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吵架

關燈
當謝清明站在吾好軒布滿積塵的書架間, 看著地洞的入口如同一張血盆大口般猙獰地等待獵物, 他感覺到汩汩涼意從洞口湧出來。

謝清明的第一反應是, 這麽冷,莫愁這小身板能抗住麽?

他給莫愁圍好了氅子, 還不忘囑咐一句, “下樓梯時候當心些, 別絆著自己。”

莫愁凝聚靈力,點靈火於掌心。這星光般的火光沒有一絲溫度, 只照得莫愁一臉晦暗不明的表情。

木質的樓梯當是有年頭了, 二人每挪動一步, 撲簌簌地掉落滿身的塵土。

謝清明當真知道錐心之痛是如何了, 周身經脈仿佛都埋著小刀片一般,走一步, 疼出一身虛汗。

莫愁想扶他一把, 可謝清明卻莞爾拒絕了。

謝清明天生骨子裏埋著一股子君子當自強不息的倔強,當然, 這份倔強在人生的前幾十年裏,多半是量力而行的。

生而為人,肉體凡胎,我做不到飛天遁地, 你也做不到刀槍不入, 我半斤你八兩,沒有誰比誰強多少的。關乎人間大義的,就固守本心。若無關輕重的, 能抗多少就抗多少。生逢太平盛世,又恰有清貴身家,天大的事也不至於到了君子殺身以成仁的程度。

所以那份倔強與執著,多是沒什麽分量的。

可真的遇到莫愁之後,謝清明開始患得患失了。他親眼看見莫愁流幹了全身的血也不會死,他眼見著莫愁走火入魔時的殺傷力。一份不敢落於人後的少年意氣,再摻雜上對莫愁那份審慎以待的眷戀感情,讓謝清明突然恨透了肉體凡胎的脆弱。

而狹路相逢的此時此刻,戀人面前那一份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載著全身受傷了的血脈,一股腦湧進了腦子裏,囫圇個地吞掉了他全身的疼痛。

雲淡風輕地一笑,“你小心腳下,別管我。”

謝清明是個喜歡冷清的人,冬日裏不點火爐子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此兇殘的寒冷撲面而來,倒是頭一次體會。

莫愁掌心一燈如豆,可四壁的冰鏡交相照射著,折射出無數的光暈和數不清的莫愁與謝清明。

方寸大的一隅空間被無限擴大,不過書房一洞窟,卻展現無窮天地。

不知怎地,謝清明突然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你只是千萬個你中的一個。”

莫愁見他冥思,便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別四處亂看,容易頭暈。”

謝清明點頭應了,卻發覺這世上越是不可為之事,越有著無可比擬的吸引力。他盡可能讓自己緊盯著眼前的莫愁,卻總忍不住瞄一眼周遭的鏡中景。

莫愁手中的光點不斷前移,四壁的光暈便不斷順位移動,光暈與光暈連接,鋪天蓋地的一片暖橘色,讓人如癡如夢。謝清明恍恍然竟生了困意,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莫愁見謝清明眼中空洞無神,著實嚇得夠嗆。她趕緊喝了一聲,“醒醒,清明!”

嚇得謝清明一個激靈。

“你要是感覺不舒服,我們就出去吧。”

謝清明強忍著晃得暈眩的惡心感,固執地道,“沒事,你繼續。”

莫愁牽著謝清明來到冰棺之前,冰棺做工精良,細枝末節皆雕琢得恰到好處。只是裏面空洞洞的,沒有一個人。

莫愁輕輕撫過冰棺的邊沿,無悲無喜地道,“可惜了,沒有機會讓你認識一下珵美,那真是百年不遇的美人。”

“珵美?”

“嗯,這具冰棺的主人。也是……我的前世。”

謝清明一介儒生,即便與莫愁相識之後見識了不少怪力亂神的東西,可頭一次看見有人可以這麽雲淡風輕地談論自己的前世,仿佛講述自己的一位舊友,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莫愁睜大了眼睛,想看看謝清明作何表情。無論是驚詫萬分,亦或是淡然一笑,莫愁都能接受,因為謝清明從來都不是一個在她預料之中的人。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微弱的火光映著他那冷峻、利落的線條,深潭似的雙眸裏閃爍著兩團小火苗,他毫不避諱莫愁目光的逼視,只光風霽月地回應著,濃密卷長的睫毛也掩抑不住那股灼人的深情。

恰如融在鋪天蓋地裏的一片暖橘中一般,他的臉上浮起一抹暖暖的微笑,堪堪能抵擋這能浸骨髓的寒冷。

“我對你前世沒興趣,要有幸,你來世還要再來煩我才好。”

謝清明自認為這話說得既不失漂亮,又不失坦蕩。從與莫愁私定終身那天起,謝清明就無數次與自己的理智交戰過。如今他已經能坦然接受自己所愛之人的特殊,也大抵能接受自己一定會比莫愁先老去,甚至死去的實事。慢慢的,前世今生的坎,他也能邁過去了。

可這道坎,莫愁邁不過去。

“清明,那老乞丐說得對,當斷不斷,只能貽害無窮。我不想許你來生了,甚至……如果今生你想放手,我都不會怪你。”

謝清明原本還平和的心緒被堪堪激起萬重巨浪,君子端方的秉性被這話擾得無以為繼。饒是愛意綿綿,饒是情深意切,饒是他也知道莫愁一定有難以言表的苦衷,可他的胸中還是被燃起了一股無名火,獵獵灼得他腔子火辣辣的疼。

謝清明極盡克制著,“你什麽意思?”

莫愁嘶啞的聲音像被拖過布滿沙礫地面的沈重鐵器,“沒什麽意思,你現在滿身的內傷就是最好的證明,清明,我是個連我自己都猜不透的怪胎。和我在一起,太危險了。”

這是莫愁第一次看見謝清明青筋暴起,難以抑制的憤怒讓這個固守君子風貌的少年太陽穴直突突。他一面極盡所能地壓制著這份心浮氣躁,一面感覺滿腔的熱血仿佛決堤的洪荒,氣貫山河地噴薄而出。

終於,忍無可忍的謝清明一把握住了莫愁單薄的肩膀,若是仔細聽聞,甚至能聽見骨節緊繃的聲音。像捕捉獵物的鷹爪一般,那雙纖長的手狠狠鉗住莫愁孱弱的骨骼,仿佛一用力,就要生生嵌入血肉裏。

“不是你向我求婚的麽?不是你說要讓我金屋藏嬌的麽?不是你告訴我且活一世的麽?莫愁,一時興起便召之即來,遇著點困難就揮之即去。在你眼裏,我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莫愁沒想到謝清明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可正是他的過激舉動,讓莫愁更堅定了心中所想,倔強而□□地來了個一言不發。

這無異於火上澆油。

謝清明眼看著莫愁僵直的身軀和緊繃的肌肉,他能感覺到這嬌弱的身軀在用一種無言的力量與自己對抗著,更將一腔的憤怒推到了極致。

“莫愁!我且告訴你,我這一輩子認定你了,那就一定是你。你許諾我的是這一生,這一世,少一天都不算數!你前世是個什麽國色天香,被裘府當祖宗供起來,關我什麽事?你來世是個缺胳膊少腿,流膿生瘡的邋遢貨色,我也管不著!我愛你,我願意寵著你,慣著你,你指東我不會往西,你說上天我不下海,但你不能有事沒事往我心口紮刀子!”

言罷,謝清明閉上眼,極盡克制地長長緩了一口氣,“拿這麽個冰洞,拿一口棺材,拿個莫須有的前生就來嚇唬我。莫愁啊莫愁,你就這麽瞧不起我?”

莫愁低著頭,不敢看謝清明痛苦的神色,只忍著肩膀傳來的劇痛,堪堪抵擋著心底的酸澀,“可是這幾日,我已經走火入魔兩次了。”

謝清明本就被冰室晃的頭暈目眩,一身傷痛還絲絲落落地糾纏著他,又被莫愁氣得個滿腔邪火,他第一次覺得,有必要信一次鬼神,改日找個佛寺道觀拜一拜。

謝清明松開手上鉗制的一剎那,看見了莫愁隱忍的神色裏悄悄松了口氣。一股子自責又襲了上來,他本想板著臉晾這小丫頭一會,可終還是忍不住給她揉了揉肩膀。

“有病就治病,我們蕓蕓眾生都懂的道理,你怎麽堪不破?你長生不老,但不也不是什麽大宗神仙麽?你能看見我命格?”

說罷,長長嘆了一口氣,不忘把莫愁拉進懷裏,“萬一我本來的壽數就是到明日呢?你今天給我氣得個肝顫,明兒我死了,你後不後悔?”

謝清明思忖著,倘若人這一輩子耐性是有固定量的,今晚一定一下子用去了大半吧。他有理有據地擺事實講道理,既驕矜地忍著怒火,又在溫柔裏夾著兇戾。

莫愁也是窩心得緊。

此時此刻,若再胡鬧下去,太過不識好歹。可若讓她柔軟地哭上一哭,卻發覺眼睛生澀得要命,擠不出一滴眼淚來。

謝清明見她一臉窘迫樣,又好氣又好笑,“行了,我自認倒黴,栽在你這小丫頭手裏了。誰讓我喜歡上的也不是尋常小姑娘呢?往後日子,你做混世大魔王,你想翻江倒海,你想把天地捅出個窟窿,我都陪著你。但要再胡說,我可不輕饒你!”

說罷,謝清明拋卻了滿腔的五味雜陳,收斂起一身的怒火,輕輕安撫道,“跟我說說,走火入魔,究竟是怎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狼狗:我生氣了┗|`O′|┛ 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