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一月二十五日，這天早上九點要領通知書,趙念七點半起床洗漱換衣,下樓吃早飯，然後去學校。

她到學校已經八點四十七，班裏來了大部分同學,打打鬧鬧一派喧嘩，除此之外,最熱鬧的地方莫過於班主任的辦公室，擁著各班愛學習的人在那旁敲側擊探自己的成績。

哪怕南灣高中再怎麽普通，哪怕學校裏很多人都不學習,但依舊有少數人想通過考試獲取好成績離開這個小地方。

趙念走進班級才發現戚妄今天也來了,換做平日他到學校上課的次數屈指可數。

少年身邊圍著幾個男生，都是學校刺頭，平時就不好管教。

有人打趣：“妄哥,今天領通知書,你怎麽還來了？”

眾所周知高中起大大小小那麽多場考試,戚妄就沒考過幾次。

連考試都不參加的人，還指望他來領通知書？

這個問題可把戚妄問住。

為什麽來？

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跟狐朋狗友打牌喝酒聽到的聊天，其實也沒什麽，因為今天要領通知書,有人談起自己的女朋友還是學生,成績也還可以，對他們來說一輩子都紮根在縣城，未來也就看到頭了,但是有個還在念書且成績不錯的女朋友,似乎也是一件很有面兒的事。

鼓吹的那個男人挺高興,喝得滿臉通紅，還說等女朋友領完通知書，考得好就帶她去慶祝，考得不好也沒關系，也帶她去慶祝，權當為下次考試加油打氣。

反正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就來學校了。

“妄哥，嫂子來了！”有人眼尖看到趙念從後門進來，連忙喊了聲戚妄。識趣的也已經讓開，省得擋住他的視線。

自從期末考試第一天，戚妄替趙念出頭教訓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有關他倆談戀愛的傳聞如蝗蟲過境傳得到處都是。

趙念走進教室，從戚妄跟前路過的時候，發現圍在他旁邊的那些刺頭都盯著自己行註目禮，她覺得奇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不等她坐下，那些個男生異口同聲道：“嫂子好！”

趙念：“！！！”

她嚇了一跳，瞪圓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些嬉皮笑臉的男生。

她顯然沒緩過來，看見戚妄靠著椅背，盯著她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樣，登時，趙念反應過來。

“戚、妄！”

她咬牙切齒的模樣，臉頰鼓囊，氣得像河豚，明眸皓齒美得人心神蕩漾。

戚妄明知故問憋著笑，“幹嘛？”

“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別——”

趙念本想讓他別亂說，搞得大家現在都誤會他們的關系，但話沒說完，她見其他人一副看他們打情罵俏的樣子，頓時覺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別什麽？”

戚妄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一眼看穿趙念的想法。

怕人誤會，不想跟他搭上其他關系，她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越這樣，他越要他們糾纏不清。

趙念跟他也認識這麽久，戚妄的脾氣有時候就是陰晴不定，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翻臉。

她看了幾眼，決定不再繼續說下去，免得他哪根筋又搭錯。

趙念拉開凳子坐下，留給戚妄一個纖細妙曼的背影，戚妄盯著她，薄唇抿得直直的。

兩人突然不說話，其他人也猜不準他們的心思，不明白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為了不觸黴頭，幾人對視一眼，默契的溜了。

戚妄一直盯著她，見她坐著就坐著，什麽都不幹，也沒想過回頭什麽的，他心裏頓時郁結，臉立馬沈下來，長腿一伸踢了踢她的凳腳。

趙念很輕，戚妄又是個力氣大的，他這一腳踢來，趙念連人帶凳往前移，她慣性使然往前撲，胸磕到桌沿，撞得她有點疼，偏偏某人還沒完，腳勾著她的椅子腿往後拉，於是趙念整個人又被迫往後挪，直到椅背抵上戚妄的課桌。

少年拎著她的後衣領，語氣冷漠：“為什麽不說話？”

趙念的胸還疼著，衣領又被他勾住貼著脖子。

她很生氣，聲音透著委屈：“放手！”

戚妄微微擰眉，松了衣領，趙念搬著椅子往前坐，結果戚妄快她一步，掰著她的臉轉過去，讓她面對他。

趙念的臉色白了幾分，都是疼的，杏眸氤氳著霧氣，還有幾分惱。

“怎麽了？”戚妄的語氣軟了幾分。

他越這樣，趙念反而越來勁，小姐脾氣一上來就開始罵他：“你有病！”

戚妄都習慣了，“是是是，我有病，你怎麽了？”

趙念：“……”

她氣得胸口疼，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扔開戚妄掰著臉的手，一副不想和他說話的樣子，“別來煩我！”

趙念氣呼呼轉身，拖著凳子遠離他，戚妄還想問她為什麽發脾氣，班主任已經拿著一疊通知書走進教室。

王佳佳和紅毛這個時候也回來了，高興激動得像中了大獎。

紅毛忍不住對戚妄說：“妄哥，我跟你說女神可牛逼了！”

戚妄看了他一眼。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拿著小蜜蜂說話：“同學們趕緊回位置坐好，咱們早點領完通知書早點結束。”

張韜也不廢話，說了幾句開場白就進入正題，“咱們班這次期末考試成績整體來看還是有一點點進步，不錯，值得鼓勵，另外，班裏還有些同學排名較半期成績有所提升，也是非常不錯的。”

“接下來，我會公布每位同學的綜合成績和班級排名以及年級排名。”

趙念還是第一次聽說成績要以這種方式公布，跟公開處刑沒什麽區別。

班裏一共五十三名同學，張韜拿起通知書倒著念，他打開第一份，清了清嗓子：“戚妄總分0，班級倒數第一，年級倒數第一。”

班主任微笑念完，合上，環視一圈才發現戚妄竟然來了。

張韜敢念，戚JSG妄就敢領，他起身從過道走到講臺，拿了紅色的通知書後原路返回。

趙念知道他沒參加期末考試，見他回來還盯著自己，矜傲的哼了聲，扭頭不去看他。

脾氣真大。戚妄似笑非笑，沒回位置，竟直接旁若無人的屈膝蹲在她面前。

他屈指敲了敲趙念的桌面，“大小姐，你還沒說怎麽了。”

臺上張韜還在念成績單，臺下戚妄就敢肆無忌憚，趙念心頭突突的跳，覺得他越來越膽大妄為。

周圍總有時不時飄來的視線，趙念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推了推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你幹嘛？回去坐好！”

“問你話。”

“回去！”趙念瞪他。

戚妄微微仰頭看她，將她緊張不安的表情盡收眼底，又湊近些，學著她壓低的聲音似笑非笑道：“你總得讓我知道原因吧。”

“你煩不煩？”趙念偷偷望了眼張韜，發現他還在慷慨激昂的念成績單，她微微彎腰，離他近了些，含糊其辭道：“沒……沒什麽，就疼。”

戚妄微微擰眉，刨根問底：“哪疼？”

“……”

你問這麽多幹什麽？！！

趙念推他，“你有這刨根問底的功夫，怎麽不用在學習上？快回去坐好。”

“問你哪疼，少給老子扯東扯西。”戚妄不吃她那套。

他軸得要死，非得問出個所以然，趙念唬他：“你剛剛拽得我脖子疼。”

“少來，年紀不大還學會騙人了。”

戚妄用一副你當老子是傻子的眼神看她。

他力氣大，他自個兒清楚，拎趙念後衣領的時候，他可沒想勒她。

趙念快被他逼瘋了：“……”

“別廢話，到底哪疼？”戚妄快被她磨得沒有耐性。

這個時候，張韜恰好念到王佳佳的成績，趙念坐在外面得讓她出去，她起身讓路，戚妄也跟著起來挪了位置。

他站在趙念身側，低聲道：“啞巴了，又不說話？”

趙念對他真的是忍無可忍，一腳踩上戚妄的腳背，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都怪你，本小姐胸疼，你滿意了吧！”

戚妄：“……”

這下換他怔住。

他沒想到問來問去竟是這樣的結果，戚妄掃了眼，並未過多停留，反而問她：“先前勾你椅子時撞的？”

少女白了他一眼。

趙念從小被嬌養，擱古代都是身嬌肉貴的千金大小姐，戚妄以前背過她也抱過她，知道她又嬌又軟，磕著碰著扭著都能啊啊啊叫個半天，嬌氣得不得了。

他遲疑片刻，問：“現在還疼嗎？”

“？？？”趙念都快羞死，臉頰微紅，眼裏氤氳薄怒，擰他手臂，罵他：“戚妄，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這是你該問的嗎？你好意思！”

戚妄這人沒皮沒臉慣了，被趙念又踩又擰也沒半點怨言，一雙黑黝黝像石頭的眼睛盯著她，執拗道：“還疼不疼？”

趙念招架不住，疼也說不疼，生怕戚妄待會又說出什麽羞人的話。

好不容易把人趕走，趙念坐在位置上松了口氣，旁邊的王佳佳看著通知書對她笑道：“念念，我跟期中考試相比有進步耶，謝謝你給我制定的學習計劃！”

趙念老早以前就說過要幫王佳佳補習，替她解答不會的問題，後來她發現王佳佳的基礎不紮實，回家後又連夜給她制定了一份合適的學習計劃，並讓她認真執行，一個學期下來效果還可以。

班主任已經念到班級前十五名，趙念有認真聽他們的總分和排名，並對這所高中的生源情況有了清晰的了解。

在這大部分人只想混個高中文憑的背景下，老師們教的非常淺、出的題也非常簡單，別提難度系數，就連試卷的考題安排都很拉跨，完全不像一套期末卷。

趙念現在都還記得，她拿到數學試卷時，第一道選擇題竟然問她sin30°等於多少。

這像一張高二試卷該出現的問題嗎？

諸如此類的題其實不少，理綜裏也有很無語的，比如以下哪個選項是燒杯。

簡單而言，不像為沖刺高考而準備。

臺上的通知書越來越少，班主任念到倒數第二張：“夏月，總分581，班級排名第二，年級排名第五。”

上去領通知書的女生個子矮矮，為人也安靜靦腆，趙念對她有印象，是四班的班長，平常學習也很刻苦，以前也拿著卷子來問她有關理綜的問題。

最後一份通知書，張韜打開時非常滿意，還特地清了清嗓子，滿面紅光道：“趙念，總分746，班級第一，年級也是第一！除了語文被扣分以外，趙念同學其他均為滿分。”

趙念領完通知書回到位置上，班主任又道：“大家都可以向趙念同學學習，成績不如意的再接再厲，進步的繼續保持。”

說完成績的事，張韜開始講寒假事宜，王佳佳拿著趙念的通知書，羨慕道：“念念，你這成績以後是不是理科狀元啊？”

狀不狀元趙念不知道，畢竟北城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而她以前就進入國家集訓隊並獲得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金牌，之後大概率也是保送北城大學。

她笑道：“學校出的試卷並不難，你再努努力也會取得高分。”

“真的可以嗎？”

“當然啦。”趙念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鼓勵道：“咱努力，一次次穩中有進，等高三參加高考，結果一定不會辜負你先前的付出。”

王佳佳點頭，“嗯嗯！”

她握緊拳頭給自己加油打氣，“我一定會考上大學，我要考傳媒大學，我要當歌星！”

“一定可以！”趙念給她打氣。

紅毛聽到她們的話，拖著板凳過來湊熱鬧，“那我爭取考個好的專科！”

趙念也給他打氣，“加油！”

“嘿嘿。”紅毛撓頭笑了笑，擡頭問戚妄，“妄哥，你呢？”

王佳佳看向他。

聞言，趙念也扭頭看他，恰好對上戚妄投來的視線。

少年的視線黑黝黝的，像光滑的綢布裹著石塊，有著磨礪的質感。

從張韜開始念她成績那刻，戚妄就在沈默，他的原生家庭註定他從小到大不會過得幸福。

八歲的時候母親跳河自殺，父親在外面喝酒爛賭，他在本該上小學的年紀過上像野狗一樣的生活，在街上混，逐漸結識各種地痞流氓，他學會打架、鬥毆、抽煙、喝酒，也像孤魂野鬼流竄街頭，也睡過大街、睡過橋洞。

他在學校系統學習的日子並不多，他得活，得想辦法掙錢，如果指望戚澤，他現在早就餓死了。

如果說王佳佳和紅毛基礎差，那他就是完全沒有基礎，關於學習的根本一竅不通。

問他有沒有夢想，有沒有想過考出去，戚妄沈默了。他一直都在泥潭裏越陷越深，這輩子一眼就能望到頭。

夢想？大學？對他來說遙不可及。

趙念看著戚妄，那雙眼睛的視線也曾讓她害怕、緊張，可現在她看到一點不同的東西。

她笑著打破沈悶的氣氛，“高中才過一半，一時間沒想法很正常。”

趙念拿走戚妄桌上的通知書，故作無事的打開，看到語文數學英語理綜通通零分，無所謂道：“學習有時候也講體系，方法對了日行千裏，沒有方法就靠努力，大部分人還沒到拼智商的時候，有時候勤奮也很重要。”

她合上通知書放到桌上，擡眸看著戚妄，淺笑道：“學無止境，開始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時候。”

什麽時候學都不算晚。

戚妄盯著她，瞳孔深邃，趙念沖他笑了笑，告訴他一切還來得及。

現在是這樣，小時候也是這樣，趙念真的從來都沒有變過。

而她不知道，她越這樣，戚妄越控制不住心底的陰暗和齷齪。

他卑劣如昔，想得到她、占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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