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藍橋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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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藍橋路不通

山峰蜿蜒好似駱駝的峰脊,在這個深秋的時分一層層染上五彩繽紛的顏色。林中隱約傳來溪澗的聲音,隔著茂密的枝葉尋不到音源。暮色籠罩下來的時候,夕陽在山線間時隱時顯,影子拉得很長。

秦叔寶站在半坡的樹林間,用那個跟了他很多年的雙筒望遠鏡觀察著坳間的鐵道。羅成蹲在他身旁,在地圖上做記號。秦叔寶摸了摸他的頭發。他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很明亮,眼中的神色叔寶很熟悉,緊張、興奮、好奇,還有一絲面對生死的謹慎與決絕,每一個初次劫道的蹚將都是如此。

叔寶問他:“以前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在自己的地盤上打劫?”

羅成站起來,眼光變得柔和:“父親一定很生氣。”他看看山坳間拆卸鐵軌針子的蹚將們,視線落在火堆旁輪班休息的幾個漢子身上。

幾個人一邊抽煙,一邊捋袖子扒領子,比著身上的傷疤,笑罵著指指點點。

秦叔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問他:“你身上的傷怎麽樣?”

羅成仍望著那幾個人,搖了搖頭。

叔寶的手輕撫著他腰上的傷處,掌心的溫度隔著布傳過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許多這樣的傷口,有些根本沒有經過處理。今日不知明日事,朝不保夕,生死無常。匪幫不是軍隊,沒有軍餉,不能面面俱到。搶來什麽就用什麽。”他頓了頓,“搶鴉片比搶藥品要容易得多,也比藥品見效快。”

羅成聽他這話,臉色一變,抓住他的手。

叔寶笑了笑:“我只是在跟你講一個事實。那個東西我不會再碰了。”

羅成抓緊了他的手:“煙酒都不許碰。”

“好,我現在惜命的很。”叔寶反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想,這些幫眾到了軍隊,能不能熬得住這禁煙令啊。”

“表哥,你放心吧。他們是因為沒有選擇,才會去過這種生活。拿一碗飯和一口煙讓他們選,一條生路一條死路,任誰都會選那碗飯的。”

叔寶心中豁然開朗,不禁笑了起來。他想起他們初定劫車計劃的時候,他曾擔心激怒了外國人,引來外敵。那時候兩個人靠在一個炕頭,羅成聽見屋外幾聲狗叫,就對他說:“這就好比你家裏的兩條狗爭一根骨頭,這時候你的鄰居過來,要把那根骨頭拿走,說他拿走了骨頭,你的兩條狗就不會爭了。表哥你說,這是個什麽道理?”那個時候叔寶也笑了起來,一番話好像撓到了他騷不到的癢處,讓他覺得無比的舒心快慰,緊緊地抱了抱羅成,越發覺得他的這個表弟對他有著非凡的意義。

夜色中,被卸掉針子的鐵軌前方支著木架,點著一盞燈。火車司機借著微弱的燈光發現了異常,一邊緊急剎車,一邊想去聯系警衛班,可他還沒有拉響汽笛,就被兩個蒙面人勒住了脖子,打暈過去。幾節車廂出了軌,翻傾在壕溝裏。警衛班反應很快,東倒西歪地向頭等車廂沖,迎面黑影重重蜂擁而來,幾下槍擊打在他們的腳下。白色蒙面在黑夜中清晰恐怖,槍桿上反射著銀亮的月光。警衛班扔下武器,舉手投降。

客廂那邊,經過一番必然的喧鬧、壓制、反抗、再壓制,劫匪們帶走了財務,以及數十位外國旅客和近百名中國旅客。近千名綁匪押著人質很快地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與近期的幾次劫持案相同,消息傳出之後,各國使團紛紛向政府施壓,政府再向當地的督軍試壓,軍隊有如大海撈針一般地在錯綜覆雜的山地間尋找綁匪的影子。

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第一位主動與綁匪進行接觸的,並非北平的督軍劉黑闥,而是山西的督軍李淵,其原因說起來有些烏龍,被劫持的近百名中國旅客當中,正巧有李淵的二兒子李世民,四子李元霸及二十位隨從。

面對這個意外的來自山西的壓力,即便腹背受敵,被重重包圍,綁匪們依然顯得很從容淡定,不為所動,表示不與山西談判,只與北平談判。匪酋的原話是,“再廢話就送先一個回老家。”

李淵無可奈何,只好將壓力轉向北平軍隊,希望劉黑闥能夠迅速有效地解決事件。

李世民作為人質的代表,負責與土匪、北平政府兩方交涉。而土匪方面則是由匪酋集團共同商議,每一次都是幾個人共同出席會面。

談判的地點在每一次都不同,有時甚至只是一封簡短的公開信。綁匪們不知疲倦、晝夜不分地轉移陣地,人質在惡劣的條件下不斷地流失。綁匪途徑之處的百姓,對外國人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嘲諷與敵意,只有個別人有同情心或是為了一點錢,願意為他們送信。

北平政府的壓力越來越大,試圖縮小包圍,全面展開進攻。這個提案受到各國公使以及山西方面的徹底否決。劉黑闥只好繼續談判,表示願意聽一聽綁匪的要求。

漫長的談判似乎讓土匪們也有些疲憊,他們第一次正面提出了要求。除了高額的人質贖金,圍剿軍隊撤離,總督下臺,還要求補充軍火,收編軍隊,每年按編制發軍餉補貼,並免去所有匪眾的罪責。

他們提出的數字十分龐大,對兵變後一直受控於日本人的北平軍來說是有些捉襟見肘,這讓政府一下子炸開了鍋。

另外,談判過程中人質代表李世民一直神情委頓,似乎有些病癥。這一點直接導致山西對北平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並對綁匪進一步的妥協,軍隊全線後退,表示願意收編匪軍。

至此,山西方面正式加入談判。又經過一段時間的討價還價,最終,綁匪提出贖金減到三分之一,總督劉黑闥與人質交換,剿匪軍隊撤離,由山西李淵收編一部分匪軍,編制、轄區與軍餉也有詳細羅列。

事件隨著人質的回歸,劉黑闥的下臺和被匪徒處決,以及匪軍的收編而落幕了。

這並非是一個單獨的事件,而是這個外國壓力越發沈重、獨立區域逐漸向內陸縮小的時期的一次典型的匪幫投軍行動。其中有許多疑點,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答案。

事件明顯有所預謀,土匪的目標也十分明確,他們在山中的行動十分熟練有序,不像是一群烏合之眾。對於鐵道的破壞也比以往徹底果決,有效地阻礙了軍隊的調度。山西的妥協顯得過分輕易,可李淵為什麽要接這一塊燙手山芋,人們又不得而知了。

在這個目不暇接的變革的時代,沒有人有時間去仔細研究這樣的事件,它被更加大型的震驚世界的事件所掩蓋,迅速地翻了過去。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最終談判達成的會面上,出了一段插曲。一位勇敢的記者拍下了這樣的一張照片。

談判在一個半山腰的破廟進行,殿前站著一排幫眾,一手托槍,一手舉著火把,光線十分昏暗,照片的曝光度很低。

一邊站著幾個穿山西軍軍服的人,幾個穿北平軍服的人,還有幾個外國人。李世民和幾個匪徒站在另一邊,一個大胡子,一個道士,一個高個子年輕人,還有一個文質彬彬的人,似乎是首領。談判已經結束,協議已經達成,雙方正要離開,可每個人卻都十分震驚的樣子。

照片中還有一夥人從殿外沖進來,為首的一個很高大,正用槍指著匪幫那邊,悲憤地大吼。那個儒雅的匪酋擋在李世民身前,大胡子和道士彎著腰,手拖曳著匪酋的衣裳,另一只手遠遠地向著沖來的人伸出去。他們都在喊叫,表情都很激動、無措、悲傷和痛苦。高個子年輕人舉著槍,他的手和槍都是模糊的,子彈似乎已經打出去,還沒有射進沖來的人的身體裏。

據說沖進來的那夥人當時就被山西、北平的軍隊還有匪幫共同擊斃了。那夥人究竟是誰,隨著他們的死成為了一個謎。這張模模糊糊的照片,成為了這個事件的唯一證明。

有人說他們是北平劉黑闥的舊部,或是被日本人收買的,想要進步一激化政府與匪幫之間的矛盾。有的說是匪酋的仇家,或是李世民的仇家,只是借此機會報仇。也有的說他們是舊識,後來反目成仇,否則他們是如何混進那樣戒備森嚴的現場呢。

在最新出版的劫道小說系列第三部《盜亦有道》的大結局中,作者為這幅畫面編織了一個有血有淚、卻又無可奈何的故事,引發了劫道小說的空前熱潮。

照片中那位悲傷地怒吼的大個子,在小說中成為了一位浪漫而棱角分明的英雄,他為人直爽忠義,恩怨分明,沈穩而內斂,倔強又頑固。可惜命運多作弄,不得不同室操戈,最終慷慨赴死。死前引吭高歌,無愧於父老鄉親,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心,無愧於情。

這個人物與劫道系列的其他人物大不相同,他並不睿智、精明、游刃有餘、無所不能。相比之下他顯得十分平易近人,拿得起而放不下,將恩義擺在了性命之前,大義凜然地面對死亡。在這個生命變得很輕賤的年代,讓人既感慨,又遺憾,同時心生向往。

相較之前的篇章,《盜亦有道》大結局的文字也十分浪漫飄逸,甚至有些不成章法,因此有人懷疑這部作品已經換了作者,然而人們只期待它的後續,並不關心作者究竟是誰。

單老五的屍體被擡回了二賢莊的舊址,好好地安葬了。

一個陰霾幹冷的冬日,西北風凜冽地吹著臉。秦叔寶、徐懋功、程咬金和羅成來給單雄信掃墓。他的墓碑立在山坡上,冬天的山一片荒蕪,風勢很大,毫無阻攔地吹過來,吹得每個人都站不太穩。

酒壇子和貢品用了好多石頭才固定住,香火點了半天才點著。

沒有人說話,冷風吹得每個人都麻木了。

秦叔寶記得單雄信與他道別的那個情景,那時候他們還在準備劫車,晚上商議完了,決定派幾個北平的人去火車上裏應外合,趁羅成送史大奈和張公瑾去火車站,秦叔寶難得獨處的這一段時間,單雄信過來跟他告別。

時間緊迫,他直截了當就開口了:“二哥,我得走了。”

秦叔寶毫無準備,舉著昏暗的燭燈仔細看了看單雄信的神情。他和誰都能平心靜氣,可一和單老五糾結這道過不去的坎時,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忍不住窩火。他明知故問,說:“你幹什麽去?”

“二哥,我必須得走。給秦用報仇這個事,我也只能幫到這了。”

秦叔寶腦子裏想的全是劫車的事情,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他,就皺眉看著他說不出話。

單雄信等了等,幹脆一跺腳:“我走了。”轉身就走。

秦叔寶一把拉住他,差點被他帶趴在桌上。

單雄信將他扶住了,默默地看著他。

叔寶抓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五弟,你仔細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你這個仇要怎麽報?你拿什麽報?你這是送死。”

“二哥,”單雄信笑了,只說,“公平一點。”

秦叔寶一聽就明白過來,緊抓著單雄信的衣服,憋著氣,咬著牙不讓眼淚往上湧。

單雄信拍拍他的手讓他放開,輕嘆了一聲,說:“二哥啊,事情沒有那麽覆雜。我和李淵有家仇,我必須得去找他報仇,和你去殺楊林是一個道理。李世民救過你的命,你不會去殺他的父親,所以我不能跟著你了,我得走了。”

秦叔寶咬咬嘴唇,手上仍不放開:“你怎麽這麽糊塗,你怎麽就這麽擰呢?你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單雄信用力掰開他的手:“二哥,我沒念過多少書,可我不是什麽都不懂。自古以來,孝悌忠信,哪一個都是在‘明’字之前的。”

秦叔寶楞在原地,張了張口。孝悌忠信,四個字太重,將他滿腔的話語堵得嚴嚴實實。桌上的燭火劈劈噗噗地亂響,叔寶心中也亂成一團,一口氣憋到了頭,再說不出什麽,他松開了手,捶打著桌面,燭臺猛烈地晃了晃。他黯然望著地面,挪了幾步,茫然點著頭,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行,行啊你,好個孝悌忠信。”

單雄信對著他背影,嘆了口氣,輕輕地叫了一聲“叔寶”,柔聲說:“我不能因為我的私心,不去替我的家人報仇啊。”說完他望著叔寶瑟瑟的背影退了幾步,轉過身揚長而去。

墳前的四個人各舉了一碗酒,沖著墳墓敬了回,可是沒有人幹下去。

直到舉著碗的手都有些抖了,羅成便幹了自己那碗,接過叔寶的那碗也一口幹下肚,另外兩個人也就都跟著喝幹了,將酒碗摔在地上摔個粉碎。

除了羅成,另外三個人的神情很相似,他們所想的大概也都是同樣的過去,想著單老五在破廟裏的那一聲聲怒吼,那怒吼聲勢如虹,試圖掩蓋許多其他的情緒,可那怒吼本身就凝聚了萬種情,永遠地烙印在了幾個人的生命裏。

他們沒有一個人,哪怕有一刻,願意看見單老五死。可是在那個猝不及防的紛亂場面中,他們站在李世民身前,望著單老五,沒有一個人沖到他身前替他擋槍。等他們反應過來而向他沖去的時候,軍隊已將他們層層地攔開了。

這一切就像那張照片上那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那一瞬間單老五悲憤地舉著槍,卻在他的兄弟擋在他的仇人面前時,沒有扣下扳機,而他們卻讓一個和單老五只有個把月交情的人,替他們向單老五開了一槍。

單老五究竟是因為這一槍而死的,還是之後的混亂中死在軍隊和匪眾的槍下的,沒有人知道。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他們每個人都很明白,在那一瞬間,他們做出了選擇。

程咬金拎著酒缸,站在坡頂,迎著狂風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吼。

“老五!”

風卷了一口沙子,直刮進了喉嚨,卡住了他的聲音。他咳了兩下,啐了一口,又長長地吼了一聲。

“老五!”

他舉著酒缸仰頭喝,澆得前襟濕透,冷風吹得渾身冰涼。他喝幹了酒,砸碎了酒缸,紅著脖子,連聲喊著“老五”,喊得肺裏不剩一絲氣。

徐懋功站不住,坐在地上,手顫抖地遮住雙眼。

秦叔寶聽著那一聲聲“老五”,直直地望著墳頭的墓碑,以為已經流幹了的眼淚又湧上來。

秦叔寶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瞬間,單雄信憤怒而絕望的神情那麽鮮明地呈現在眼前。

搖曳的火把映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睛也仿佛隨之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秦叔寶知道開那一槍的是羅成,可是羅成開槍與他自己開槍,又有什麽分別呢?

他確實有過一個念頭,如果時光重新來過,他一定會攔下這一槍。可是當時的自己為什麽沒有這樣做呢?即使擋下了這一槍,軍隊的那麽多槍他又能不能擋下呢?如果當初開槍的是單雄信,而中槍的是李世民,他現在是不是也會想,如果重新來過,他會去為李世民擋住這一槍呢?

假設總是有許多,事實卻只有那麽一個,是那一瞬間他所做出的選擇。

然而那個選擇卻讓他感到無比的痛苦,如同子彈打在了他自己的身上。破廟裏面人影攢動,他的胸口一陣痙攣,喘不上氣來,身體迅速地失去知覺,幾乎昏死過去。

羅成抱著他繞到廟的後堂,揉著胸口掐著人中,將他喚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墻壁上搖晃的黑影,一排面目猙獰的神仙護法,寶劍指著他的心口。他打了一個激靈,幹嘔了一陣終於吐出了這口淤血。然後他抱著羅成失聲地痛哭。

此刻他望著單雄信的墳墓,淚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悲哀地想,單雄信這一生都沒有見過李淵以及他的另外幾位兒子。他最接近仇人的時刻只有兩次,一次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沒能動手,另一次他便喪了命。

他又想起那句唱詞,“可愧我想保你的殘生也是不能”。

“眼睜睜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悲慟慟將何以酬卿何以對卿。”

徐懋功長嘆一聲站起身,將那剩下的一壇汾酒澆在了單雄信的墳頭。三個人向著他的墓碑最後磕了一個頭,與他告別。

他們這些兄弟,沒能與他同生共死,今生也不能為他報仇,只能懷揣著這份愧疚度過餘生,時常地懷念彼此間的那份情誼,在夢中祈求他的寬恕,在記憶之中尋找慰藉。

之後他們在山西度過了一段繁忙而沈悶的日子,過了很長時間笑容才漸漸回到眾人的臉上。

有一天秦叔寶午睡醒來,聽見徐懋功、程咬金和羅成在院子裏說話,三個人臉上洋溢著輕松的微笑,才恍然發現,那生生死死的一年已經過去了,他們如今過上了不同的生活,為了這樣的生活,他們竟然付出了那麽多。

天氣寒冷的時候,秦叔寶的肺結核就會有些反覆,戰事逐漸頻繁,軍隊的布防一直在變化,很多的事情都落在的羅成的肩上。

早上羅成去營裏之前,叔寶會給他寄好圍巾,註意著一點不能受寒。他拽著圍巾的兩端,慢慢地縮短著兩個人的距離,強忍著想與他接吻的沖動。羅成微笑著抱抱他,低下額頭讓他親一親,又親了親他的額頭,笑著出門去了。他的步伐輕快,顯得那麽青春活潑,那麽有生命力,而他的笑容又是那麽明朗而溫柔。

在秦叔寶身體最不好的時候,大戰爆發了。羅成在他的床邊拖到最後一刻,才戀戀不舍地去了軍營,臨走前拍拍他的手說:“你放心,好好養病。”

一個月後有人帶回了羅成戰死在晉北的消息。

那又是一個深秋,窗外的冷雨淒風不斷地敲打著窗戶,秦叔寶在昏暗的屋子裏踱著步。其實屋裏點了好幾盞燈,可他卻覺得非常暗,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顯得有些困惑。忽然間他停住腳步,站定了一會又忽然走起來。他來到桌前,拉開了抽屜,低頭看著抽屜裏的東西發呆,又伸手摸了一會。

短促的一聲“啪”之後,他熟練地從舊黑皮槍套裏拔出槍上膛,對著太陽穴扣動扳機。

這麽久以來他精心呵護著羅成與他交換的這把槍,從來沒有出過問題,卻在這一刻卡了殼。

他有些吃驚,甚至還暗暗“咦”了一聲,臉上卻沒有表情,無法做出吃驚的樣子。他連著扣了幾下,手被撲上來的程咬金按住了,槍飛出去,走了火,劃破長空一般地響了一聲,子彈打到案頭的一個兔子泥人頭上,頭碎了,只剩下騎著白馬的身子。

他木訥地望著氣喘籲籲程咬金,問他:“我是不是應該給他辦個葬禮?”

可惜沒有時間辦喪禮,在秦叔寶仍然麻木著的時候,戰事蔓延過來,他們在太原陷落前匆忙地撤離了。

許多年以後的一天,舊的戰事已經結束,新的戰事還沒有開始,就是在那麽樣的一個時候的一天。

天氣晴朗,陽光溫暖,風也和煦,不冷不熱、舒服、怡人,所有美好的詞語都可以用來形容的這樣的一天,他們這群兄弟圍坐在五臺山上的一個小禪院裏。

魏征已經老得不行了,在徐懋功邊上一直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說什麽。

王君可被程咬金千方百計地從家鄉挖了過來,入了李淵的軍隊。

謝映登也來了,這段時間他寫了幾本書,看上去比其他人年輕多了。至於他的書,這些個老家夥要麽連字都看不清楚了,要麽一輩子沒認過幾個字,也就沒人要看了。

桌上另擺了三碗酒,一碗給單雄信,一碗給尤俊達,一碗給王伯當。

幾個老家夥昏天暗地地喝著酒,嘴巴都更挑了,說得話也更顛三倒四,一頓飯吃個沒完沒了。

秦叔寶窩在椅子裏,穿得很厚實,顯得他好像縮了幾圈。他瞇著眼睛,微笑地望著他們,眼睛裏一會是五個人,一會是八個人。

他想起他們一同走過的許多地方,又想起這些年來對他們的許多思念、歉疚和遺憾。走了的人,再也回不來了,在座的人,也會慢慢地走了。他們都在那同一條路上,拖著不斷增加的行囊,面向前方,沒有歸途。

他看謝映登忽然從兜裏掏出支筆,架起眼鏡,在一個小本上寫著什麽,就好奇地望著他。

謝映登一笑,小聲說:“有時候腦子裏會浮現一些話,可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這些。我想可能是伯當在對我說話,就把它們記下來。”

秦叔寶猛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除夕夜,在幾束禮花之間,看見王伯當與謝映登在窗口接吻的畫面。老頭好像又被那畫面煞到了,睜了睜眼,臉上泛紅。

晚上眾人散去了,秦叔寶依然窩在椅子裏,裹得很厚實地望著月亮。

程咬金拎著一個小酒壺晃了出來,醉醺醺地坐在他旁邊。

秦叔寶緩慢地轉過身,伸手撥拉他的酒壺:“給我喝一口。”

“不行。”程咬金說出了不行,就證明他沒醉。

秦叔寶接著扒拉:“我想羅成。”

“不行、不給。”

“哎呀,”秦叔寶哀嘆一聲,“我喝一口就能看見他了。”

“不給。不管。”程咬金仰脖把就喝幹了,“我給你喝了酒,回頭他跑我的夢裏面來指、指責我。”

“哎喲,你就給我喝一口。”

“你不用、你不用喝。你看看你自己這樣,這耍滑勁、和你表弟還真有點像。”

秦叔寶閉著眼睛笑起來。

“二哥啊,你說我們這些個人,活到這個份上,嘿嘿”程咬金笑起來,好像覺得自己的話說得不對,卻還是說了出來,“咋都還活著呢?”

秦叔寶笑著說:“你老糊塗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老程踹了踹他的椅子腿:“你最知道嘍。”

秦叔寶笑著閉上了眼睛。

他的兜裏藏著羅成的那個舊槍套,邊邊角角都磨得變白了,裏面早就沒有槍了,軟皮子時不時被衣服擠成別的形狀。

他時常會想,為什麽羅成不在了,他卻還活著呢。

他想問問羅成:槍卡了殼,我活了下來,這是天意呢,還是你的意思呢?

可是他不能吸大煙,不能喝酒,除了在夢裏,再也見不到羅成。夢醒來時,他的枕頭總是濕的,可是他從來也記不住夢境,清醒的時候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與羅成之間這段藍橋,怎麽也走不通。

他或許應該像謝映登那樣,拿本子記錄那些冒在腦海中的話。又或者像老程那樣,走遍許多地方,去等著和尤老七重逢。

迷迷糊糊地,他漸漸地進入了夢鄉,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記得這個夢。

然後他發現他站在一個山頭上,羅成騎著白馬,走在山溝裏。

他向羅成喊:“表弟,你好嗎?”聲音在蜿蜒的山間回蕩。

羅成也向他喊了什麽,隔得太遠,聽不清楚。

他便直起身子,向山溝招了招手。

羅成也向他招了招手。

夢中的叔寶又一次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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