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十一顆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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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上,明煜眺望窗外,觀察站點。

許久沒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站點都差不多要忘個幹凈。

早晨出門正是早高峰,擠公交時他很緊張,需要時刻安慰自己,方蛇已經被小怪獸打跑,他不會再傷害到任何人,這才能夠從容地融入人流。

到現在往車廂之中一站,明煜已經非常放松,像周圍每個人一樣,眸光飽含歸家的期待。

明煜手上提著購物袋,下課後他去逛了趟超市,學校附近的超市東西比較實惠,價格也相對便宜,想著確實該往冰箱裏添置食材,便忍痛進去消費一把。

生活費本就所剩不多,逛超市出來後,明煜現如今的經濟狀況,可以說是一貧如洗。

他聯系過經常去做零工的燒烤店,老板孩子生病,閉店休息,至少到月底才開,一下斷掉了他的經濟來源。

公交車不疾不徐地開著,午後陽光白燦燦的,人跟建築物後面都拖出一道短小的影,透過車窗看出去,暗影歡跳著,仿佛正追著罐頭似的公交車流動。

明煜退出打工群,終於找到一份工作,年輕的男人松了一大口氣。

視覺傳達的同學經常跟著老師做項目,偶爾會有手繪要求,需要另外出錢找人。

明煜當年考進美院,專業課可是全國第一,哪怕兩個學期過去,他在不上課的情況下,專業課每學期都是第一名,自然是信得過。

手繪要求很簡單,是給寵物糧做包裝,只要用寫實手法,畫些可愛的貓貓狗狗,在家就能完成。

公交車駛出樹蔭,明煜擡頭望出去,陽光恰好湧進來,擦亮他漆黑的眼眸,惹得穿著校服的女學生頻繁轉頭偷看,她們黑鴉鴉的腦袋湊在一起,興奮地嘰嘰喳喳。

提前一站下車,明煜沒選擇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另外一條街。

街口豎立著街牌,走進去就能感受到跟外面迥然不同。這條街兩邊都是古式四合院,每家每戶都很清幽。

每次來這邊,明煜都有種在時空隧道穿行的錯覺。

今天沒心情欣賞風景,他疾步走到街尾的四合院前,熟練地用鑰匙將院門打開,繞過影壁步入庭院,幾步遠就是一處院池。

明煜剛一站上小小的拱橋,池子裏的便錦鯉激動地拍打魚尾,從四面游動而來。

他從背包中拿出魚食,拋撒時盡量確保每一條魚都能吃到。

餵完魚,明煜拍拍手,在池子裏隨便涮了下,起身便走,沒有像往常一樣,再留下來給庭院拔拔草,或者開門進屋掃掃灰什麽的。

今天時間來不及,獨自在家的小怪獸不知道怎麽樣,他只能以後抽空再來。

回到小區,明煜按習慣走小路,經過空置很久的公告欄,前面站著很多老人,不知道在討論什麽。

明煜垂著頭,悄悄從後面穿過去。

“拆遷的話,我們也分不到多少錢,不如直接選房子。”

“要我說還是拿錢好,自己再添點,找個醫院附近,再買一套養老用,以後有個頭疼腦熱也方便。”

老人們各抒己見,由內而外精神煥發。

當然,更多的人是愁容滿面,生活近一輩子的地方,舍不得離開。

小區要拆遷?

明煜湊巧聽到,在公告欄三米遠的地方駐足,他視力好,排頭幾個字看得尤為清楚——拆遷公告。

半個小時之前,他還因為找到工作而高興,此刻站在大太陽下,陰影追上來,浪尖上的心情又回落下去,被狠狠拍在沙灘上。

之前由於體質特殊,他每次租房過程都很艱難,如今這套房子住了差不多四年,房東是一對中年喪子的老夫妻,隨女兒出國定居,見他小小年紀,孤身一人,想到英年早逝的兒子,便以低於市場的價格租給他,明煜在這裏一住就是四年。

鄰居們雖然相處不多,可並不會為難他,最多路上碰到會躲著走,當然,明煜也很少出門,買菜購物也集中在人少的時候。

驟然得知可能要失去安穩住所,明煜如墜入深海,心底悶悶的,有點透不過氣。提著購物袋回家,開門一個簡單動作,楞是折騰近半分鐘。

打開門,當明煜看到眼前的“廢墟”,手指一松,購物袋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發生了什麽?

目前應該只是到貼發拆遷公告的階段,為什麽自己家就好像已經先遭一輪除拆。

明煜關上門,繞著遭受破壞最嚴重的客廳走上一圈,細心觀察痕跡。

跟方蛇相處太久,解綁沒幾個小時,他還不能完全放下心,如果真是那只老妖怪下的手,家中慘遭破壞,那小怪獸又會是什麽下場?

明煜緊張起來,先試探著發出呼喚:“小怪獸?”

房間裏靜悄悄,看起來並不像有活物存在。

明煜表情冷下來,漂亮眉眼間覆上一層霜雪,他輕捷避過各種意想不到的障礙,艱難回到臥室,朝角落看過去。

小怪獸的窩窩亂七八糟地堆著,沒有見到小怪獸身影,蛋殼都已經不見。

“小怪獸……”

明煜的聲音隱隱發顫,不死心地伸手進窩窩,到處摸個遍。

讓人稍感欣慰的是,裏面尚存餘溫,小怪獸應該是離開沒多久。明煜視線轉向旁邊衣櫃,註意到櫃門啟開一道縫隙。

白色閃光一閃而過,那只狡猾的大尾巴受驚一般,嗖一下往裏面縮去。

明煜打開衣櫃,首先看到那只熟悉的蛋殼,倒扣著,外面流著小怪獸的肥屁股,她正嘗試往裏拱,可是尾巴太占地方,身體一部分總會露在外面。

看她努力縮小存在感,明煜砰砰亂跳的胸口漸漸平覆。

他站著看了一會,出其不備,伸手挑開蛋殼。

戴繁星驟然感到身上一輕,涼意透進來,之前縮在蛋殼中,衣櫃空間密閉,猶如架在火上的蒸屜,她被燜出一身汗,渾身鱗片又濕又滑,身下出現一圈圈水痕。

目睹小怪獸的狼狽相,籠在明煜心頭的烏雲散開,他竟然好心情地笑開,邊笑邊去撈小怪獸。

“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戴繁星心情如被油煎,明煜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早心裏便計劃好,這事要先發制人,作為飼主,他把自己一只小怪獸留在家,餓得頭眼發昏,理應感到愧疚,再去追究她拆家責任的話,是件多麽不人道的事情。

於是,當明煜將小怪獸抱出衣櫃時,聽她奶聲奶氣地“嗷嗚”叫,看眼神似乎是控訴?

明煜把她往光照充足的地方抱,一眼看見白鱗上有一道道劃痕,集中在四肢上,像是被利器傷的。

他擡頭朝半敞的窗戶看去,頓時明了——有妖怪來過。

可能不是方蛇,那只老妖怪的主要是通過黑色毒霧傷人,也不排除是它專門抄家夥過來跟小怪獸幹架。

不過不是明煜輕看它,而是方蛇沒有手腳,拿什麽抓持武器?尾巴也不像小怪獸靈活,最多當個助推器。

明煜手臂橫在小怪獸軟乎乎的肚皮上,抱著她去客廳翻醫藥箱,之前被忽略的角落裏,丟著一只紅彤彤的大蟹鉗。

“這是什麽,家裏怎麽會有蟹鉗?”

空出一只手,明煜撿起來看。

蟹鉗掂起來挺沈,大小竟然超過他兩只手掌,真想不出來是出自哪一種類的螃蟹,要不是能聞到來自於大海的腥鮮味,都要懷疑這只蟹螯是假的,是裝飾品。

小怪獸嗷嗚叫,像是在回答。

明煜也聽不懂,不過現在可以肯定,確實有別的妖怪來過,他在這只蟹螯上面,聞到跟方蛇差不多的氣息。

他自小就對這種特殊的氣味很敏感,方蛇曾經也透露過,他聞到的是妖氣。

又要妖怪來過?

明煜低頭問小怪獸:“是這只螃蟹傷了你?”

小怪獸迅速點點腦袋,緊接著又嗷嗚叫,始終不忘控訴,不遺餘力要激起明煜的愧疚心。

將蟹鉗放一邊,明煜拖來唯一完好的凳子,坐上去,將小怪獸放在自己大腿上坐好,借著日光觀察它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劃痕。

“嗷嗚!嗷嗚嗷嗚嗷嗚……”

都怪你!害我餓著肚子,差點被螃蟹妖活剝……

“疼嗎?”

明煜聲音溫柔,像春末的風,輕輕的,柔柔的,化在耳邊。

戴繁星一下哽住,嗷嗚聲被她咽回去,擡頭見明煜緊皺眉頭,小心托起自己的小爪爪觀察。

“嗷嗚……”

疼啊……

“嗷嗚……”

那只妖怪欺負我……

明明不大嚴重,甚至感受到不到任何疼痛,可驟然被人這麽一關心,能給方蛇打結,硬生生掰斷擁劍蟹螯的小怪獸,忽然露出一副脆弱不已,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

她“虛弱”地舉著肉爪子,呼呼朝上面吹氣,嘴巴一鼓一鼓,耳朵怏怏垂著,眼底泛出讓人揪心的淚花花。

明煜也跟著緊張起來,學著她的樣子,吹鱗片上的劃痕,雖然不知道在吹什麽。

吹著吹著,明煜開始憂心。

這次來的這只螃蟹妖,也像方蛇一樣,是奔著他來的嗎?

明煜從很小就知道,他有別於普通人,可以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比如像方蛇一樣的妖怪。

妖怪們喜歡接觸他,纏著他,雖然過去都被方蛇趕跑。可如今方蛇逃之夭夭,會不會有別的妖怪像它一樣,繼續它的所作所為,接著為他帶來十數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厄運?

再有,明煜覺得自己更方蛇朝夕相處也有十二年,如此漫長的歲月,並不能保證,這副身體並沒有受到毒霧滲透。

影響的只是他自己還好,可是如果像過去一樣,會損害他人的身體健康呢?

尤其是……小怪獸的健康。

明煜那雙漂亮的黑眸浮起碎冰,屋內空氣溫熱適宜,他的身體卻肆虐著冷氣。

被陰影充斥的餘光處,忽然伸出來一只粉粉嫩嫩的肉爪子,試探著往他掌心塞。

厚實肉墊跟明煜掌心紋路相貼,小怪獸有意下壓,高傲表情仿佛在說:現在,恩準你捏一捏本怪獸的肉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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