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活很豐富,北城大學作為最頂尖的高等學府，裏面開設的課程也豐富多彩,趙念所在的專業課程安排得很緊,除去周一至周五滿課，周六周天她還會參加社團或公益，結識更多的人。

再次聽到有關戚妄的消息是在九月末。

那次她跟方蘭之打電話,老太太聊著聊著說起戚妄，說他高考考得不錯,但他沒去讀，而是選擇覆讀，現在在合縣高中念書,說了那麽多,最後化作一聲感嘆：“阿妄是真的想開了，明白讀書的重要性，真好,他腦瓜聰明,又有毅力和決心,以後的路一定不會太差。”

趙念全程沒有說話，默默聽完，距離她離開南灣鎮已經快一年半，剛開始給戚妄輔導的時候,他的基礎有多差,她心知肚明，想不到一年多過去，他進步神速,高考還取得好成績,盡管那份成績對趙念本身而言算不了多好,但對他來說需要付出常人想不到的艱辛。

“念念，你跟阿妄現在還有聯系嗎？”

他們之間發生的細枝末節，旁人不知道，但方蘭之看得出來，這兩個小年輕肯定鬧過矛盾。

趙念抿了抿唇，“沒。”

一年多過去，她時而會想起去年七月份相見的場景，所有的糾纏、約定、相處的點點滴滴化作洪流，一遍遍沖刷她對他的記憶。

趙念也談不上對他還有沒有感情，不刻意想的時候，她心如平靜，好像從來都沒有這個人，可一旦想起，便心緒翻湧。

電話那邊沈默了很久，半晌，老太太嘆了口氣。

孽緣啊。

本科線上的覆讀生每個月是有學校發的補貼，學雜費全免，戚妄在學校住宿沒什麽開銷，再加上他對吃穿沒什麽太大的要求，從小到大都過得糙，要不是這張臉和身材太頂，指不定要被謔謔成什麽樣。

他日覆一日學習，成了合縣高中覆讀班裏最卷的存在，老師們看了都心驚他的毅力和效率，當人處於極致的高壓下神經會一直緊繃，時間一久嚴重點甚至會出現心理問題。

戚妄出現問題的時候，恰好是十一月初期中考試結束。

他的成績退步了，對比他以前穩中有進，這次他的總分少了四十分。

在覆讀班，戚妄是老師同學眼中特殊的存在，他從不和任何人走近，一心撲在學習上，終日陰沈沈，冷嗖嗖，很不好相與。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後，戚妄坐在位置上看多媒體上的投屏，總分529，年級573，班級29。

高三最不缺的就是考試，幾乎每周都有，在此之前他參加過大大小小的考試，成績一直穩中有進，也漸漸穩在570左右。

他可能不是覆讀班裏成績最好的，但他一定是覆讀的學生裏，成績提升得最穩的，教覆讀班的幾個班主任也在私底下聊過他，如果戚妄一直保持這種提升的節奏，明年六月高考絕對是一匹黑馬。

但穩紮穩打的人，現在出現岔子。

班主任找戚妄談話的時候，他坐在窗邊，桌前堆了書，孤僻陰郁的人埋頭覆習JSG，純黑的發梢在秋天的涼風中微微晃了晃。

“戚妄，你先停一下，老師有話跟你說。”

握著筆的青年擡起頭，俊拓的臉是冷白皮，眼皮下那雙眼睛平而靜，瞳孔深邃黝黑，眼白底部是肉眼可見的血色。

明明是一副很糟糕的狀態，卻因為這副皮囊平添麻木落拓。

“戚妄，距離高考還有七個月，你現在已經把自己逼進死胡同，只會害了自己，你得學會張弛有度。”班主任說：“學校配有心理咨詢室，你現在壓力太大了，去那找醫生調節一下吧。”

戚妄語氣平靜，是慣有的淡漠：“嗯。”

兩天後，他抽空去了趟心理室，再出來的時候，依舊是老樣子，冷冷的，不茍言笑，臉上，眼裏，全是麻木。

周天早上不上課，班主任周六晚上將沒收的手機發給班裏的同學，讓他們可以跟家長聯系或適當放松，發到戚妄的時候，班主任問：“你這次要手機嗎？”

以前每次發手機，戚妄都沒要，他也不像其他同學那樣聯系家人或玩手機，而是雷打不動學習。

這次，戚妄點點頭，班主任略有詫異，但還是給他了。

當天晚上下課回宿舍，寢室一片熱鬧，大家拿到手機都迫不及待打電話，有人坐在寢室的床上，有人去浴室，有人在陽臺。

“行行行，我知道了，爸媽你們就放心吧。”

“你等著，等我高考結束，到時候別忘約著打游戲啊。”

“寶寶，我這次考試已經620了，牛掰不？嘿嘿，我說過一定會跟你考同一所學校。”

跟家人朋友聊天的，最後都聯系上自己的女朋友，寢室六個，五個都是，最先結束聊天的是戚妄的下鋪。

“戚妄，你都不給自己的家人或者女朋友煲個電話粥嗎？”

他實在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這麽冷淡，不社交，不合群，也從不和家人聯系，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樣子。

“沒有。”戚妄放下手機，彎腰拿拖鞋。

“啊？”下鋪的兄弟自動以為他是沒有女朋友，撓撓頭，打量他，震驚：“不能吧，你長得這麽帥，竟然沒有女朋友？！”

戚妄換上拖鞋，寢室都是男的，大家彼此也不忌諱，經常光膀子，他雙手交錯掖著衣角，長臂一伸一拉，身上的黑色衣服從手臂滑落，露出結實緊致的上半身，肌理修韌，薄薄的腹肌並不突兀可怕，卻充滿力量。

他撈起毛巾搭在肩上，對面鋪上的哥們聽到他們的話，先把手機拿一邊，探出頭吃驚道：“不是吧戚妄，你真是單身？”

又有一個男生補充道：“靠，我們都以為你有主了！”

畢竟戚妄是真的帥，個高，肩寬腰窄，又是大長腿，光往那一站就是荷爾蒙爆棚的冷酷帥哥，結果，現在告訴他們，賊帥又學習努力的一個人，竟然還是單身！簡直不要太震驚。

面對他們八卦的眼神，戚妄抿著薄唇什麽都沒說，拿起洗發水香皂去浴室。

幾人面面相覷。

有人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仍不相信：“真單身啊？”

“不太信。”

“我也是。”

“+10086。”

“說不定談了分手了？”戚妄下鋪那個哥們猜測道。

話音剛落，戚妄擱在桌上的手機亮了，應該是有垃圾信息，手機自動提醒。

離桌子最近的那個下鋪兄弟，不經意一瞥，嚇了一跳，“臥槽！”

下一秒，蹭的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

“咋了咋了？”

“戚妄的手機屏保是一個女孩子！！！”

“艹！我看看！”

八卦是人的天性，其他幾位室友趕緊撲過來，匆匆一瞥後手機息屏了。

“我敢打賭，這肯定是戚妄喜歡的人！”

“很漂亮啊，果然帥哥美女配一對。”

“等會，你們不覺得屏保上的女生很眼熟嗎？”

“我也覺得。”

“感覺有點像那什麽……”有人拍了拍腦袋，努力想，過了會，恍然大悟：“那個！那個！”

“那個誰，你倒是說啊？”

“今年北城大學新生代表啊，叫什麽來著？”

有人已經拿出手機搜索，很快在網上找到視頻，指著說：“她叫趙念！”

五個男生湊一堆，半晌，面面相覷，齊齊發聲，很驚恐：“臥槽！”

戚妄洗完澡洗完頭出來，用毛巾擦幹，然後勾開凳子繼續學習，其他幾個男生互相使眼神，最後還是戚妄下鋪的兄弟開的口：

“戚妄，你沒女朋友，那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回答得幹脆，冷漠無情到極點。

那人語塞，對其他幾個室友攤手聳肩。

淩晨，戚妄做完當日的覆習任務，拿著手機上床，宿舍裏的人幾乎都沒有睡，要麽抱著手機聊天，要麽在看解壓的小視頻。

他躺在床上，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能得到短暫的緩解，戚妄點開手機，屏幕亮起，屏保上是一張趙念的照片。

具體什麽情況下拍的已經忘了，只記得當時給她拍照，趙念看了不滿意，使性子讓他刪了重新拍，他連著給她拍了很多照片，最終她挑來挑去選了這張。

照片上的女孩素顏且無死角，漂亮明媚，戚妄黑眸沈沈，直勾勾的盯著她，指腹一寸寸滑過她的臉，一直以來隱藏在眼底的晦暗終於抑制不住湧出來。

趙念，很快我們會再見面……

十一月份的期中考試戚妄發揮得很不理想，他迅速做好調整，重新審視自己的心態，繼續朝著計劃覆習。

高三上學期在不斷的考試中度過，一模的時候八校聯考，這是覆讀以來大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和高考相似的試卷。

戚妄這次穩定發揮，成績理想，總分592，年級218，班級第8。

相較他六月份的高考分數，進步神速。

一模結束又是漫長的寒假補習，高三的學生只放新年七天，除夕前天下午，戚妄拿了覆習的書坐車回南灣鎮，剛到鎮子就接到方蘭之的電話，老太太知道他今天放假，特地做了好吃的，讓他過去吃晚飯，算是好好犒勞他最近的辛苦。

戚澤不知道又去哪混了，新年也沒有回家，戚妄不管他，就算他死在外面，他也不會皺一下眉。

在方蘭之家裏過了七天新年，臨走前，老太太給他準備了很多吃的，讓他帶去學校。

“阿妄，覆習最重要的就是心態，保持平常心就行，你現在已經很棒了。”

戚妄這種高強度學習狀態已經持續兩年，每天都要保證效率，時間一長是真的身心疲憊。

他沒多說，順著老太太的話應下，新年後回到學校，又開始緊密而忙碌的覆習，戚妄的基礎已經打得很紮實，但一些拉分的大題和難點卻是難啃的硬骨頭，回到學校後他調整自己的覆習計劃，出入各科老師辦公室的次數也直線上升。

只是他為人太過陰沈，說話時語氣又沒有起伏，不少老師面對他總有點害怕，要不是他學習刻苦，都要懷疑他是那種不務正業的小混混。

在二模之前，戚妄刷遍各種大題和難點，翻來覆去研究，剖析，有時候遇到壓軸的重大難題，耗上一個小時也是可能的，不過解出來後心裏會油然升起自豪感，那種感覺讓他想起趙念。

趙念也喜歡刷難題，每解決一個都會很開心。

四月份二模的時候，戚妄的成績有了質的飛躍，得益於他開始攻克拉分拉差距的大題和難題，而這次他取的分數也讓班裏老師震驚。

總分657，年級24，班級第1。

二模成績出來的時候，班主任當即在班裏表揚了戚妄：“距離高考還有一個多月，也就意味著大家的覆讀生涯即將畫上圓滿的句號，快一年的時間了，班裏很多同學都穩中有進，但在這裏我要著重表揚戚妄，他的勤奮和刻苦大家有目共睹，我也看了他的成績，相較於上次高考已經提升了一百多分，穩紮穩打進步神速，當然這也得益於他自身的努力和高效的學習效率，希望大家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能查漏補缺，穩定心態。”

班裏同學都知道，戚妄是真的卷，也是真的牛掰，他那套令人發指的學習強度很少有人能抗住，就算能抗時間一久身體也吃不消，所以對他一次次取得好成績也見怪不怪了。

還剩一個多月，戚妄再次調整學習計劃，抓基礎和訓練大題比例以□□劃分，這段時間最重要的就是查漏補缺，簡單的基礎的一定要掌握，困難的要學會量力而行。

最後的沖刺階段過得很快，時間一晃而過，五月底三模一結束，還有一個星期就是高考。

戚妄三模的成績已經能夠穩定在總分675上下，最後一個星期，可以提升的空間太小，主要就是穩定心態。

高考那天，晴空萬裏，學校周邊弄了信號屏蔽器，有警車在外面設了警戒線，封路，禁止車輛通行制造噪音影響學生高考。

這是戚妄第二次踏進JSG高考考場，跟上次相比，這次他更加平靜。

平靜的參加考試，平靜的答題，平靜的離開考場，這樣穩定到甚至麻木的心態，一直持續到高考結束，鈴聲響起的那刻，他拿著東西走出教室，緊繃了兩年半的神經，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放松。

來接他的人依舊是方蘭之，老太太如今開始杵拐杖了，走路雖然慢，但精神很好。

她笑著看向戚妄，慈愛道：“阿妄，這次感覺怎麽樣啊，還滿意嗎？”

“當然滿意。”

戚妄攙著她，純黑的發梢戳著眼皮，穿著一水黑的人身板挺闊，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微微勾起的嘴角若有似無，反倒多了絲吊詭。

他很快就會和趙念見面。

高考結束，戚妄回到南灣鎮，覆讀的這一年，他統共沒回來幾次，曾經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他回來後，當晚就組局給他慶賀。

去合縣高中當好好學生的這一年，戚妄變了很多，用不恰當的話來形容，以前他就是個性情狠戾又瘋批的人，現在多了文化加身，更讓人覺得瘆得慌。

俗話說，不怕普通的犯罪，就怕高智商犯罪。

秦連知道他回來，晚上也來了，她依舊是那副風情萬種的妖嬈樣，腳上踩著恨天高，穿著吊帶短裙。

她拉開戚妄身邊的塑料椅子坐下，塗著指甲油的指尖想蹭他的臉，戚妄微微偏頭，用手中的酒瓶擋回去。

“怎麽，讀書還把你讀成聖人啦？”

他不說話，狹長深邃的眼眸似睨非睨，讓人捉摸不透，只覺得他比以前更有城府。

秦連看著他，半晌，笑了聲，靠著塑料椅背，抽了根煙。

也不知道趙念怎麽搞的，最後活生生把人弄成這副模樣。

簡直瘆得慌。

時間過得很快，不消多久就到二十幾號，各省市陸續出了查看成績的時間，戚妄所在的省是二十六號下午兩點出。

似曾相識的場景再次浮現，方蘭之比上次還要緊張，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她真心希望戚妄這兩年半的付出能換來一個好結果。

網站卡崩無數次後，下午三點零八分，戚妄終於登進成績查詢的頁面。

明晃晃的分數掛在上面。

總分694。

他又一次超常發揮。

戚妄眸光不變，老太太高興得笑得合不攏嘴，“阿妄，你真的做到了。”

是啊，他真的做到了，兩年半的時間，每天都在高強度的壓力下覆習，由最開始的淩晨十二點睡，六點起，到後面淩晨一兩點睡，早上六點起，刷的題摞得比他這個人還要高，筆芯用了幾百根，晚上睡覺腦海裏都是背的各種知識點，那根神經繃到快要斷了，無數個夜裏頭痛欲裂，眼睛猩紅，不就是為了換來今天的結果嗎。

他是真的栽到趙念身上。

掙不脫，逃不掉，被拋棄後仍死心不改，瘋狂想站在她面前，逼她直視他，逼她眼裏有他的影子。

他是真的瘋了。

高考成績出來有兩三天的時間選目標院校，戚妄早就定下北城大學，但具體專業還沒有明確的方向，老太太結合他的興趣和擅長的地方，認認真真給他挑適合的專業，當然，最後的決定權在戚妄手中。

選專業的時候，鄧明初破天荒給戚妄打了個電話，問他成績，知道他考了694分後，還想著幫他把關，在不浪費分數的情況下選北城大學最好的專業。

戚妄謝敬不敏，不用他插手。

鄧明初在電話裏嘆氣：“你還沒有原諒舅舅嗎？阿妄，等你到了北城，你會知道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他手中有人脈有資源也有錢，只要戚妄想，他可以給他鋪一條錦繡大道，甚至從此在北城站穩腳跟。

鄧明初想心安，而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彌補戚妄來消減對鄧沅的歉意和愧疚。

戚妄直接冷著臉掛斷電話，對他的好意根本沒放在心上。

報志願的時候，戚妄只填了北城大學，將電子信息工程放在第一個，後面五個專業倒是次選。

又過了十幾二十天，七月中旬的時候，戚妄收到北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以第一志願錄取就讀電子信息工程。

八月上旬，戚妄告別這個生活十幾年的鎮子，動身跋涉千裏前往全新而陌生的城市。

那個光怪陸離、缺乏人情味又冷冰冰的大城市。

戚妄按照入學手冊辦完所有的手續，八月十四日前全體新生集合完畢，八月十五、十六召開學校和院系軍訓動員會，十七號集體乘車前往軍事訓練基地。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戚妄忙完新生事宜，終於有空去找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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