出來，唇角溢出低笑。

就是這一聲笑，明煜感覺腦中竄入助燃物，轟然起火。

他最擔心的是，星星會暴露人前，到時候事態不可控，先不說他們因為外部原因被迫分離，最怕星星會身不由己，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明煜險些拿不穩手機，閉目，胸口經過劇烈動蕩後，勉強穩住呼吸，想開口，跟許姐解釋。

許姐卻一臉興致勃勃，“這也是你們學校動畫學院那個學生做的吧，這次連你都成為新晉角色，今天網上討論度特別高，出現好幾個熱門話題。”

明煜怔住，表情愕然。

腦子急轉，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進入死胡同。

一開始他跟吳文華就對外聲稱，星星是個動漫角色，哪怕自己跟她出現在同一個鏡頭之下，外人第一反應，只當是最新創作的視頻作品。

幸虧吳文華之前的鋪墊洗腦，哪怕有人偷拍到，也不會被認為是真實場景。

趁著許姐去燒水泡茶，明煜挺直的背脊終於松懈，他微微側身，長吐一口氣。

額汗滾落，明煜伸手揩掉時，許姐正好瞥見，將室內冷氣調低兩度，“今天是有點熱，是不是看到熱度有點燥，以你的性格，怎麽會答應幫同學拍視頻的？”

明煜佯裝喝水，含糊回道：“關系不錯，就……”

許姐一臉我明白的表情。

等淩子慕上課時間，明煜找到那條視頻，是新賬號發布的，評論多數聲音以為是校花噗噗的小號，或者是明煜的賬號。

有一條評論點讚最高：“校花果然都跟校草在一起了。”

明煜又是一陣不自在的臉熱。

他仔細研究視頻賬號，IP地址能看出是同省份，明煜想不到是誰偷拍，知道他家庭住址，時間是深夜，這個時間總不會是因為要拜訪所以偶然目擊，拍攝時畫面平穩，不像是因為看到外表非同尋常的星星而感到驚訝。

明煜腦海中出現一個人的面孔，能發到網上，明顯是想給他找麻煩的，除了一直對他懷有敵意的李克，不作他想。

明煜眼神沈下去。

挑個時間，他打算去見李克一面，將他們之間的“恩怨”了結掉。

破舊狹窄的樓道，空氣陰暗潮濕，有限的公共空間被擺上很多雜物，黑黢黢墻壁上，到處張貼各種小廣告。

李克上樓時，臉色仿佛染墨，煩躁不斷刷新賬號下的評論，竟然沒有人懷疑那只怪物是真實存在的。

他起初也驚訝，多方打聽才了解到前因，那只小怪物不是第一次在網絡世界亮相，也就不怪網友們看到並不覺得驚訝，而且它是卡通人物的思維根深蒂固。

視頻很火，甚至還多衍生出幾條話題，討論度始終占據網絡熱門。

第一條就是“校花果然都跟校草在一起了”。

就連他們學校的賬號都第一時間來蹭流量，著力宣傳動畫學院。

李克只覺喉嚨如被火堵，他渾身上下都躁得難受，想一拳鑿進眼前覆著灰塵蛛網的墻壁，想拆掉腐朽破爛的窗框，甚至想把鄰居不顧勸阻裝在樓道的鞋架踢毀。

他的破壞欲一再升騰，可李克只能攥著拳頭，無法發作，也不能發作。

他恨透現在的一切，甚至不想回家面對因事故身體殘疾的父母，他只覺得厭惡。

停住腳步，李克放棄回家打算，蹬蹬蹬跑下樓去，剛穿過黑暗的樓道，頭頂陽光灑下，他不適地瞇了下眼睛，意外看到眼前背對著他站立的明煜。

“等我的？你怎麽知道我家住這裏的。”李克語氣防備。

明煜聽到他聲音回頭，視線卻先被那股深色的氣機吸引。

他的判斷沒錯，李克心態扭曲，執迷不悟，導致氣機改變，且在看到他時，暴露出極為強烈的攻擊性。

“視頻是你拍的？”明煜單手插在口袋之中，語氣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李克的惡劣情緒終於找到突破口，見他從容，惡劣的挑釁因子在顫動，“你怕不怕，我會跟別人說實話，你身邊有個怪物！”

明煜眉峰沈下，糾正他：“星星不是怪物。”

她只是一只可可愛愛的小妖怪而已。

“她是怪物，她能夠跟你生活在一起，相處和諧，是不是說明，其實你也是怪物？現在我終於理解，之前大家為什麽叫你掃帚星，你確實不是尋常人，你是怪胎啊。”

明煜不想多費口舌，他盯著李克的氣機看，像一張網一樣，所有負面的、壓抑的陰毒的情緒將他網羅其中。

他就不該跟他說那麽多的廢話。

“既然你這麽說，我就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怪物。”

明煜忽然側身，讓開一個位置。

李克直覺不對想，想逃，身體卻無故被定住，眼前本是明媚艷陽，卻忽然被一股濃霧隔絕。

濃霧之後，出現一道龐大身影。

不是沒見過蛇，李克是第一次見如此巨大的蛇，確切說是叫蟒。

哪怕鱗片斑斕閃爍，可那股專屬於蛇類生物的陰寒之氣，仍是直往他胸口鉆，在徹底看清眼前怪物面目的那一刻，李克猶如失魂，腦中空空，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權。

蟒醫推了推眼鏡，有所不滿地跟明煜抗議：“我是妖怪，不是怪物。”

明煜沖它露出歉意笑容。

蟒醫也沒較真，轉而游動蛇尾，移行到李克面前，“他的氣機真的可以任意剝奪，而不被法則懲處？”

為了維持妖怪與人類之間相安無事，妖怪是看不到人類氣機，也無從判斷哪個是好人，哪個是惡人。

可明煜能做到，剝離惡人的氣機而不被法則警告，他已經嘗試過兩次。

李克是第三個。

按照以前的習慣，他本是想找方蛇，可方蛇無故失蹤，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過，思來想去，排除一個看起來不大順眼的蝴蝶妖，他選擇了只要不喝酒，還算是靠譜的蟒醫。

李克猶如被封印的雕塑，聽著明煜態度自然地跟巨蟒聊天，身體深處在顫栗，哪怕他聽不懂，也直覺要遭。

現在，他就是蛛網上身陷囹圄的害蟲，徒勞掙紮，卻都是無用功，很快就會被分割解體，成為他人的腹中肉。

蟒醫繞著李克游動，身上鱗片刮擦水泥地面，聲響清晰刺耳，仿佛炸在李克的耳膜上。

“以前只吸過妖氣，還從來沒吸過人的氣機，我來試試吧。”

蟒醫開始行事的時候，明煜確定它不過是謙虛。

很快，李克膨脹瘋長的氣機便幹癟下去。

他腦中嗡嗡作響，急促喘息，太陽穴上沁出滾滾汗珠，將前胸溻濕。

明煜目光重新落過去，輕描淡寫開口：“不要再挑釁我，我脾氣也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麽好，今天的事情，你大可以跟別人說，就像明乾一樣，我倒要看看，別人是會相信你的話，還是質疑你的精神狀態。”

樓道裏，忽然傳來沈重的腳步聲，有人在下樓梯。

“剛剛我都聽到小克的腳步聲了，到門口又不進門，這孩子幹什麽去了？”

腳步聲不斷向下，李克驚恐間想開口，卻只能發出單音節。

明煜從後面收回視線，“你也不想像明乾那樣，被休學吧？”

李克如困銅缽之中，來自於外部的巨大力量致使他聽力失靈，感覺失序。

明煜的話頻繁在耳中重覆。

“你也不想像明乾那樣，被休學吧？”

……

事情解決，明煜隨蟒醫離開。

蟒醫還在品味人類的氣機，“怪不得像方蛇喜歡對人動手，感覺確實讓妖飄飄然，比妖氣味道多出一股辛味。”

蟒醫認真品評，明煜無言。

喋喋不休說一路，蟒醫也起了以後跟明煜合作的心思，他的天分太難得，妖怪受到法則阻限，可明煜卻能一眼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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