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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會當淩絕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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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奕一行人入宮之後,時候已經不早了。

景奕當著眾人的面兒,低頭親了親蘇三的額頭,溫柔道:“天晚了,我去和皇上說幾句話,你先回房裏休息。”

蘇三低低的嗯了一聲,有些埋怨和羞赧。說話就說話,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親他幹甚麽?這周圍的人除了有王府的仆役,還有許多宮裏的下人呢!

他哪裏知道景奕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蘇三這是第一次進宮,無名無份的,許多下人都不認識他。景奕這會兒親他一下,就是在告訴旁人這人兒是自己寵著的,不許怠慢,要好生伺候。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餓了就叫廚房起竈,別忍著。”景奕仍是不放心,生怕他餓著冷著委屈著了,千叮萬囑之後才走了。

蘇三來的時候在馬車上吃點心已經吃飽了,還靠在景奕身上小憩了一會兒,現在是不困也不餓,汪公公看出來了,便道:“公子若是不想睡,不如讓老奴帶您逛逛這宮苑吧?”

蘇三一下子來了精神,感激道:“勞煩公公了。”

汪公公便帶著蘇三與兩個下人一起在院中走了走,“這宮苑叫做淩絕院,王爺還是皇子的時候,就是住在這兒的。”

蘇三楞了一下,“王爺少年時就是在這裏生活的?”

汪公公笑答,“自然是,那時候老奴已經在王爺身邊伺候著了,這次回來,見到這淩絕院,也有幾分懷念……唉,老奴多愁了,公子見諒。”

“淩絕……”蘇三喃喃低語著念叨這個名字,院裏的一草一木,樓閣亭臺都變得生動親切起來,似乎寄托著許多少年的意氣和情思。

淩絕,倒是很適合景奕的氣質。

蘇三順著小池塘一路走去,景象由心生。他似乎能看見少年時的景奕在湖邊沈思,或在亭中下棋。

少年時的景奕一定比現在更溫柔一些,也更活潑些。現在的景奕……蘇三雖然不願意承認,可現在的景奕確實是有些陰狠的。

蘇三想起景奕在馬車上與他談的那些往事,心裏思索了一下。

景奕十三歲時,母妃仙逝,他也從明妃宮中搬到了淩絕院中。那時候的少年景奕,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看待這空曠的院子的。

那時候皇上也才十五歲,太後心思不純,一定會對景奕和皇上百般算計。皇上性子軟,少年景奕又是如何一招一招化解太後的暗算,單槍匹馬的明爭暗鬥,最後扶持皇上登上王座的?

蘇三嘆息了一聲,心裏很疼。

景奕的少年歲月,過得也許並不比自己好。

蘇三想起自己之前還反駁過景奕富貴人家不知苦,景奕當時說:“高的踩低的,哪裏都一樣。”

那時蘇三還不懂,這時候卻能品味其中的一二心酸。

景奕變成如今這樣的陰鷙狠戾,都是被人逼的。若非情不得已,誰會讓自己變成這樣?

蘇三忽然就覺得很難受,很委屈,為少年的景奕難受,為現在的景奕委屈。外人只知道當今三王爺殘暴嚴苛,可沒人知道他曾經受過多少苦。

鼻子一酸,蘇三眼睛就紅了。

汪公公連忙道:“公子,是不是夜風太大,吹得不舒服了?”

蘇三緩緩搖搖頭,胡亂的抹了兩把眼睛,“我沒事……”

他沒事,他只是忽然想為景奕大哭一場。

……

景奕回到淩絕院的時候,蘇三已經蜷在床上睡著了,他只脫了外袍,中衣都沒脫,被蹭的皺皺巴巴的。

外室掌燈的小宮女戰戰兢兢的道:“王爺,奴婢本來要幫公子寬衣的,公子不讓,說要等王爺回來,奴婢這才沒進去伺候,請王爺恕罪。”

景奕心中暖意流過,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等我幹什麽,這不還是睡著了?”

他坐到床邊去,攬起蘇三,幫他把中衣脫了,順手又在他纖瘦的腰肢上摸了兩把。

蘇三在夢裏皺了皺眉,不滿的哼了兩聲。

景奕扶著他的臉打量了一番,這才發現他眼眶紅紅的,似乎是哭過。

景奕心裏一沈,以為他在淩絕院受了什麽委屈,給他蓋好被子便快步出了臥房,把汪公公叫來仔細詢問,可是有什麽人欺負他了。

汪公公也是摸不著頭腦,“那會兒老奴看公子睡不著,便帶他逛了逛這院子,公子在池塘邊走了走,四下看了看,忽然就紅了眼睛,老奴問了幾句,公子居然哭出來了,問他是怎麽了,他也不說。”

“忽然就哭了?”景奕眉頭輕蹙,“你跟他說了什麽?”

汪公公道:“老奴也沒說什麽,就跟公子介紹說,這淩絕院是王爺少年時的住所。”

景奕當時便了然了,嘆了口氣,又是心疼又是暖心,“這小狗崽子……早知道就不跟他講那麽多了,他這是,在為我的過去傷心。”

汪公公也明白了,低聲道:“王爺少年時過得艱難,公子也是心疼王爺。”

從來都只是被人懼怕,從來沒被人心疼過的康靖王爺的心忽然就軟了一塊。他這顆刀槍不入的銅鐵心臟,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將那個人小心的,納入最柔軟的地方。

康靖王爺從這一天,有了軟肋和逆鱗。

……

景奕昨晚與皇上見得倉促,只是潦草的談了會兒,這天早上仍然要去見他。

在早膳的時候,景奕一邊給蘇三夾菜,一邊道:“我一會兒去一趟皇上那裏,可能要留得比昨天久些,你在淩絕院裏玩一會兒,我中午回來。”

蘇三睡了一覺,臉色已經好了許多,低頭喝著甜米粥,不清不楚的答應了。

景奕啞然失笑,“你不和我再惜別惜別?”

蘇三這才從飯碗裏擡出頭來,認真道:“王爺又不是不回來了,不要這麽膩人。”

“……”景奕磨了磨牙。他膩人?昨晚膩在他懷裏,夢裏也不肯撒手的是誰啊?!

“罷了,總之,你乖乖呆著,無聊了去池塘裏釣魚玩也行,中午我們烤魚吃。”

池塘裏養的都是金麟錦鯉,是祥瑞之兆。不過吃錦鯉這種事兒,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幹了,輕車熟路的很。

早膳之後,景奕就去了乾清宮。

皇上正在北書房裏批折子,一聽宮人通報康靖王爺來了立刻就如釋重負的笑了。

景奕一跨進書房,皇上便道:“三弟,你可算來了,今天的折子太多了,實在有些力不從心了,你過來與朕分憂一二吧。”

昨天夜裏下了雨,空氣有些濕冷,皇上又體弱畏寒,所以屋裏攏著一個小薰籠,有些熱。

景奕松了松領口,看著龍案上的那一堆折子,皺了皺眉,“大哥,那些不要緊的就分到內閣去吧,別這麽勞心的。”

皇上溫和的笑了下,道:“已經分過去一大半了,只是有些事朕不放心別人,總要親力親為才好。”

皇上說這話的時候,景奕已經翻開了折子要批,聽他這樣講,挑起眉梢反問:“那大哥就放心我?”

皇上點了點頭,毫無虛晃之色,“放心。”

皇上尊名景嵐,今年二十八歲,面如冠玉,溫文爾雅,比起景奕來,不知要溫和多少倍,是個又好看又心善的人兒。

景奕也就是擔心他這點,這麽軟的一個人,還不得被那些如狼似虎的佞臣們給生吃了。所幸景嵐在大是大非上十分能拿捏得住,是個極有擔當和謀略之人。

兩人默契的批改著奏折,不到一個時辰,外面有個黑衣的男人咋咋呼呼的進來了,也不行禮,直接一屁股坐在貴妃榻上,穿著鞋就半躺下了。

景奕皺眉,這是什麽人?如此無禮?!

那男人躺了一下,扭頭看向皇上,開口道:“嵐嵐,咱們什麽時候去吃飯,老子都快餓死了!”

啪!景奕捏斷了手裏的朱筆。

嵐嵐?!這是個什麽膩歪稱呼?!

景嵐扶了扶額,無奈道:“南歌,你有些禮數,沒看見這兒還有別人嗎?”

那叫做南歌的男人長得十分俊朗,濃眉大眼,體格精壯,似乎是個習武之人。

景奕起先以為這是個得寵的孿臣,正驚異皇上什麽時候有的這癖好,看了那南歌幾眼又覺得眼熟,猛地想起來,這不是滿京城通緝的那個梁上君子江洋大盜嗎?!

“大哥,這人是個賊吧?他在這裏做甚麽?”

景嵐剛要說話,南歌已經惱怒的翻身坐起,啐了一口,罵道:“呸!你才是賊,你全家都是賊!”

罵得十分起勁,絲毫沒註意到把九五之尊也罵進去了。

從來沒人敢這麽唐突景奕,景奕眸裏閃過一絲冷意,正要發作,皇上攔下了他,愧疚道:“三弟,你別動怒,是朕沒管教好他。”

景奕看在他的面上,勉強壓下了火。景嵐又道:“他已經不做那行當了,朕也為他脫了罪,所以現在一有人說他是賊他就生氣……”

頓了頓,景嵐又向南歌道:“這位是康靖王爺,是朕的三弟,你還不過來請安。”

南歌冷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道:“他說老子是賊,老子憑什麽跟他問好?!”

“你……”景嵐有些慍怒,皺了皺眉,正要訓斥他兩句,忽然胸中一口郁氣,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南歌一聽見他咳嗽,豎著大尾巴的白眼狼立刻變成了小狼狗,乖順的跑過來給他順著後背,又小心又擔憂地道:“我錯了,我跟他請安,你別生氣,你身子不好,一生氣就咳嗽。”

又殷勤的給他倒熱茶,“嵐嵐,你喝不喝水?別氣了……”

景嵐無奈的嘆了口氣,摸了摸南歌的臉,“你知道我身子不好還氣我,還不快去和康靖王爺道歉。”

南歌不甚情願的扭頭,潦草的跟景奕問了好。只是敷衍的很,完全就是照拂著皇上的面子。

這倆人如此親昵,之間毫無君臣規矩。景奕看了半天戲,這才明白過來了:原來這也是一對相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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